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
“错了，太僵硬。”
“欢迎——光—临？”
“不对不对，注意语气停顿呀。”
“……”
杰森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你现在只是一个勤工俭学的，被好心店主招聘来的兼职员工，只是一个平凡的，很需要这份工作的普通大学生、学生、学生……
他闭上眼，再睁开，努力扯出一个标准的温和微笑。
“欢迎光——临～星星果茶～”
“非常棒！”
好心店主——阿谢尔·奈特站在收银台后，用幼儿园教师一样的口吻，举起手“啪啪啪”地给他鼓了三下掌，脑后扎成低马尾的淡金色半长发随着动作晃了晃，几率碎发从耳后画出来，衬得那张脸愈发稚嫩，像个马上要去入学高一的新生。
讲真的，就算提姆明确给他看过这家伙的身份信息，杰森也依旧对阿谢尔年满24岁这条情报保持怀疑态度。
就在杰森胡思乱想的短暂空档，阿谢尔已经关上零钱盒，从收银台后绕出来，掏出一支笔，敲了敲杰森胸前紧绷的红色围裙，并在工牌下方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单词。
“还有一个问题，杰伊。”阿谢尔又敲了敲那片紧绷且富有弹性的红色围裙，“多笑笑，别绷着脸，你又不是法国人——哦对了。”
少年模样的店主眨眨眼睛，把刚合上的笔递给杰森。
“你喜欢这个吗？”
“？”
杰森没有理解绷着脸和法国人的关联性，更不清楚阿谢尔为什么忽然要送他笔。他有些迷茫地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工牌，那里原本只有他的假名字：杰伊·鲍勃，现在多了一行圆润的小字：新人店员。
……还挺贴心。
伪装中的义警不自觉地勾了下唇角，随后十分感动地婉拒：“不用，谢谢。”
“哦，好吧。”被拒绝的阿谢尔努努嘴，看起来并不失落，他把笔插回口袋，小声嘟囔了一句“果然还是抓紧种杨桃吧”，就抬起头，开始安排杰森今天的工作。
“开门前要准备的就这些，目前的饮品品类也不多，趁着这会儿，先教你从最基础的开始——柠檬水。”
杰森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就是这个——柠檬水。
他那天傍晚搞定了一项任务后，难得从这附近路过时，恰好瞥见这家饮品店醒目的紫红色Logo，并被硕大的，写着“0.99/杯”的促销广告牌硬控在原地。
0.99元*一杯的柠檬水？出身底层的人哪里受得了这种诱惑，何况他确实渴了。
好消息是，柠檬水的味道很不错，甜度可选范围也极大，这次尝鲜非常成功。
更好的消息时，清甜微酸的冰凉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杰森只觉得像是注射了某些药品一样，不光腰腹的钝痛消失不见，就连一连多日夜巡积累的疲累都散去大半，脑袋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绝不是普通的柠檬水。
“秋天的品类少——哎大棚还没搭好——反正最近店里只售卖柠檬水、蔓越莓果茶和标准珍珠奶茶三种饮品，柠檬水是最简单的。”阿谢尔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五片新鲜柠檬，捣压出汁，加果蜜，加冰，加水，雪克杯摇匀，出杯就行了。记住了吗？”
“记住了。”杰森说。
“好，那你来做一杯。我先去把珍珠捞出来。”阿谢尔转身往后厨走去，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轻抬下巴，示意杰森看向操作台上的雪克杯，“你喜欢这个吗？”
“……我会小心使用它的。”杰森给这个跳脱的问题想了个或许正确的回答。
“哦、嗯。是挺贵的，锤柠檬的时候力气别太大。”
阿谢尔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厨的门帘后，杰森收回视线，扫了眼操作台。不锈钢的台面擦拭得很干净，各种器具整齐排列着。他夹了五片柠檬丢进雪克杯，拿起锤棒，使劲压了两下，清新的酸甜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果蜜、冰块、纯净水，盖上盖子。
冰块撞击着塑料制的雪克杯，发出清脆的声响，杰森的动作很标准——在他来之前，提姆专门给他查了一些网络上的奶茶店员分享的工作volg，甚至还给他整理了一份可能的饮品配方表。
“哇，看起来不错。”
声音从背后传来，杰森浑身肌肉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绷紧又放松，在心里默默又给阿谢尔的危险度标高一级——他完全没察觉到有人靠近。
杰森转过身，看到阿谢尔站在他身后约莫两三步的距离，手里端着不锈钢盆，盆内刚煮好的珍珠挂着红到发黑的糖浆，冒着甜腻的热气。
阿谢尔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杰森一瞬的紧绷，他歪歪头，看了眼雪克杯里柠檬水的状态，脸上露出一种赞许的神色。
“第一次做就能做成这样，真厉害。”
“……谢谢。”杰森把柠檬水倒进塑料杯，“这样就可以了对吗？”
“差不多吧——速度还要更快点就好了，有时候你很难想象客人会一口气点多少杯。”阿谢尔把珍珠倒进专属的小料桶，一边写效期，一边跟杰森说话，“先去封口。”
封口机的操作很简单，杰森一遍成功，拿出那杯柠檬水时，心里竟有些微妙的成就感，阿谢尔递给他一根吸管，手法熟练地撕开下端纸袋，插进杯子里。
“这杯归你了，员工福利。”
“……谢谢。”
杰森顿了下，状若无事地扯掉吸管上半截的纸袋，吸了一口。
——没错，又是那种感觉。
他垂着眼帘，又喝了两口，才看似自然地放下那杯柠檬水。阿谢尔已经转身去整理操作台了，嘴里还哼着不知名也不成调的曲子，低马尾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露出系着围裙带子的后颈，背影看起来轻松且毫无防备。
“店——”
“杰伊——”
两个人的声音在空气中相撞，阿谢尔复又转回身来。
“有事吗，杰伊？”
“没什么。”
杰森最终还是咽下了想要试探的问题——提姆说得没错，他是有点急性子，实在不太适合做这种需要耐心和伪装的工作，如果不是恰巧已经有了合适的伪装身份，这个称得上“卧底”的工作也本不该由他来做。
他告诫自己不可心急，同时抬起眼来，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来：“感觉我果蜜放多了，店长——不同糖度要放的数量再跟我说一下？”
“好。”阿谢尔从善如流地掏出小本本，刷刷刷地写了几行字，递给杰森后，冷不丁地又问了一句，“所以你喜欢柠檬水吗？杰伊？”
“……”
到底谁才是来打探情报的那个。
杰森张张嘴，又合上，又张开。
“还可以，味道不错。”
“好好、好。”
阿谢尔像是得到了什么好消息一样，开心地把门牌翻转到“正在营业”的那面。
——————
星星果茶的生意远比杰森想象中的要好，尤其是物美价廉的柠檬水。唯一的问题在于——观察了大部分购买柠檬水并当
场饮用的顾客的神色后，杰森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这些顾客喝柠檬水，就真的只是喝到了冰凉清甜的柠檬水，而不是像他一样，还得到了神奇的附加效果。
为什么？WHY？
他可以肯定，早上开店前给自己做的那杯柠檬水，与这一整个上午卖出的柠檬水之间没有任何区别：柠檬相同、冰块相同、纯净水相同，一定要说，也就是果蜜的量因甜度不同而有所调整而已。
可为什么他喝柠檬水时，会得到那些效果？
思考着思考着，时间就悄然地来到了中午。实在捣了太多杯柠檬水，杰森甚至觉得胳膊有些发酸，趁着人流归零的空隙，他靠坐在吧台凳上，看向阿谢尔，后者正仔细地收拾操作台。
“店长，你体力挺好的。”
“习惯了。”阿谢尔没抬头，“农场的工作可比这累多了。”说着，他又嘀咕了几句什么“拖拉机”什么“全自动化”一类的，杰森听不太懂的内容。不过杰森也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突然出现的关键词。
“农场？”伪装中的义警假装毫不在意地询问，“店长是哪里人？居然家里还有农场吗？”
“嗯……”阿谢尔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措辞，“是很远的地方。”
说了等于没说的回答。杰森刚想继续追问，阿谢尔就笑眯眯地凑了过来——他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真诚极了，也难怪明明开店没多久，就能和附近的居民打好关系。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哦，杰伊。”金发少年的语气也笑眯眯，“你今天上午表现得非常棒！”
“……所以，我是通过试用期了？”杰森眨眨眼睛。
“对呢。”阿谢尔把刚才顾客放在桌上的零钱收回零钱盒里，“今天的兼职到这里就可以了，下午回去休息吧。”
啊。
对。
杰森站定身体，才想起来自己应聘的的确是半天班的兼职店员。可是——他看着阿谢尔，不解地开口询问道：“下午的客流量比较少吗？”
“那倒没有。”阿谢尔摇摇头。
“你自己一个人忙得过来吗？”杰森真情实感地担心，“我今天下午——没课，可以继续上班的。”
“不用不用。你真是个好人啊，杰伊。”阿谢尔露出了感动的表情，“不过不用担心啦，前几天下午只是家里有些问题，才只有我一个人值班的，今天下午不会哦。”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说的话，在杰森还未反应过来说下一句话前，门口的风铃清脆地响了两声，裹在厚厚风衣和长长围巾里的黑发青年走了进来。
“阿什——啊。”青年看向杰森，绿色的眼睛像两湾深潭，“你好，我是下午班的店员。”
“你好。”杰森回答道。
随后，青年收回视线，在杰森惊愕的目光中，伸直手臂，抵住突然冲过来的阿谢尔的额头，而阿谢尔就像一尾灵活的鱼，咕蛹两下，便顺利抱住了黑发青年的腰。
“我这两天好累啊你终于来了妈咪——”
杰森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黑发青年原本苍白温和的脸上，额角突兀跳跃的青筋。
“——阿什，先让新店员打卡下班。”
青年重重地叹了口气，推开阿谢尔，套上围裙。杰森也很有眼色地没多问，更没多停留，三两下收拾好，走到店门口。
“再见，杰伊！明天见哦！”
“明天见，杰森。”
在杰森猛然紧绷的神情下，黑发青年面色如常地改口。
“抱歉，看错了——再见，杰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