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一片狼藉，女患者被藤蔓护着，并未伤及分毫。两个机械人将她转移到隔壁治疗室去了，如此大的动静，全程都没醒。
可惜大仪器未能幸免于难，输送药剂的导管切断了，药水不住往外流淌，一股奇怪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温起捂住口鼻，看到程憬关闭掉仪器的电源，表情跟吃了屎一样难看。
他面无表情盯着仪器看了好久，说这么台仪器每月要出一万租赁费加税费。如果自费购买，需要几百万购置费不说，另外还得出几千一个月税费，无论是否有收入。
程憬似乎想引起同情与共鸣，可惜温起还没真正融入社会，根本无法感同身受。她听了一耳朵，默默地想，自己什么时候能有稳定收入？辛辛苦苦一个月，到手的钱别是连机器的税费都不如。
“你总还有备用的吧？”
“别的都是老款机器，治疗效果没那么好。”
“其实就是注射退化剂，融掉凝结起来的能量核，对吧？那医生的作用是什么？开诊所必备条件？”温起有点没想明白。
如果有钱就能买机器的话，那是否可以当个生财之道？别人洗一次血1万，她这边5千，薄利多销……
“医生需要根据个体情况调节药剂浓度，得看情况输入量，不过现在医学界很多人觉得小题大做。咱这边医疗中心之前就有自助医疗机，现在搬得只剩两台了。”
好吧，温起在心中叹气，也对，这里的人大多活了几千年了，普通人要是有生财之道，发展到现在怎么说也得是个世家。
程憬绕着圈查看仪器，越看眉头越紧。
虽说维修免费，可要等到厂家派人来修，得猴年马月才轮到未名小浮岛。关键大后天约了客户，病人是本地学校的校长，身份尊贵。原本这类身份体面的人只会选择联邦医疗中心，来私人诊所的概率几乎为零。
无奈的是，未名浮岛即将废弃，医疗中心早早开始搬迁，如今剩下的医疗资源仅够政府内部人员使用，像校长一类的便被排除在核心人员之外。
尽管离废弃小浮岛还有至少两年时间，但政府却提前让资源短缺，目的在于催促富贵阶层提早撤离。至于中产，大多数咬咬牙也能跟上大部队。
程憬的诊所规模不算大，资质仅次于医疗中心，大多数人连常规检查都不会做，基本异化到影响工作了才会考虑治疗。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洗出来的能量液其实非常值钱。即便抵了治疗费用，依然能有多余。
只不过能量核可以买卖，能量液却仅能抵税，市面上没有买卖的渠道。
程憬独自惆怅完，扭头观察角落里不省人事的元奇。元奇倒在操作间里，身体没有外伤也不存在暗伤，大概率是被人药倒的。至于什么时候醒，得看药剂量与个人身体素质。
他又望了眼操作台上躺着的余小以及地上的助理，忍不住叹气。事赶事的，连片刻的休息都没有。
想着想着，视线不由落向温起，那姑娘正忙着排查诊所，【视线探查】能量告罄。然后她抿抿唇，似是下定某种决心，又默默拿出从姜如海那捡来的另一张【视线探查】，异能卡上的能量不住往下掉。
如此看来，她的异能等级确实不低，不然用到现在的异能卡，身体内的能量怕是早耗尽了。
几秒后，异能卡崩解，温起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程憬微微扬起嘴角，转了两万给她：“暂时弥补一下你的损失。”
看见转账金额后，温起愁苦的脸上顿时有了些喜色，一连串彩虹屁拍得程憬很是受用。
光屏播放着整栋房子的监控，等到希里确认没有漏网之鱼后，两人才谈起姜智的异常以及多个姜如海的情况。
联邦明文规定，所有公民不许克隆，尤其政府人员，一经发现，死刑处理。举报共脑人或者提供克隆服务的机构，普通民众可获得附属城市免费移民资格或者金钱几十万；辅助抓捕，则可与政府单位签订一百年打底的不辞退工作合约。
如果独自捉拿通缉人员归案，基本能够免费跨越阶级，奖励不可谓不诱人。
共脑顾名思义是脑子共通，本体被称为主脑。克隆体出生后用脑机进行洗脑，灌输所有本体的记忆，从而替代本体进行日常工作。主脑可通过仪器接通克隆体的脑内芯片，偶尔进行控制，亦可接收芯片回传的工作日常。
“姜如海多半身体异化，没法继续工作，所以私底下克隆了自己。用坏一个换一个。如果露馅的话，所有姜如海都会被快速销毁掉，包括本体。所以去政府办事的时候绝对不会派克隆体过去，他们虽然外在相同，其实身体情况并不相同。”
温起认同他的观点，转念问：“克隆人有自己的思想吗？会不会想杀死本体呢？”
“克隆体没脑子的话，怎么独立行事？”程憬给光脑下达指令，今晚的监控数据正在被覆盖，得亏夜已深，这个点基本没人上门，“克隆技术危害太大，联邦禁止很明智。”
的确，原本大家就活得长，人一旦可以无限克隆自己，社会明面上有失公允，就会彻底乱套。
克隆技术一旦常态化，那么谁想要掌控整个联邦，只需点对点杀死统治阶层，而后换成精心培养好的克隆体就行。届时所有人都会活在恐慌中，普通人不听话，那就换上你的克隆体继续创造价值……
“那如果我杀掉联邦官员，再克隆一个替换上去，是否可行……”
“居民信息管理局里不定期更新居民生物信息，这也就是为什么姜如海需要亲自去办事大厅。就好比一台使用很久的机器，和一台刚生产出来的机器，外观上一模一样，但内里零部件的磨损程度不同。政府就是靠的各方面生物数据判定是否是本尊。”
共脑类信息其实算不得什么秘密，打开程憬的资料库搜索一下就能看到。
不过温起集中不了注意力，新鲜的尸体躺地上，总给人一种随时诈尸的错觉。直到藤蔓将那三具身体吸到接近干尸的状态，温起才将注意力收回，到这程度还能活的话，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藤蔓风卷残云，连地上的血都没放过。程憬见温起满脸错愕，解释说血液里的能量液同样丰富，对于异族生物而言都是好东西。
“姜智也可能存在共脑，本尊远程操控脑内芯片的话，可以实现机体代管。就是你说的突然睁眼的情况，我猜他睁眼，是他的本体为了确认凶手是谁。你杀他的时候，有隐身吗？”
程憬一看表情，就知道情况不妙。他沉默了片刻，刚想说大不了少出门什么的，结果温起抢先开口了：“……你答应给我兜底的话还算数吗？”
“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麻烦随你惹。”要说兜底，其实她不提，程憬仍会尽可能保护她，毕竟希里在她身上。如果她死了，希里跟着一起没了的话，不知道玄机会不会找他算账，庞贝克的玄机可是出了名的护短。
“比如？”
“只要你不惹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他都可以，我负责给你兜底。”
哦吼？！
没想到，程憬竟然打那么大个包票，温起忍不住抬眼看他：“那你说到做到，等我入学了，我可能偶尔会去宿舍住。要是有人欺负我，你无条件帮我解决吗？”
她其实想问的是，到底是什么保障给了程憬夸下海口的勇气，不过短时间相处下来，感觉这人并非爱吹牛的性子，空头支票总不至于。
见人迟迟没给答复，温起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把我用完就丢的话，我不介意鱼死网破。”说完，灰色尖刺切豆腐般切割开仿生人的机械体，径直戳入机械心脏，算是实打实的威胁。
“你好像很没安全感。”程憬神色自如，顺带好心提醒，“战斗系机械人或者仿生人安装自爆程序属于基本操作。如果它身上有触发式爆炸程序，你刚那一下，我俩，不对，我们四个现在大概尸骨无存了。”
闻言，温起动作一顿，眨眼间压下心中惊涛骇浪，对希里不满道：【作为合格的搭档，有任何潜在危险，请提前提醒好吗？】
莫名挨了埋怨，希里忿忿：【这不是常识吗？】
【那我养着你干嘛的？】希里寄生在她体内，必然需要进食，食物的来源想必是她的能量。
【谁要你
养了？！你以为我乐意？】
温起迅速压下心头怒火，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眼下她需要回收霉菌，然后回屋睡觉。
金属神经已经运用得十分纯熟，有了简笔画的辅助，打捞霉菌跟捞缸里的小鱼那般。
霉菌干扰机械体运作的原理出奇简单，进入能源储存处吞噬能量，大量繁殖后全面扩散，堵住能源输送通路，机械体自然运作不起来。至于霉菌存活时常，如何养殖，以及曾强他们通过什么方法回收霉菌，需要试验研究。
尽管操作简便，就这么一点点打捞也着实费功夫，且霉菌到处跑，对她来说简直鞭长莫及。得亏程憬的话给她提供了新的思路，霉菌喜欢吞噬能量，血液中蕴含能量液，那么，滴入血液是否能够将它们引回来？
温起是想到便要去做的人，以免夜长梦多，对于不确定的事，哪怕一刻她都等不了。她迅速收回金属神经，再次探出指腹时便裹了一滴血液在前端，然后跟钓鱼似的挂在机械心脏内部。
“哗——”地板下面的土层因为藤蔓的回撤塌落下陷，露出周边七八公分厚度的金属底，等着霉菌自投罗网的空当，温起看得有些咋舌。
藤蔓的力道着实恐怖，后院那两人连一丝挣扎都没有，死得悄无声息。
她脑子里不禁模拟起自己对阵藤蔓的情况，如果是她被藤蔓缠住，该如何自救？瞬移类异能卡无法摆脱缠在身上的东西，倘若根须已经刺入她的皮肤，是否再无活命可能？
“你不怕他们身上带定位？”温起问。
藤蔓吃饱喝足，全部缩回底地下，尸体身上可是有芯片在的，就这样埋后院，不等同于自掘坟墓？
“扔了就好了。”程憬似乎习以为常，指挥机械人清理地板，“你明天顺便把这的金属层补了，工钱再加一千。”
光脑震动，一千到账，不过温起已经无暇他顾。
果不其然，周围的霉菌被吸引过来，她从金属神经分出一根发丝粗细的量，仿造曾强的金属手指，做成内里中空的样式。霉菌来一个困一个，眨眼间排布满了。再看简笔画，居然有好些窝在角落里不为所动。
温起心中微动，这根载满霉菌的金属神经从手指那缩回去，而后从头皮上长了出来，一根细小的灰色细线隐在无数发丝中间，根本看不出来。
很好，她也是拥有暗器的人了！
其余金属神经继续守株待兔，疲惫感逐渐侵袭上来，温起紧绷的身体一点点垮塌下来：“这个仿生人你怎么处理？”
“拆了卖掉。”
温起打着哈欠点头：“分成。”
她急着回去休息，干脆往剩余霉菌的所在位置戳了几个发丝粗细的孔洞，强行抓回，头上又多了一根灰色头发。先前由金属神经包裹着藏在指尖，她总会下意识去关注，变成头发后，总算没了血肉里长肿瘤的错觉。
元奇终于醒了，不过人还有些迷迷瞪瞪，想来唐耀他们打算速战速决，并不想引起程憬察觉。
“程医生，刚我感觉操作室里有人，我想提醒你们来着……”话说到一半，元奇蓦地止住话头，惊恐地上下扫视程憬。刚才伪装成姜如海的时候，程憬往血泊里滚了滚，乍看起来确实吓人。
“没事，闯入者重伤跑了，余小修得怎么样了？我那还有台机器，你看看能不能修？”程憬看着元奇满脸希冀。
片刻后，治疗室里出现元奇不可置信的声音：“那些人挖洞跑了？这这这……”
“我需要的药剂发你了，小爱同学会来找你拿的，记得告诉我用法用量。”温起转身走人，经过操作室的时候，目光不自觉落到余小身上。
下病毒的唐耀虽然已经死了，但万一是克隆体，万一还有其他人掌握着如何操纵余小，那她依然是个不定时炸弹。
【希里，你能获取联邦信息库吗？】
希里毫不客气回怼：【建议你把市长杀了，自己坐上去。】
金属神经卷走台面上放着的芯片，温起神色冷淡：【希里，我记得你说你不想跟我绑定在一块，要不，今晚咱俩试试如何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