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之眆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长窗未阖,朔风浩浩荡荡,裹着乱雪扑打满室,刺骨冷意一寸寸钻进四肢,凤之眆冻得浑身血液都快凉了。

    他感觉不到多少疼了。

    凤微蜷在那,身形佝偻,单薄的一小团,依然能闻到对面一阵一阵飘来的血腥味,尽管被风吹淡了,但黏在她的鼻腔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不能看血。不能想血。

    凤微默默洗脑,偏过头迎着风,试图用打来的雪粒子让自己清醒。

    冰凉的触感,刮的肌肤生疼,她能感到还活着。

    宛若溺水之人终于够到了一截浮木。

    良久,凤微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掐得泛红。

    “你听过寒冬腊月的雷声吗?”她沙哑道。

    凤之眆抬头,嘴唇一丝血色都没了。

    这会他身上的外渗的血有的干涸了,有的还在汩汩流淌,气血飞速耗竭着。

    失血过多令他脑子发钝,仍强撑着反怼,“隆冬飞雪,天寒地冻的,何来雷雨?简直无稽之谈。”

    风雪簌簌,落雪堆积窗沿。

    “父后走的那晚,打雷了。”凤微失神地倾诉经年心魔,“冬无雷雨,可那雷响了一夜,暴雨同样下了一夜,就像天漏了个巨大的窟窿。”

    这些话藏在这具身体里,翻来覆去沤了许多年,沤到烂进五脏六腑,随便心神意动,便倒豆子似的下落。

    “父后的血染红大殿,那颜色比红绸还深,比朱砂还暗。这么多年了,但凡噩梦来临,我的脑海里全是血色。”

    “自那以后,每逢打雷,我什么都听不见了,耳畔只剩雷声。每次见血,我的胃就开始翻涌,手心出汗,恶心干呕,严重时见人就推,推不开就咬。”

    顿了下,凤微又转回去看凤之眆,一字一句道:“我就像一个疯子。”

    凤之眆的瞳孔在凤微最后一句话说完时猛地收缩。

    京城里关于宁王疯癫的流言他听过,只不过从未当真。他一直以为是凤鸣护妹心切而编造的托词。深宫里长大的孩子,养娇了闹出些什么毛病也正常。

    凤之眆自小坚信这世上有些事情是不会变的。

    譬如凤微。

    旁人会困于梦魇,他这妹妹绝对不会。

    因为他认识的凤微,爱笑坚强,豁达无拘,哪会活得如同困兽。

    此刻当听凤微娓娓道来,字字泣血,坊间荒诞传言骤然成为真实苦难,凤之眆不免也为之惊诧。

    凤微续道:“我刚才拿刀捅你,你是不是觉得我长本事了?”

    “那么一下,你知不知道花了我多少勇气。我见血会犯病,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凤之眆,这些年你远离宫闱,本应与我再无瓜葛,偏偏你造就的折磨比任何人都勤勉,令我不得安宁,不得解脱。”

    “眼下你瞧见我这副宛如弃犬的狼狈模样,满意吗?”

    寥寥数语,没歇斯底里,却道尽了原主前半生隐忍的全部委屈与煎熬。

    凤之眆听着,一时怔住。照理说,凤微所言苦楚,是他最想听到的东西。他恨皇室,恨凤家人,他无数次臆想终局,盼着大仇得报、夙愿以偿,只要对方痛不欲生,自己便能释怀解脱,得到真正的胜利。

    可为什么,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他感受不到一点扬眉吐气的畅快。

    胳膊上裂口又突突地疼了,它似乎长出了倒刺,顺着血管,刺进了肩膀、胸口、喉管,遍体都在疼,以及铺天盖地的惶恐淹没了他。

    凤之眆想起来了。

    其实夕兰浥死的那夜,他偷偷溜进了宫。

    凤之眆想看一场好戏,以慰藉自家满门惨死的冤屈。

    夕兰浥死了,凤毓大概会悲痛欲绝吧。

    那很好,他也失去了最亲的人。

    可他去迟了一步。

    雨幕滂沱,惊雷滚滚,隔着重重宫墙雨雾,凤之眆遥遥望见廊下,小小的凤微埋在凤鸣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哭声凄厉,穿透雷雨轰鸣,刺耳、绝望,刺痛了他的耳膜。

    同是至亲尽丧,同是年少孤苦,那时的凤微,与当年苟活于水井中的自己,何其相似,如出一辙。

    凤之眆落荒而逃了。

    甚至往后好几年,他都不敢再去打听凤微的讯息。

    自欺欺人地躲在乔家,告诉自己只是复仇,他坦荡无错。

    抚心自问,穷尽计谋针锋相对,当真只为弑亲之仇吗?

    未必尽然。

    他也想在落魄时有人能来抱抱他,随便什么人都好。

    就像凤鸣抱着凤微那般。

    说到底,他期待除了舅舅之外,还能有个家人。

    在他还是睿王府的小公子,在所有事情都没变坏之前,他有很多亲人。

    倘若母亲没有造反,倘若他仍是她血脉相连的堂兄,是否一切都可以始终如初。

    即使乔家养着他,却没把他当一份子。乔家主在时,逢年过节尚记得给他添件新衣,乔家主不在了,那份面上的温情就

    断了。

    乔问荆懒得理会他,索性当不存在,想到了再逗一逗。

    寄人篱下,凤之眆只想有份温暖的亲情。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凤之眆眼眶红了,扯出个难看的笑,望着凤微的脸,好似在望曾经无忧嬉闹的小孩。

    “你变回小时候那样,好不好?”

    “我放过你,也不惹你生气了,行吗?”

    语气哀求,犹似他明知这请求不可能被答应,仍想要问。忍不住用这毫无意义的话语,去拼起已经碎成粉末的过往。

    闻言,凤微忽觉这人荒谬得可怕。

    凤之眆用了那么多年时间步步谋算,如今轻飘飘的一句求好就想抹消全部伤害。

    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幼稚,天真。

    凤微冷笑:“变回去?”

    “你亲手杀了她,怎配指望她能复活。”

    闻此,凤之眆眼底那微末的光亮完全熄灭。

    窗外的风哭嚎声渐大,灌进来大片大片的白雪,仿佛将两人所处位置隔成了永远无法交融的两方天地。

    凤之眆痴痴的低笑,空落落的,像脑袋被刺激坏了。

    “也是。”

    他落了泪,“我没有资格乞求你了。我现在——”

    话没言尽,“砰”地一声巨响,门板在这一刻被暴力踹开。

    狂风找着了缺口,轰然涌入。

    一道人影携着满身碎琼乱玉冲来,走近了,凤微才看清是连雨。

    连雨神色焦灼,瞧见蜷在地上身上沾了血状态不好的凤微,心跳立马漏了一拍。

    “殿下,终于找到你了。”

    连雨没空去看角落里的凤之眆,赶忙冲到凤微身旁,扶她起身。

    “殿下,他给你下药了?”

    凤微摇头,安抚着笑道:“没有,老毛病犯了而已。”

    连雨捞住她腰边走边说:“那我们快走,我姐已将前楼烧了,我们这边也要加快了,不出半个时辰,老大他们也要出狩猎场了。”

    眼见凤微要走,凤之眆突然大声问:“你想当皇帝吗?”

    这问题来得无厘头,凤微却明白他的垂死挣扎。睿王离皇位仅有一步之遥,凤之眆清楚皇位有多么诱人,意味着帝王要舍弃什么,要变成什么样,才配走上去。

    凤之眆无非想问,她和凤鸣会不会也走到上一辈人的那条路。

    凤微撇他一眼,淡淡丢下一句话。

    “我有阿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