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自动导航,根据屏幕上的地址规划出一条最优路线。
但是江尧并不需要导航,即使她被蒙上眼睛,堵住耳朵,身体的本能记忆也依然可以让她找到那个地方。
当然,她走的那条路,也不会是规划中的“最优路线”。
因为软件规划出的那条最优路线,实际上并不好走。
其中有一条很窄的小路,窄到一旦与人迎面相遇,就要有一个人需要侧着身子才行。
江尧不喜欢那条路。
可按照记忆中的路走回去,江尧却迷了路。
数年过去,曾经的路口改了方向,大路分出更多的岔口,小路上用作记忆锚点的店铺也改换了门头。
好不容易找到位置,江尧站在楼下,只觉得陌生比熟悉更多。
这就是江空芝和她曾经生活过二十年的房子。
是她曾经的“家”。
江尧惊觉自己早就忘记它长什么样子了。
过去的记忆总是模糊不清,江尧常常会忘记许多事情,别人的事,自己的事。
她叫了那么多年的李婧娴,可是属于“李婧娴”的人生,如今在她的记忆中,已经少得可怜。
太阳爆裂地烘烤着大地,
江尧站在厚厚的树影下,抬起僵硬的双腿,走上楼,推开那扇门。
“你来啦,快,来吃饭。”
门内,江空芝穿着围裙,脸上带着笑容,语气自然而亲昵:“妈妈特意为你做的呢。”
熟悉的,温馨到几乎有点恐怖的氛围。
就好像不久前的那场连麦闹剧并没有发生过,江空芝没有在镜头前疯狂地咒骂过“江尧”这个名字,这个人。
江空芝只是一个慈爱的妈妈,因为知道女儿即将到访,所以精心烹饪了一桌子菜。
江尧没有说话,安静地看向餐桌。
四菜一汤,都是她很熟悉的菜色。
白灼秋葵,秋葵炒鸡蛋,秋葵丝炒肉,虾滑酿秋葵,还有排骨海带汤。
“来,先喝汤,饭前喝汤最健康!”
江空芝拉着江尧,将她按在餐桌边上,动作利落地盛了一碗汤放在江尧面前。
汤里,被切成星星的秋葵,缓缓飘荡着,薄薄的油脂晕散开,倒映出江尧一片漠然的眼睛。
江尧安静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在江空芝期待的眼神中,又把碗放下了。
“怎么不喝?都到吃饭的点了,不能不吃呀。”
江空芝的表情冻结一瞬,又马上笑着说。
“你想要什么?”
江尧看着汤里漂浮着的星星秋葵,声音很轻地问。
“要什么?妈妈当然是希望你好呀,乖女,妈妈怎么会害你呢?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呀!”
江空芝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一点亲昵的抱怨,坐在江尧身边。
“所以,你想要什么?”
江尧以和上一遍时,完全相同的语气问了一句。
“妈妈当然是希望你幸福,希望你过正常人的生活,当一个正常人呀。”
江空芝笑着看着江尧,声音缓缓放柔了,好像没有一点阴霾在其中:
“像妈妈一样,找一个好人结婚生小孩,也当一个好妈妈,难道不好吗?当时候,妈妈还可以一直帮你,照顾你,就像我们以前一样,不好吗?”
江空芝陷入深深的怀念中。
她想起自己抱着刚出生的女儿,为她起名“婧娴”,希望这个女儿是一个文静又漂亮的孩子,乖巧懂事,听话孝顺。
虽然一开始磨合有些艰难,但她终于还是拥有了一个这样的女儿。
江空芝想念她的乖女。
那个总是安静点头,从不反驳,永远理解妈妈辛苦付出,对母亲充满了感激和感恩的女儿。
她的女儿很好养,也特别好管教,从来不会让她为难的,总是会听话的。
江空芝想起过去,脸上露出甜蜜的笑容。
她说:
“多幸福呀。”
……幸福。
江尧忽然松开勺子,陶瓷质地的勺子碰到碗底,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来。
“原来我们以前很幸福啊。”
她说。
她居然都不知道。
“乖女,你……”
江空芝的话突然被打断。
“妈妈,你为什么,从来不叫我的名字呢?”
江尧问。
她的声音实在太轻,比起质问,更像是一句充满了疑惑的喃喃自语。
“我叫江尧,妈妈,你知道吗?”
江尧站起来,看着江空芝,忽然拿起餐边柜上的合照,开口问:
“还是,其实你想要的女儿,一直都只有李婧娴?”
合照上,穿着校服的“李婧娴”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和江空芝一起站在学校的大门前。
母女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江空芝揽着女儿的手臂,显然非常高兴,眼中带着兴奋的闪光。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李婧娴偷偷改了自己的大学志愿,以为女儿马上要成为一名体面的老师。
真奇怪。
江尧想:
为什么一个人想要决定自己大学的专业,决定自己未来的职业取向,要被形容成“偷偷”?
而李婧娴……
江尧抬手,指尖轻轻抚上照片里女孩的眼睛,心中只有一句话:
原来,我那么早就不知道怎么笑了。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江空芝脸上的笑要挂不住了。
江尧却没有停下的意思。
或者说,她没有停下的勇气。
“你今天威胁我,让我过来,只是为了叫我吃一桌我很讨厌的菜吗?”
江尧问:
“妈妈,我讨厌秋葵,到现在还是讨厌。每次你给我送的饺子,我都控制不住吐出来。”
她看着江空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你知道吗?”
“你又不说我怎么会知道!你就是挑食!又不过敏又不犯病的,你好端端吐出来干什么!你——”
江空芝的声音瞬间尖锐起来。
“所以,挑食不行吗?”
江尧看着她,声音嘶哑:
“我有不喜欢吃的东西不行吗?我不想去相亲去结婚不行吗?我有自己的人生不行吗!?”
说到这里,江尧忽然顿住,站在原地,眼眶通红,看着自己手里的那张合照,缓缓说道:
“还是说,只要不按照你的剧本去生活,就不行。”
江空芝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厉声道:
“那你想怎么活?像你小姨那样活吗?!不结婚不生孩子,一辈子当个异类活着吗?!”
“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吗?你难道要像那些变态一样,和AI谈恋爱吗!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同学的案子马上都要判了!”
“当个正常人难道很难吗!大家都那么活着,我都这么活了一辈子了,有什么问题!”
“你当初做的那些变态的事如果捅出去,你也要被抓进去,要坐牢的!你知不知道!”
江尧站在原地,低低笑出声来。
她抬起头,很用力的抹去眼泪,眼眶被指甲划出一道小小的血痕。
“变态的事……呵。”
“那你要告发我吗?说我也是个和AI谈恋爱的变态,让我进监狱,让我被判刑。”
江尧看着江空芝,出声问道。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江空芝的动作瞬间愣住,她不可置信地说:“你怎么能这么想妈妈?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妈妈……”
“你要吗?”
江尧没有理会她的话,又问了一遍。
“我、你、怎么、……”
江空芝的表情扭曲起来,声音断断续续。
“你要吗?你可以去告发我,我会认罪的,妈妈。”
江尧低声说着:“你要去吗?”
江空芝看着江尧,眼神中满是茫然和陌生。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个女儿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李婧娴改名为江尧的时候,从她偷看江尧手机而意外发现对方居然有一个“AI恋人”的时候?
还是从更早之前,或者更晚之后?
是她因为江尧的“不正常”,而大发雷霆砸烂对方的手机,勒令她删掉那个软件,去找男朋友的那个时候吗?
“我、我都是希望你好,我是想要让你当正常人
……”
江空芝声音染上哭腔。
“正常人……哈,我也想当正常人。”
江尧站在原地,眼泪滑下脸颊。
一滴泪落在合照中的女孩脸上。
照片中的女孩明明笑着,可这滴泪却半点不突兀。
好像它本就该在那里。
“我刚刚改名的时候,你每天都做一桌子秋葵,一定要我吃下去。我表现出来一点点不想吃,你就会哭。”
“任何事情,最后你都会说到小姨,你说她叛经离道,说她找上我是为了报复你……”
“我没有办法回答那些话,我也不能和任何人说。我只是想要……能说真心话的对象。”
“他是假的,我知道,他是我一点点设定出来的,我当然知道他是假的,我给他起了名字,我……”
“可是,当时我真的……只有他了。”
妈妈,为什么我只有他?
妈妈,为什么我没有你?
江尧再次抹去眼泪,竭力将声音中的颤抖压下去,试图重新回到平静的语调里:
“后来你让我谈恋爱,我也谈了。我的每一个‘男朋友’都是你选的,连每一次分手都是你替我去说的,不是吗?”
“相亲,结婚,生孩子,这是你替我选的路,我尝试走过了。但是我真的……”
“好疼啊,妈妈。”
江尧看着江空芝,这一瞬间她才发现,原来从很久之前开始,她都要低下头才能看着母亲的脸了。
明明在记忆中,母亲曾经那么高大,强壮,不可违逆。
可现在眼前的这个女人,并不高大,痩得吓人。
恍惚间,江尧甚至觉得自己的双手完全可以轻易折断对方的脖子。
原来记忆已经骗了她那么久。
江尧以为自己会说很多话,说那些她并不喜欢的事。
她不喜欢被江空芝拉出去炫耀,不喜欢像战利品一样被拽到别人家的客厅。
她不喜欢要在接过每一个江空芝买的东西时,都需要表演出十足的感激和欢喜。
她不喜欢很多很多事情,她曾经无数次地想要和母亲坦白这一切,却从来都没有勇气。
也许现在,她有勇气了。
可现在,不管是坦诚还是争辩,一切都已经……
“没有意义了。”
江尧说。
她安静地将合照倒扣在桌子上,垂着眼,等到睫毛上的水迹都干透,才开口道:
“那件事你没有证据,如果你去举报我,我会将你的精神状态上报,申请精神疗养院的强制执行。
你之前在直播间连麦时候的表现,会是很有影响力的证据。”
江空芝猛地瞪大眼睛,扑向江尧:
“你不可能,你怎么能这样对你亲妈!”
“我是江尧。”
江尧后退一步,躲开了江空芝的手,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却很冷:
“而你,是李婧娴的妈妈。”
在江空芝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语中,江尧走出了那个房子。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的脚步是如何迈出的,也许她是漂浮出去的也不一定。
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还要说一句话。
她应该没有在里面待太久,太阳依然暴烈炽热。
只是大概换了方向,所以树影也变得很小,小到不足以在容纳一个江尧进去了。
但是,那也没关系。
江尧抬起头,看着那扇熟悉却陌生的窗台,喉咙里传来被利刃划过的尖锐疼痛。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更深的刀剜开皮肉,
她觉得自己深陷于一场没有麻醉的外科手术。
“再见。”
她说。
“再见……李婧娴。”
她说。
我要把你留在这里了。
江尧说。
她转身离开,踩入暴烈的阳光之下。
和想象中不同,阳光披上的皮肤,炽热蒸腾着,但是并不疼。
江尧走出岔路口,站在路边等待着出租车。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她身边停下,车窗缓缓下摇,露出一张江尧并不陌生的面孔。
“江尧小姐。”
是郁温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