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什么雨声,砰砰作响也只是、只是……步青妩面上瞬间死白一片,后背掀起阵阵寒意,止不住双腿发软,跌坐在木凳上。
顾依依尚在屋内,并不知晓仙长们忽地涌进她的房间是发生了何事。她茫地向窗口看去,可个子太矮小,没等踮脚看个仔细,一阵冷香如风轻抚,微凉的手掌遮住了她的双眼。
“仙…仙长?发生什么了?”
“没事。”宁鹤声音并未有多余的起伏,吩咐站在他身前的少年,“伏厌,关窗。”
又说:“江拂柳,出去把东西取下来清理干净。”
两人并未答话,一人倾身关窗,一人转身出门。
“依依。”宁鹤的手掌轻轻落在小姑娘头顶,“去厨房帮我们做早饭好不好?”
顾依依懂事点点头:“好。”
她察觉到是出了什么事,可仙长不想让她知道,那便不问了。
顾依依离开后,强撑着的谢回舟终于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干呕,脸颊青白交错,念叨:“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几人到底是初出茅庐的修士,首次直面这等血腥场面七魂吓丢了三魂,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尤其是步青妩,她简直不敢深想,昨夜……昨夜那两个东西滴答滴答在她头顶悬了一整晚,死不瞑目的视线如索命的孤魂野鬼扫视屋内的一切……
伏厌倒是冷静,非要说他的神情波动还未有给宁鹤洗衣时来得多。甚至有闲工夫侧目看宁首席垂眸思索的脸,意味不明道:“你没事?”
宁鹤抬眸同他视线相交,而后挪步至少年身后拽住他的衣摆做出一副受惊的模样,心有余悸摁着胸口:“哪有,吓得我心脏痛死了。”
“你不知道有些人天生反应迟慢吗?”
“说来都怪你反应太慢没给我护住,若是再来上个几次,师兄我非得驾鹤西去不可。”
伏厌:“……”
还驾鹤西去,他心道若宁鹤当真一命呜呼,也只有魂沉于幽土的份。
江拂柳再回房时身上多了层淡淡的血腥味,他开口道:“一男一女。女的是凤鸣班的掌事,男的不知道。”
步青妩艰难从嗓子里挤出声音:“可是我们昨日见过的那位婶婶?”
“嗯。”
“这儿离凤鸣班少说有十里路,为何她的脑袋会在这里?尸身呢?又是被谁所害?”
宁鹤展开扇子扇风吹散屋里残留的腥味:“去查吧,眼下问再多也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他转向江拂柳:“你带着你的弟子再一趟凤鸣班,顺便去孙家看看。”
“我带着这几个去前面的小村。”
江拂柳握剑的手下意识收紧,提声问道:“你一人?”
宁鹤又恢复往常的模样,弯着眼睛笑得没心没肺:“这话说的,我的弟子们不是人吗?”
江拂柳抿唇,良久道:“有事给我发信号。”语罢起身离开,走之前还不忘给小屋施下剑咒,以护顾依依周全。
“还走得动吗?”宁鹤看着两只躺的躺趴的趴的二哈,“走不动让你们伏师兄拖着走。”
“只不过你们伏师兄既不尊老也不爱幼,要他帮忙估计要如拖猪一般拽着你们了,怕是有点不体面。”
“能走能走。”光是想想便丢人现眼,两人一听这话什么也顾不得了,强撑着起身相互搀扶离开房间。
宁鹤问一动不动的伏厌:“你怎么还不走?”
伏厌却盯着他,答非所问:“为何他这般听你的话。”
这个他指的是江拂柳。
宁鹤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奇怪的事,反而认为他莫名其妙,“啪”地一声合起扇子背过手往外走:“因为本首席德高望重。”
“人人爱戴,不行吗?”
“?”
*
小村庄还是一如既往冷清,并未因为即将到来的上元佳节热闹多少。一路走过来不是大门紧闭就是人去楼空,晃悠了好半晌才在分岔路口瞧见位坐在石墩上抽旱烟的老大爷。
他瞎了只眼,眼珠子泛白,瞳孔几乎看不见,直愣愣盯着人的时候有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不适感。好在大爷只瞧了他们两眼,便扭过头吧嗒吧嗒继续抽烟。
宁鹤本想让几个弟子上前打听,可有两位已被早上那番吓得不轻不知缓没缓过劲,有一位又放不出什么好屁,只能他亲自来。
真是宗门不幸。
“大爷,向您打听个事。”
老大爷斜了他一眼,没作声。
宁鹤便向步青妩使了个眼神,小师妹疑惑歪歪头。他啧了声,又对谢回舟抛了个眼神,谢回舟冲他抛了回来。
“……”
他无声叹气,把目光原封不动递给伏厌。伏厌倒是有动作了,他半跨一步,缓缓抽出了腰间的配剑。
宁首席眼疾手快给他按了下来。
他这回是真的心疼江拂柳了,成天带着这么几个脑袋不灵光的东西在外面逛,怪不得打听不出什么东西来。
真是宗门之大不幸!
宁鹤反手卸下谢回舟腰间的钱袋子递出去,鼓鼓囊囊一看分量便不少。谢少爷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腰间一轻,家里托人送来的补贴还未捂热乎,就进了大爷手里。
他欲哭无泪,可怜兮兮咬着唇不敢说话。
老大爷掂了掂手中的钱袋,揣进兜:“要打听什么?”
宁鹤道:“可知顾三娘?”
瞎眼大爷扭头:“你们昨不是向别人打听过了吗?”
宁鹤莞尔:“我这几个弟子太过蠢笨,问出来的东西不顶用。”
“我还想知道些其他的事情。”
“你想知道什么?”
“顾三娘在村里生活十来年,可有私交甚笃之人?”
那只泛白的眼瞳生涩地转动,大爷猛地吸了口气烟,缓缓吐出烟圈,哑着嗓子说:“有。”
他像是陷入什么遥远的回忆,迷离地看着远方,重复道:“有的。”
这座村庄从前是有名字的,叫戏音庄。说来这还是外来人给起的,村里的戏班子出名后前来听戏的人一波接着一波,喊着喊着便有了这么个名。
住在这里的人世代都穷,上山采菌砍柴维持生计,家里若是有个手艺不错的,就编竹筐和灯笼去卖赚点额外补贴。
大概是十来年前,不知是哪里的戏班老班主带着三四个徒弟搬了进来。几个人在村里搭了个戏台,成天咿咿呀呀练功唱个不停。
这对于常住在山村的村民来说是新鲜事,得了空便去观听戏,当时不过六七岁的顾三娘也去凑过热闹。老班主一眼便相中了这明眸皓齿的小姑娘,邀请她来当自己的学徒。
她爹娘自然是不干的,平常去听个新鲜也就罢了,若顾三娘去当学徒,家里不就少了一人干活?家里的东西都指望她去卖,毕竟小姑娘生得美嘴又甜,在街上吆喝两声比他们俩老夫妻叫唤一天都管用。
后来是老班主提出按月给夫妻俩一笔钱,两人才松了口。
这学徒一当便是六七年,老班主眼光毒辣,长大后几个徒弟一个赛一个唱得好。
一传十十传百,戏班子的名声便传出去了。连带村子也跟着沾光,支个小摊夏天卖酸梅汤冬日卖红糖茶水,日子好过了不少。
瞎眼老头眼中透出丝丝怀念,说:“顾三娘是闺门旦,同班里的小生配合最好。”
“两人唱情戏不知多少人赏彩。”
“真是风光啊……”
他到现在还记得两人最出彩的那场戏,押着嗓子甚至能来上几句:“初识见君惊鸿面,自此三界无颜色……”
沙沙的嗓子配上戏腔听得步青妩忍不住哆嗦两下,她小声问:“师兄,他这是在唱什么?”
宁鹤侧目而视:“你没听过?”
她最不受了这些酸了吧唧的戏文:“很有名吗?”
对文人骚客有所向往的谢回舟忍不住插话:“何止是有名,我家逢年过节请的戏班子都会唱这个。叫什么来着……哦,梧桐怨。”
“还是讲的修士嘞。”
“哦?”
谢回舟呵呵一笑:“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说两位巧合结缘的修士相知相伴,最后却因立场不同而分开,分别之时大打出手情断义结,四海八荒为之浩瀚的灵力震动,那句表述心意情话也成了未曾宣之于口的遗憾。”
“传说梧桐分阴阳,各立一方相互爱慕却无法相依,这出情深难相守的戏便称之为梧桐怨。”
步青妩沉吟片刻
,道:“听起来确实是一出好戏。”
“是吧,我也觉得。”谢回舟问,“师兄呢,觉得如何?”
“我?”宁鹤懒洋洋地缩在狐裘里,眯着眼道,“不过是一出编撰的戏文罢了,想编什么样的没有。”
“你说呢?伏师弟?”
他原是想逗一逗这老气横秋的少年,伏厌这性子想必是对这缠绵悱恻爱恨交织的戏文嗤之以鼻,没成想伏厌只不屑地开口道:“没有难相守这一说。”
“我只信事在人为。”
“做不到的事说明做得还不够。”
宁鹤讶异轻挑眉梢,碧色的眸淌过调侃的笑意:“你谁啊?”
“还有这么性情的一面呢,被夺舍了?”
“……”
伏厌发誓再也不同这人认真讲话了。
老大爷不高兴地敲敲烟杆:“你们不听我就走了。”
“在听呢。”
他哼了声接着道:“顾三娘同那位小生最好。”
戏台刚办起来他便在班里做工,是看着顾三娘长大的。她年纪最小,安静懂事的姑娘不仅讨老班主喜欢,更讨师兄们欢喜。
顾三娘没有唱戏基本功,刚练的那会也吃过苦。无论刮风下雨,严寒或是酷暑她都留在戏台加练。总想着,她是班主是花钱买来的,那便绝不能让班主失望。
她加练,那位专攻小生的师兄便陪着她练。这一陪便从台下陪到登台,从籍籍无名陪到满堂喝彩。
“顾三娘爱吃红枣糕,她那师兄每回上街都给她捎两块回来,揣在怀里拿出来还是热乎的。逢年过节送礼送的是金钗手镯,三娘不白拿他的,帮他补戏服,绣手帕纳鞋底。”
少年情谊最为真心,许多事连旁观者都记得清楚:“送的时候还支支吾吾,眼都不敢对上,那个耳朵红的哟。”
话说到这,傻子都明白那两人是什么情况。只不过依照眼下的情况,这对师兄妹怕是被棒打鸳鸯了。
谢回舟问道:“那位小生叫什么名字,人在何处?”
老大爷嘴角若有若无的笑僵在皱纹横生的脸颊,好一会才开口:“叫阮子尧。”
“死两年了。”
大爷接着说:“他死了没两天,顾家那老两口也死了。阮子尧是老班主大徒弟,他接受不了日里夜里抹眼泪,加之那档子事戏班也办不下去了,就带着剩下的人走了。”
步青妩问:“顾三娘为何没跟着走?”
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的脸,他低声道:“阮子尧是被孙家人活活打死的,你说顾三娘为何不跟着走?”
此言一出,气氛忽地凝滞,风止云静。
谢回舟步青妩双双倒吸一口冷气,设身处地细思顾三娘当时的处境,只觉心中如坠大石,沉重得喘不上气。
曾经风头无两的戏班只因一对夫妻的贪欲被残害至此,实在令人唏嘘。
宁鹤垂下眉睫,发丝飞舞间透出耐人寻味悲悯,伏厌无意识将余光落在他脸上,可等白发人再次掀开眼帘神情又与寻常无二,好似那几分悲天悯人的怜惜只是错觉。
“戏班开台时间固定吗?”宁鹤问。
大爷眯着眼回想:“初五,十五,二十五。偶尔会加上两场。”
回去路上谢回舟调理好心情,将思绪拉回正轨:“师兄问开台时间作甚?”
宁鹤看看谢回舟又看看同样疑惑的步青妩,再次叹道:“实乃宗门巨不幸。”
“啊?”
伏厌目不斜视从两人身侧走过,淡淡留下一句:“他在说你们蠢得要命。”
谢回舟按住暴跳如雷的步师妹:“算了算了。”
步青妩不服气:“师兄,难道他很聪明吗?”
“嗯……”宁鹤用扇子抵住下巴,歪着脑袋思索片刻,笑道:“好像是聪明一点。”
步青妩不可置信,呆呆看着一黑一白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只不过睡了两晚,怎会如此偏心?”想到师兄手无寸铁之力而伏厌力拔山河盖世兮便无比痛心,“可恶伏厌晚上对师兄做了什么!”
“都怪你。”她瞪着谢回舟,“要是你同他们一间房,看着点伏厌便不会这样了!”
谢回舟:?
我对付伏厌……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