在秦淮川愤怒出逃时的某个领主殿里。
“我怎么也没想到,王竟然真的爱上了他。”阿雅握住了手里的银白色月光花,花瓣上流转着幽微的光泽。
月光花。也叫恶魔之舞。可以记录感情,从而带给人情感,十分珍贵。百年开一次花,转瞬即逝。世间万物,唯有真情不可强求,而月光花却偏偏能将真情凝固成永恒。
“让它一直盛放,得要多大的法力?”小宝好奇地望着那朵花,像是在望着一场虚无幻梦。
“王在爱情上也会计谋密密吗?”阿苏勒神神叨叨地望着虚空,问着一个无人能答的问题。
怠惰睁开了双眼:“傲慢,你被利用了。”
“让他离开,是王的主意。”
宫殿里的空气凝固了,没有人再说话。
怠惰重新闭上眼。投影从黑暗中浮出来,一帧一帧,映在宫殿的墙壁上。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
——女人接过王传来的讯息,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孩子。孩子怀里抱着一只小鸟,仰头望着她。第二天,孩子突然长大了。女人和同伴面面相觑:王不想玩养成了吗?怎么忽然用起了法术?没有人知道,那一夜王站在月光下,独自站了很久。
——老板接过那朵月光花,手都在抖。价值连城的东西,王就这么给他了?管他的,就当作是衣服做得好的奖励。他捧着花退下去,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凡人的贪念,在王的棋局里,不过是一枚落得刚刚好的子。
——秦淮川跑在黑夜的小巷里。亮着灯的窗半开着,里面的声音飘出来:“王竟然也有情人了。”“为什么把月光花放在他们窗前?”“让我们好好教教他吧。”轻佻的笑声像毒蛇一样,钻进夜色深处。秦淮川停下脚步,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是月光。漆黑的夜里,月光突然从天上射下来。秦淮川走进去。安瑞西坐在尸堆上,听到动静,转过头。四目相对。秦淮川眼里闪过的那道光,像一颗坠入深海的星辰,把整片黑暗都点亮了。
投影结束。
沉默里,暴食的声音很轻:“惊喜,开心,愤怒,爱,伤心。这是人所有的感情,也是恶魔之舞的前提。”
傲慢接上:“用假面的揭晓让他惊喜,用约会让他开心,用世界的罪恶让他愤怒,用自己的爱让他感受到爱。最后——”
“借你的计谋,让他伤心。”暴怒接完她的话,声音从暗处传来,“从他落地开始,第一个见到的人,此后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在王的掌握之中。”
傲慢轻轻叹息:“真是扭曲的爱情。”
怠惰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他闭上眼:“真是一个完美童话。完全用自身感情创造的完美童话。你快乐时,我陪你快乐。你惊喜,我陪你惊喜。你悲伤时,我陪你悲伤。用两个人的爱浇灌出的情话。”
月光花啊,爱让其生,恨让其死。这是恶魔献给你的舞,苦涩的奉献生命的舞。这是邪神自己酿造的恶果。
安瑞西望着窗边摇曳的月光花。
为什么会这么痛苦。他握住自己的心脏,有一种想把它挖出来的冲动。
当初你死的时候,从玛丽塔上坠亡。我是愤怒的。你利用了我。你多么愚蠢,我是多么烦躁。既然要死,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死?
可这次为什么这么痛苦。他茫然地感受着胸膛里跳动的、红色的心脏。
他挣扎着从桌上抓过纸笔。笔尖戳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他写下去——
【世界要毁灭了,以及我爱你。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你回到这个世界,两个世界仍旧在接近。在玛丽塔下,无数的丝线牵引着我们。
我是世界的邪神,我本应为这个世界寻找生存的一线生机。但你不一样。你让我知道人生的另一条选择。
很抱歉,我心思不存。我一开始并不知道正常人的做法,所以我伪装小狗,每天假扮着上学。
对不起,我隐瞒了很多。很多话没办法这么轻易讲出。我有时候在想,我们简直像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你很勇敢。所有的事都是你在主动。有很多次我都在想,如果不是嫉妒和贪婪培养我的软弱,也许我也可以勇敢地和你说。
你问我对那个人是什么样的看法。我坦白说,我一直告诉自己,只要不去听,只要不去想,只要不去看,那么世界仿佛依旧是那样,我也
不会感到悲伤了。对不起,让你看见我梦中的思念,其实我真的很想你。
我对他说,这是一个错误的世界,但我拥有正确的三观。我和他是异类,但不代表他和我是同类。于是他选择了自杀。这个世界邪恶种种,恶欲满满,但这是第一个自杀的人。
他给我留了一封信,那封信我读了很久。此刻我终于理解了他,写这封信,我心如刀割。
对不起,我一直在辜负你。
你是我最亏欠也最爱的人。
悄悄告诉你,在主世界的时候,我才喜欢上你。
】
安瑞西没有童年,所以他不懂童话。可他在阁楼里读到了秦淮川的《蜂蜜小熊》。一个小孩为了写诗需要蜂蜜。蜂蜜没了,他就把自己变成钢铁小熊。从此再不写诗。那个童话没有结局。蜂蜜也没有回来。
安瑞西反复翻着那几页泛黄的纸,指尖摩挲过每一个字,像是在触摸一颗他永远无法抵达的、滚烫又脆弱的真心。他没有童年,却在别人的诗里,读出了自己命里缺的那一块空洞。
他翻着书上的内容。所以“完美童话”大概就是:我帮你把被夺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天使之吻夺走了秦淮川的情感。他就用恶魔之舞让他重新获得感情。
两个世界夺走了路。镜像世界夺走了你的生命,主世界夺走了你的情感。
他就亲手为你写下一个干净、明亮、没有安瑞西的未来。那个未来里,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校园里的石板路上,你的手心里有蜂蜜的甜,你的眼睛里有诗句的光。而他的名字,会被岁月悄悄抹去,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像一场不该存在的梦。
安瑞西喃喃自语:“这样,你回了主世界,就会永远拥有感知情感的能力了。而不是单单只对我。”
他笑着:“秦淮川,真好。你能回家了。”
我不会害了你,又害了那个世界。
他转过身,背对着月光,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整座宫殿都吞没。月光花在无人的角落无声绽放,又无声凋零,像一个没有人听见的、最安静的告白。花瓣坠落的弧线很美,美得像一个人最后一句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