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骁柳甚至怀疑是不是音乐的声音太大,直接把她给震出幻听了。

    最终,她沉默着哼了一下,开口道:

    “人、人之常情。”

    然后,方骁柳马上抓住了另一个问题:

    “郁温榕和你求婚了?这么快?”

    江尧眨了眨眼,点点头,双手抱住自己的酒杯。

    “为什么啊?你们才见几次面?他不会是诈骗的吧?”

    方骁柳一串连环问。

    “嗯,一开始是,他送我回家。”

    江尧从最开始讲起。

    昨天下午,郁温榕开车送她回家。

    车一路开到江尧家小区门口,然后停下。

    “谢谢。”

    江尧礼貌地道谢,拿着猫包准备下车。

    “江尧小姐。”

    郁温榕忽然叫住她。

    江尧的动作停下,转过头看着他。

    郁温榕显然有些紧张,呼吸的节奏都加快了,神情极其专注地看着江尧的眼睛。

    江尧发现他似乎和刚刚见面的时候有点不太一样了。

    最开始见郁温榕,江尧对他的印象,就只有标准的“英俊”两个字,挑不出一点瑕疵,却也几乎没有一点特色。

    可现在却似乎不是这样了。

    江尧的目光缓缓滑过他的脸颊,看着他挺拔却不尖锐的眉眼,总是带着一点温和笑意的唇。

    最开始,江尧觉得他是一个“标准的”,“正常的”,带着无数个“高价值标签”的优秀相亲对象。

    说实话,“郁温榕”这个人的形象在她心中,反而很模糊。

    可渐渐的,她好像也看清他了。

    并不永远完美,偶尔也会有紧张和狼狈,甚至害羞的时候像个带着稚气的孩子。

    “你想说什么?”

    江尧看着神色紧张的郁温榕,开口问。

    “江尧小姐,我真的……很喜欢你。”

    郁温榕犹豫了一下,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一般,连声音也断断续续的:

    “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是,告白?

    江尧愣了一下。

    就是这一秒钟的晃神,她错失了打断郁温榕的时机。

    “我之前,常常会,脑子突然‘掉线’,好像所有的想法,包括我自己的意识,都被清空了。

    但是只要见到你,我就好像又能想起来自己是谁,我为什么存在。”

    “这个世界上,很多很多人,不希望我诞生,也不希望我存在。但我知道,你是不一样的。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为了你才存在的。”

    郁温榕的手轻轻握成拳,好像在给自己打气一样,看着江尧的脸上没有抵触,这才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身边一定不缺喜欢你的人,但是,我想,也许在一些层面上,我也有自己的优点,所以你才会和我见面到现在。

    所以……”

    江尧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赞同也没有出言反驳。

    因为她现在有点宕机了。

    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开始内心剖白?这么一大串前摇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感觉他下一秒就要说出来什么不得了的话了!

    江尧内心一阵小小的紧张泛起。

    “江尧小姐,如果你考虑结婚,想要一个家庭的话,可以,先考虑我吗?”

    郁温榕的双手握在一起,看向江尧,紧张地连呼吸都在颤抖,眼神却极其专注地看着她。

    “……”

    江尧也看着他。

    然后,她拿着猫包,打开车门,逃一样地下了车。

    “所以你没给他答复?”

    方骁柳听完了江尧的讲述,又点了一杯酒,边喝边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江尧抱着酒杯,面无表情地说。

    “你想和他结婚吗?”

    方骁柳直接问。

    江尧摇头。

    “就拒绝啊!”

    方骁柳说。

    江尧沉默片刻,又摇头。

    “不想拒绝,那答应?”

    方骁柳笑了一声。

    “……也不是。”

    江尧又摇摇头。

    “洗耳恭听。”

    方骁柳点头,对着江尧举起酒杯。

    “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有一个家庭。”

    江尧垂下眼,用指轻轻刮着酒杯壁上的水珠,声音里有点犹豫:

    “如果要结婚的话,他确实是最‘合适’的对象,我应该会选他。”

    郁温榕和江尧年纪相仿,有着优秀的学历和相当体面的工作,性格温和,待人有礼。

    他是孤儿,没有亲戚,所以江尧甚至不需要费力去融入一个新的家庭。

    除了昨天的“跟踪”和“求婚”显得有点用力过猛,在之前的相处中,他一直维持着一个让江尧感到相对安全的交往距离,可见社交能力也颇为优秀。

    在相亲这种有量化标准的环境里来看,很完美。

    “但是?”

    方骁柳知道重点从来不在前半句。

    “但是,我的家庭,会不会又失败?”

    江尧喃喃道。

    她的上一个家庭无疑是失败的。

    走到这一步的可能性有很多,江尧理智上知道自己不会是全部原因,甚至未必是主要的原因。

    可是她有时候还是忍不住想。

    也许就是她有哪里做的不好呢?

    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人能和江空芝正常相处吧?

    毕竟,江空芝在外的形象,不就是一个性格温婉,很好说话的好妻子,好妈妈吗?

    所以,为什么江尧没办法让她在家庭中也维持这一面?

    江尧不知不觉中咬住玻璃杯,牙齿被咯了一下。

    “我就不纠正你之前的这句话了,虽然里面的每个字我都不赞同。”

    方骁柳吐槽了一句,把江尧的酒杯拿开,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家庭是考试吗?还是公司绩效?哪个是成功哪个是失败?到什么分数线是合格?谁来决定?”

    ……

    江尧沉默一下,摇摇头。

    她哪里知道方骁柳这一串灵魂质问的答案。

    “你就是当了太久的好学生和好领导,考核思维都已经入脑了。”

    方骁柳伸出手指点了一下江尧的脸颊,又马上收回来,有点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嘿,戳到了!”

    江尧总是下意识回避肢体接触,这是方骁柳第一次戳到她的脸。

    “……”

    江尧有点无语地对她翻了个白眼。

    “总之,先别想什么失败成功,或者家不家庭的。你上一个家庭发生的时候,都不是你的错,别老想要‘将功补过’,你的人生又不是为了被人打分才活着的。”

    方骁柳心满意足,又喝了一口酒,很认真地对江尧说:

    “我倒觉得,你可以学学张嘉愿。哦,被抓那部分就别学了。”

    “谁?”

    江尧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你不知道?咱们同学啊,那个和AI谈恋爱被抓起来的。”

    方骁柳说。

    ——。

    江尧的心脏停跳一瞬间,耳边炸开的音乐声都被无意识屏蔽一瞬,她张了张嘴,数秒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学、她,干什么?”

    江尧的语气干涩。

    “坚定啊。这人特轴,认准自己相信的事儿,是真不妥协。”

    方骁柳说:

    “其实她那个事儿,本来很小的,写个检讨,交点罚款就过去了……能弄到现在这个地步,也算是厉害了。”

    虽然明面上禁止了所有的AI使用,任何工作或者学习中只要使用AI工具,就会被检测出来。

    但私下里和“AI”聊天倾诉,甚至陷入

    恋爱的人,却一直都不少,毕竟人类总是需要安全情感慰藉的。

    某种意义上,这是一个“民不举官不究”的事。

    即使不小心暴露出来被抓住了,也就是写个检讨,交点罚款,被象征性批评一下就可以了。

    “说到底,那些也根本不是真正的智械生命,都是人类模仿出来的程序复制品而已,没必要真的抓住不放,都是按下载盗版软件罚的。”

    方骁柳说:

    “可是张嘉愿就非说她那个程序是真的‘AI’,真有情感和意识。那她的罪名一下子就大了……真的得按照犯罪来判了。”

    江尧沉默听着,眼神在霓虹灯的光芒中闪烁。

    “不过,我挺佩服她的。”

    方骁柳说:“她有对她来说很重要,一定要坚持的信念,哪怕坐牢也不想承认她喜欢那个的存在是假的。”

    “她下周庭审,我打算去探望一下她,你要一起去吗?”

    方骁柳问。

    -

    电梯前,江尧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然后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

    原本以为和方骁柳的聊天可以解决问题,结果最后怎么好像反而带着更多问题回来了?

    叮。

    电梯停下,打开门。

    江尧向里走去,却发现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他高大的身影在地面上投下一个阴影,好像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

    听见江尧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桃花眼里带着泪意,眼眶泛红,原本桀骜灿烂的眉眼间,只有茫然和委屈。

    “……陆予燃?”

    江尧问。

    大晚上的不睡觉,在电梯里待着干什么?

    “姐姐。”

    陆予燃呢喃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将江尧抱在怀中,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陆予燃?你——”

    江尧抬手去推他,却听见他的声音里带着几乎绝望的泣音,手不知不觉间停在了原地,按住他的胸膛。

    “姐姐,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陆予燃低下头,红着眼睛,手背已经蹦出青筋,被他握着江尧却没有感到一丝痛意。

    “你喜欢他吗?你们要结婚?为什么是他啊……”

    总是爽朗的声音此刻满是绝望,陆予燃看着江尧,说话时,眼泪落在她的手背。

    “为什么不是我?你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他说着,一步步靠近。

    江尧的后背即将抵上墙壁,感受到的却不是冰凉,而是陆予燃掌心的温度。

    他将自己的手垫在了她和墙中间。

    “姐姐,我好难过,我好痛苦,你救救我,救救我好不好?”

    他近乎于虔诚地问着。

    江尧看着他,唇瓣张合。

    没有等到答案,陆予燃却没有停下。

    他俯身低头,手指很轻地扶着江尧的后颈,吻住她的唇瓣,用双唇含住,舌尖向里探去。

    并不强硬的姿态,江尧却无法挣脱。

    她尝到一滴泪水在自己的舌尖漫开,热的,咸的。

    是陆予燃的眼泪。

    他绝望地吻着她,渴望从其中尝到一点爱和心动。

    “你不喜欢我的话,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你不爱我的话,我经历的一切又有什么价值?”

    他低声问着,鼻尖划过江尧脸颊,像是信徒祈求着神明一点点的恩赐,又贪婪地嗅着她发间的香气。

    “姐姐,求你了,爱我好不好?一点点,一点点就可以了……”

    他吻着江尧的唇。

    气温逐渐攀升,江尧的呼吸乱了节奏,就在她的手用力按住陆予燃心口的下一秒——

    叮咚。

    电梯门打开,江尧望进另一双眼睛。

    Khaos拿着一捧花,正站在她家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