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孤雁温文尔雅的师兄形象险些维持不住,他现在只想抄起袖子冲去阵修院把人从床上揪起来。
晨会迟到他放宁鹤一马,授课迟到再放他一马,试炼迟到还能放他一马,但是三年一回的迎新迟到是什么意思?他尹孤雁是掌管七修门大小事宜的执令,不是来放马的。
刚拜入内宗的小牛犊子俨然没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还沉浸在即将见到首席的兴奋。
眼前的场景和话本中仙人下凡无二,只见天上六人衣摆翩跹,似云絮舒展。摇曳的灵力随着人的动作缓缓下坠,等首席们落地之时,天上仍然留着流光溢彩的夺目晕圈。
谢回舟瞠目结舌,早在谢府之时七修门首席的传说事迹他便略有耳闻。若说他在修仙一事上还算有天赋,那这七位便能算是真正的旷世奇才。
年少成名,有着让普通修仙着捶胸顿足的天资,是以外界通常以这四个字形容他们:天之骄子。
还有个响当当的花名——“惊尘七子”。
步青妩直勾勾望着眼前的人,凌厉逼人的气场让她下意识吞了吞口水,在外院时关于七位首席的故事她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说音修首席曾一人一琴镇守一城;剑修首席一剑惊鸿动天下;符修首席一纸黄符万鬼伏诛……
总之每位首席的形象无一例外,皆是强悍、绝伦、道法无边的高手中的高高手。
虽然她即将加入的阵修院那位首席所得情报甚少,但都位列首席了,又能差到哪里去?
步青妩压住澎湃的情绪,和其他人一样排排站好,等待自己的首席认领。
伏厌至始至终没有表情波动,只是挪挪步子,站在了队伍最末端。
面上笑着的尹孤雁心里已经哭爹喊娘了,传音至六位首席耳中:【宁鹤人呢?】
无人应答。
尹孤雁正要发作,一道略有心虚的传音回答:【打叶子牌打到天亮,他现在应该还在睡觉……】
尹执令两眼一黑,直愣愣望向回他传音符修院首席温不凡,问:【你们谁几个和他打的牌?】
温不凡一袭红衣,手持一柄血色油纸伞施施然回望。那伞特殊,每一根伞骨末端都挂上了黄符,一路坠到腰间,符纸晃荡间模糊了他的面容,愈发显得神秘飘渺。
可他传出的音却是与外貌大相径庭:【我们六个人都参与了。】
闻言,其余五人齐刷刷挪开视线,错开尹执令吃人的眼神。
尹孤雁:【我三令五申今日不许出差错,你们故意和我对着干?】
温不凡:【要怪就怪宁鹤,上回同他打牌我们几个都输了个精光。被他一刺激谁能忍住再同他大战三百回合?】
尹孤雁下意识道:【为什么不叫我?】上回他也输的兜比脸干净。险些暴露真实想法的执令大人连连找补,【咳,我的意思是牌什么时候都能打,迎新三年才一回,迟到像话吗?这岂不是影响我们内宗的形象?】
一道女声横插进来:【这话你得同宁鹤说去,我们可没迟到。】顿了顿,她又幽幽开口道:【难不成我们不打牌他就不会迟到了?】
尹孤雁无话可说。
是了,每年的迎新宁鹤都迟到了。上回是因为什么来着,好像是山下凝玉阁新进了一批劳什子润肤膏,他要亲自去买首批。
天知道他抱着一堆瓶瓶罐罐回来嬉皮笑脸和阵修院新弟子打招呼时尹孤雁什么心情,反正那批新晋弟子顷刻间对内宗的幻想碎了个彻底,从“神秘强大”变成“内宗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尹孤雁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又要崩塌的迎新拉回正轨,维持内宗岌岌可危的形象:“诸位,眼前就是你们的首席师兄师姐了。”
“稍后首席们会带你们回所属学院。”
“恭喜诸位道友,成为内宗一份子,正式踏上属于你们的修仙之路。”
人群中爆发一阵小小的雀跃欢呼。
步青妩到底年纪小,是个压不住性子的小姑娘,迫不及待踮起脚尖瞅。
她看见执伞红衣师兄点走两位符修院新生;看见仙气飘飘的白衣师姐带走两位音修院弟子;看见黑衣高马尾师兄领走四位剑修院道友……
周围的三三两两被带走,转眼间只留下四人。
她,伏厌,谢回舟,尹孤雁。
步青妩讶异开口:“尹师兄,原来你就是阵修院首席呀?!”
谢回舟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心道:太好了,尹师兄不仅实力强悍性格还温文尔雅,一看就是个好相处的,他有救了。
伏厌仍旧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直系师兄无论是八十岁老头还是八岁神童都与他没关系。
当然不是。尹孤雁淡淡反驳,他是耍剑的,不会布阵。
“误会了。”尹孤雁解释,“我并不属于七院中的任何一院。”
谢回舟问:“那我们的首席呢?”
还在床上做梦呢。
这话尹孤雁自然不会说出口,脸不红心不跳扯谎:“你们师兄下山除妖耽误了,晚些时候便来带你们归院。”
这种时候竟还在除妖,此话一出步青妩自然而然地把这位未来的直系师兄想象成法力无边的高手。还未见面,便已经对这位首席萌发崇拜之情。
“那师兄何时归?”
这要看小侍童何时把人喊醒。
尹孤雁道:“我也不知呢,想来应该快了,师兄陪你们一起等,顺带可以为各位答疑解惑。”
……
……
太阳光晕逐渐西斜,眼瞧着便要没入云层消失不见。谢回舟步青妩二人已经搜肠刮肚把所有问题都问了遍,还是不见首席的影子。
小姑娘有些耐不住了:“尹师兄,首席还未归吗?”
尹孤雁咂摸着算了下,方才小侍童传音过来说是已经被宁鹤赶出房门八回了,人还在榻上昏迷。他已经请师尊去喊了,不知道何时才能叫来。
“想来是快了。”他打着哈哈侧目看始终一言不发的伏厌,“这位师弟有什么想问的吗?”
伏厌惜字如金:“无。”
尹孤雁这下也没话说了,心里狠狠诅咒宁鹤这厮下回买到劣质养颜膏起红疹。顿了顿,又想:那样一张脸起疹真是暴殄天物,还是算了吧。
四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片刻,正当尹执令耐心耗尽准备再次传音师尊之时,一道慵懒含笑的男音如潺潺溪流滑过耳膜:
“久等。”
“我来晚了。”
尹孤雁并未转身,听声识人,心头长舒一口气:可算是来了。
伏厌在男人还未开口便已察觉有人靠近,当谢回舟和步青妩还在东张西望找人时,他已循声望去,一眼锁定半百米之外的人。
来人一头齐腰白发,在落日余晖中散发淡金色的光芒似琉璃透亮。脑后随意挽了发髻插着支红玉簪,长而细的赤色飘带缠绕玉簪两端随风轻摇。
男人懒懒摇晃手里的折扇,慢悠悠靠近,伏厌便瞧得更清楚了些。那人脸和头发一样白得透光,若桃花的眼眸瞳色是一抹浅淡的翡翠碧,嘴唇偏又是红润的。
不过,最灼目的颜色当属他脖颈的两颗红痣。一左一右对称而生,如白瓷上点缀的朱砂,在洁净的瓶身留下瑰丽的色彩。
步青妩随着伏厌的视线扭头,好半晌没开口,呆愣地眨巴眼睛挤出几个字:“这是……师兄?”
白发碧瞳男子“啪”地收拢折扇,扫视一圈:“哟,今年分给我这么好些人呢?”而后弯起眼尾打招呼,“你们好呀,我是你们的大师兄,宁鹤。”
谢回舟问:“敢问师兄名讳是哪二字?”
宁鹤道:“鸡犬不宁的宁,鹤立鸡群的鹤。”
谢回舟:……
他怎么觉得这两个词不太对劲呢。
没等他细想,身边的小姑娘脱口
而出:“宁师兄,你生的真好看。”
宁鹤笑笑:“谢谢,英雄所见略同。”
“我也觉得我很好看。”
大抵是没见过如此直白坦然之人,步青妩一时接不上话,干巴巴笑了两声,自报家门:“师兄,我叫步青妩。”
谢小少爷紧随其后:“我姓谢名回舟。”
“都是好名字。”宁鹤随口应和,目光悠悠然投向伏厌。
少年一双沉静的黑眸同他对视,两人视线短暂交融又错开。宁鹤开口道:“尹孤雁,怎么没提前告知我我有个师弟是个小哑巴?”
这人每年都整这死出。
他有时候真的怀疑宁鹤嘴上是不是抹了什么东西,说出来的话怎么这般不中听?
尹孤雁揉揉额角,无奈道:“人家只是不爱说话……”
“伏厌。”少年突兀开口,重复道:“我叫伏厌。”
谢回舟掰着手指头算。不得了了,整整六个字,这是他听过伏厌话最多的一次。
宁鹤故作讶异:“原来你会说话。”
伏厌又不同他讲话了。
“好了好了。”尹孤雁站起身,不动声色揉了把坐了一天发麻的腰,“领人回去吧。”
*
宁鹤负手而立,领着三人老大爷遛弯似地往山里走。
七修门的名头在当今修仙界如雷贯耳,山下城中富商又多与宗门合作以求庇佑。所以作为闻名天下的七修门成为富商们首要合作对象,门内修葺很是繁华,无不透露出富裕的气息。
本以为外苑条件已算不错,今日入内宗才知什么是小巫见大巫。
越往里走视野越是开阔,人的肉眼竟看不到边界。步青妩眼中倒映出高耸入云的七层宝塔,兴奋道:“师兄,那就是尹师兄说的七星塔吗?”
虽说入了内宗的弟子就有了要走的修仙之道,但七修门向来不拘束门生。你若是想多学一门别的本事也是可以的,无论是与人切磋还是在外捉妖伏鬼都多份保障。
故而七修门专门设立了七星塔,每一层对应不同的学院,以供同门切磋交流互相探讨。甚至还有完善的授课流程,每三个月开一次课每一个旬进行一次小考,可在提前尹执令那儿报名想学的课业。
当然,这都是在不影响主修的情况下进行的。
宁鹤颔首:“嗯,也是日后你们训练的地方。”
他们一行人路过七星塔时正是下学的点,三三两两弟子们结伴而出。有人叮叮当当抱着一大堆断剑残骸,有人灰头土脸拖着废掉的符纸,更有甚者不知在药修院试炼出了什么差错,嘴唇被染的又绿又红。
此情此景给谢回舟看傻了眼,这和他想象中的内宗完全不一样。在他的幻想中,内宗弟子灵力深不可测,弹指间妖鬼灰飞烟灭。
这这这……这怎么瞧着和山下的戏班子无二?
那位药修弟子看见宁鹤,脖子一梗可调转步显然来不及,只得弯腰行礼:“宁首席安好。”
宁鹤指尖折扇一转,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弟子心头警铃大作,慌慌张张抿住唇,可下一秒,泛着凉意的扇柄就打在了他的嘴巴上。
他只得不情不愿松开抿紧的唇。
宁鹤端详片刻,幽幽道:“口脂颜色很别致。”
“田轻竹何时不炼药改行做口脂了?”
田轻竹是药修院首席师姐的名讳,弟子欲哭无泪,小声哀求:“宁首席……你千万不要告诉师姐,不然我又要被丢去刷药炉了。”
宁鹤眼眸一弯,笑得平易近人,吐出来的话却丝毫不留情:“看我心情。”
小弟子哀嚎一声,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谢回舟侧首和这位不知名药修师兄幽怨的神情对了个正着,无端从他的眉目中品出了……自求多福的同情……?
谢小少爷打了个寒颤,摇摇头甩出这个想法,三两步跟上宁鹤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