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一时静了片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慌乱的叩门声,力道杂乱,听得出来来人满心焦灼。
“咚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一阵急过一阵,还夹杂着一个人略带哭腔的呼喊,“三位公子,劳烦开开门,求求你们救救我们东家。”
三人对视一眼,卫凛舟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伙计,额头上满是冷汗,发髻也有些凌乱,脸色惨白,见开门的是卫凛舟,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公子,求您救救我们东家吧!”
卫凛舟急忙将伙计扶起,给他倒了杯水,“别急,有事慢慢说,怎么回事?”
“你是钱庄的伙计?”苏砚辞想起方才在钱庄时见过他。
伙计连连点头,“是,方才我见识过几位公子才识,便斗胆请几位公子帮忙救救我家掌柜。”
随后,伙计语速飞快地将他们离开之后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原来刚才他们一离开,寄存木箱的客商就拉着钱庄掌柜一起去报案。岂料当班的衙役听完整件事,压根就没去现场查验,不分青红皂白就一口咬定是客商与钱庄掌柜沆瀣一气,合伙藏尸,当场就把二人押入了大牢。
卫凛舟听完伙计所言,眉头紧蹙,指节不自觉攥紧,腕间朱砂手串轻轻碰撞出细碎的声响,“荒唐!哪有衙役如此胡乱抓人的!”
“所以,请三位公子帮帮忙!”伙计在边上急得直跺脚,“我们掌柜的向来老实本分,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更别提杀人了。”
“那衙役还说什么了?”叶之舟开口道。
“他们把掌柜和那位客商全部关在大牢里,还说等明日午时过堂定罪。我们钱庄内的伙计们都束手无策,我只能来找三位公子了。”
话音落,屋内陷入一阵沉默。
叶之舟侧头看向卫凛舟,一眼便猜透了他心底的两难;苏砚辞垂眸,目光落在卫凛舟摩擦着手串的指尖,同样洞悉了他心中的拉扯。
方才在钱庄门口,还是卫凛舟亲口说的,临近京城,行事务必低调。可眼下两个无辜之人蒙冤,以他骨子里好打抱不平的性格,绝不可能冷眼旁观。
一边是自己刚刚立下的底线,一边是压在心头的道义。
卫凛舟垂在身侧的手松了又紧,几番欲言又止。
苏砚辞指尖轻叩桌面,替他说道:“衙役仓促定案,必有隐情。”
叶之舟紧随其后,语气温和却笃定,“平尘客,就是要扫除世间不平事。我们只查不办,不算违背低调行事。”
二人的一番开解,让卫凛舟心头的郁结一扫而空,眉眼间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他看了眼身旁的二人,明白了他们的心意,长长地松了口气。当即拿起一旁的外袍往身上一搭,眼底裹挟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大步朝着门口走去,“去县衙,我倒要看看这帮衙役凭什么不分黑白就乱抓人!”
苏砚辞和叶之舟也快步跟上,三人跟着伙计一起前往县衙。
来到县衙门口,卫凛舟突然停下脚步,眼珠一转,看向身后的二人,“老苏,老舟,你们在此等候,我和伙计进去就成。”
苏砚辞轻轻颔首,眉宇间藏着几分顾虑,叶之舟上前半步,低声劝道:“你一人进去怕是不妥。”
“放心,人少不会引起注意。”卫凛舟眼底闪过一丝机敏的笑,又回头看向那伙计,“记住,一会儿你就装成我的跟班,只管低头跟在我身后,别多嘴。”
“好,小的记住了。”伙计连连点头。
交代完后,卫凛舟整了整衣服,大步走向县衙门口。
苏砚辞和叶之舟则隐在街角,静候消息。
待走近时,卫凛舟深吸一口气,尽数压下胸中的怒火,转而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对着衙役躬身一礼,袖中悄悄拿出几两碎银塞进对方掌心,声音带着几分焦灼怯懦,“差爷,小人是今日被押进来的那位客商的外甥,想进去看看他,同他说几句话,还请差爷行个方便。”
那衙役掂了掂手中的银子,眼底飞快闪过一抹贪喜,左右环顾一圈,发现无人在意,便将银钱不动声色地收入怀中。
面上依旧板着脸摆了摆手,“随我来,不过只准半炷香时辰,不许谈及和案情相关的事情,若是被典吏撞见,你我都得受罚。”
“小人明白,绝不给差爷添麻烦。”卫凛舟顺势应下,跟着衙役进入县衙。
在外头观察的叶之舟呵呵一笑,“这小子还真是能屈能伸啊,方才还气得不行,这会让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牢内潮湿昏暗,霉味扑面而来,卫凛舟下意识地擦了擦鼻子。
客商与掌柜二人瑟缩着蜷在草席上,听见脚步声慌忙抬头,一眼便对上了卫凛舟的目光,刚要出声呼救,便被卫凛舟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拦下。
那衙役打开牢门,挥手示意二人进去,“有话快说,我在外面等着。”
“哎,多谢差爷!”卫凛舟应了一声,忙上前扶着客商唤了一声,“舅舅,您受苦了,外甥来迟了。”
客商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适时地红了眼眶,颤声道:“外甥啊,难得你还惦记着舅舅。”
二人说着就抱在了一起,看着一副亲人久别的模样。那衙役看着没什么异常,便转身离开了。
卫凛舟又假意哽咽着哭号两句,待衙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松开客商。
一旁的伙计再也按捺不住,红着眼快步上前扶住自家掌柜。
“方才是钱庄的伙计找我帮忙,我想必须先见到你们,这才假装你的外甥,多有冒犯。”卫凛舟一边说话,一边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那客商抹了把脸上的泪,连连点头,“公子心善,我们感激不尽。”
卫凛舟放缓了语速,压低声音道:“那我们长话短说。你且告诉我,你那个木箱中途在哪儿停留过?可曾离开你的视线?”
客商细细回想片刻,语速略显急促,“我一路从南边的水路过来,昨日正午在临河渡口歇脚,其间不曾离开。夜里落脚在悦来客栈,箱子就寄存在了钱庄里。”
卫凛舟思索片刻,继续问道:“那你歇脚之时,可曾留意到什么可疑之人靠近过你的箱子?”
客商蹙眉思索片刻,猛拍大腿,“我记起来了。当时我因为箱子太重,找了两个脚夫帮忙搬箱子,那时候他们手中还有另一个箱子,说是搬完之后再来帮我。”
卫凛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手串,转头望向钱庄掌柜,低声发问,“客人寄存银两,钱庄为何不核对箱内物件明细?”
掌柜面露难色,躬身说道:“公子有所不知,我们钱庄主营银钱存取,寄存箱笼只是为了方便往来客商,向来只登记器物外形和客人姓名,至于箱中私物从不过问核对。”
卫凛舟心中已然明了,外头传来衙役的催促声,卫凛舟便不再多言,只让二人放宽心,自己定会帮他们查清真相。
转瞬之间,他再度换上泪眼婆娑的委屈神情,抬手抹着眼角假意落泪,扬声道:“舅舅方才同我说的,外甥记下了。家中一切安好,舅舅切勿挂心。”
话音落下,他与伙计转身同衙役出了牢房。
踏出县衙正门,卫凛舟打发伙计先行折返钱庄报平安,自己则抬脚走向街边的茶铺。
苏砚辞和叶之舟早已提前等在那边,桌上也已备好清茶。见他落座,叶之舟低声发问:“情况如何?”
“嗯,都问清楚了。”卫凛舟浅喝了一口,将牢内二人所言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依我看应该就是渡口的两个脚夫动了手脚,要么就是那两个脚夫也不知道自己原先抬的箱子里是尸体。”
叶之舟指尖轻轻地叩了叩桌面,轻声说道:“看来凶手应该是本地人,他知道码头繁忙,拿错货物是常有的事。又清楚钱庄寄存的规矩,这才敢堂而皇之地调换箱子。”
苏砚辞沉思片刻,补充道:“若凶手是脚夫,必然已经转移赃物,销声匿迹了。”
卫凛舟骤然挺直身板,语气坚定,“走,去渡口。”
叶之舟随手将碎银压在桌角,拿起桌上的配刀;卫凛舟与苏砚辞也双双起身,三人朝着渡口快步赶去。
此时的渡口正值午时,也是一日中最繁忙的时段。
船来船往,人声鼎沸,码头上大大小小的货箱错落堆叠,往来的船夫、脚夫奔走喧闹。
靠着方才客商给的身形特征,三人很快寻到了那日受托搬箱的两名脚夫。
那两人满脸拘谨,被拦下来时还有些茫然,当卫凛舟问起那日的情形,其中一名年长的脚夫挠了挠头,回忆道:“那日确实有位客人让我们帮忙抬箱子来着,好像是去钱庄吧?”
“在接钱庄那单之前,你们是不是先搬过另一只箱子?”卫凛舟追问道。
“哦,有的。”年纪稍轻一些的脚夫点了点头,“是一位穿着青蓝色长衫,看着斯斯文文的公子。说是给亲人的海产,让我们搬到货船上,给的报酬还不少。”
“那箱子长什么样还记得吗?”叶之舟接口道。
“记得。”年长的脚夫比画了一下,“约莫三尺长……”
三人听着脚夫的描述,与之前在钱庄所见的箱子尺寸完全一致。
“你们二人是在运送完第一只箱子后,才去搬第二位客人的箱子吗?中途可有将两只箱子放在同一处?”卫凛舟继续问道。
年长的脚夫看了眼年轻的,脸色有些尴尬,“这小子昨天吃坏了肚子,拉了好几趟。第二位客人叫住我们的时候,他又闹了肚子,我们只好暂时放下箱子,先去茅厕解决。”
“不过……”年轻神色有些局促,迟疑半晌才开口,“我先前总觉得第二个抬的箱子轻了许多,那会儿只当是闹完肚子身子舒坦,力气恢复了。如今回想起来,原先我们放下的那只箱子明明放在第二只箱子的左边,等我们折返回来,随手扛起的好像是右边那只。”
“别胡说!”年纪较大的脚夫瞪了他一眼,“你当时肚子拉得晕头转向的,或许是记错了,我都在这儿做了五六年了,从来没出过错。”
三人相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眼见两人就要吵起来,叶之舟立刻打断他们,继续追问,“你们搬运的第一只箱子现在何处?”
年轻的脚夫挠了挠头,指着不远处即将启程的货船,“就那艘货船。”
“事不宜迟。凛舟,你带着脚夫去县衙,画像寻人。我同砚辞上船找箱子。”叶之舟低声分派任务,随后和苏砚辞一同朝货船快步走去。
卫凛舟看了眼那两个脚夫,“走吧,随我去趟县衙。”
那两脚夫面面相觑,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跟着他往县衙走去。
此时货船已然驶出数丈,叶之舟和苏砚辞对视一眼,纵身一跃,稳稳落在甲板之上,引得船身微微一晃。
船上的船夫猝不及防,先是一惊,以为是劫货的。等二人道明来意,船夫便放下了戒备,任由二人查验货物。
二人顺着船身堆积的货箱逐一对比排查,最终在船尾的角落寻到一只形制、大小皆与钱庄藏尸的箱子一模一样的。
叶之舟抽出佩刀,利落地挑落铜锁,撕开封条,箱内满满当当的银锭赫然入目。
确认无误,二人相视一笑,随即请船夫掉转船头,折返渡口。
翌日正午,县衙正式升堂重审此案,围观百姓挤得公堂内外水泄不通,卫凛舟三人隐在人群之中静静观望。
钱庄伙计将三人先前寻得的全部物证、人证一并递上公堂,县令立刻传召了两名脚夫登堂作证。
那名先前草率断案的当班衙役,亲眼看见一箱实实在在的寄存银两分毫不差地摆在面前,铁证如山,半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之上,面色惨白如纸,满心惶恐难安。
县令当堂宣判客商与钱庄掌柜无罪,即刻开释;一面下发海捕文书缉拿真凶,一面又将这名草菅人命的衙役革职查办,卷宗移送刑部复审定罪。
公堂外围围观百姓纷纷拍手称快,三人相视一笑,悄无声息地转身退出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