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几人具是点头称是。因有陈语白适时插嘴,再兼她所言非差,章石青也颇借情面、暂敛雷霆,不咸不淡瞥眼沈盈川,方将满嘴的教训作罢。这一路奔波赶路,虽未开口、口已少津,他下意识摸出手、就要握住桌中的陶杯,直至半路却才想起,此处原是早已无人经营,非止这梁上檐下,水壶碗盏亦尽尘满灰积。
皱了皱眉,章石青摸出腰后的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压下浅如薄云的烦闷:
“语白说得不错。不过…”
他微笑一下:
“难得见你料算有遗。莫不是在你眼里,我与你家唐姐姐都是一事罢了、不予细思的人物?”
话音才落,便见陈语白面容上瞬时浮起一丝愧色。连日相处,他又如何不知这小姑娘机敏聪慧、推断如神,可独独于为人处事一道,总是认真诚待、从不妄揣,甚而近乎拘泥笨拙。笑着摇头,赶于陈语白开口道歉前,章石青先抬了抬手:
“哎,语白,你若是真与我说什么抱歉,尽将错漏揽至己身,才是与我生分了。方始的言语,绝无责谴问怪之意,不过是我突来奇想,提起一嘴、说作玩笑。人之在世,何能无缺;时刻谋算,怎不疲累。而况追根溯源,也是因为这小子字句不谨、言辞狂妄,你才心急口快、欲以相帮。数月已过,你我之间、死生相托,本已亲若手足,这小小三言两句,更谈不上什么冒犯误失,我也丝毫不会置于心上。我如此说,你可能懂?”
他话既已如此明白,陈语白又有何不懂?一句“抱歉”、一句“是我所料不当,绝非是小瞧唐姐姐与章大哥之意”就此堵于喉头。虽处她乡异地,虽是旁客另友,可这般玩笑逗弄,却叫陈语白心有熟悉、如临暖流,莫名又思忆起了远外千里、阔别已久的师傅。
那是她尚牙牙学语、万事不通,也是她日渐板肃恪己、唯恐踏错半步。谷中清寒,本便寥寂;一头往前,更是难辨前路。是她师傅,也唯有师傅,日日勉励不休、夜夜絮语不停,总言语巧设陷阱、逗得她面红耳赤、支支吾吾;或欢脱自在,领着她四处跋涉、见辨是非人情。虽是性成难改,却到底不至于迂腐古板;虽为读书万卷,可幸绝不纸上谈兵。分明已行离归所、相隔万山,可原来头上明月,也能共此清秋。
眨了眨眼、浅浅弯唇,陈语白将此份好意尽铭心上,把那段思愁悉数收存,方点了点头、如释一负,语调重回轻松:
“好,那我便也不与章大哥客气了。先前总以为恶有所惩、便是完满,还真未深想。这章飞扬兄弟二人锒铛入狱前,可是又于章大哥的盘问下透露了什么?”
这回不须章石青开口,唐万书已一抬胳膊、拦住了这人高马壮的大胡子,如倒黄豆、字字外蹦,边说,还不忘暗戳戳将章石青踩上一脚:
“语白,这事要真追根溯源,和你扯不上半个铜板的关系。要怪,也该怪我与章石青年纪不小忘性大,只以为这桩案子到了章飞扬刑期已定、便可了结,且这一路游山玩水、兴致颇高,早将问来的东西扔得一干二净。不过,这什么嘴什么话,有的能听,有的就只能当作放屁。”
说着,唐万书的眼刀就又飞到了章石青身上。自方才章石青“胆敢质疑贬谴”陈语白起,她与沈盈川便立调矛头,不再唾骂这庾氏一族,反齐心协力、联同一线地向章石青瞪眼不满。也是章石青的话头转弯不慢、本意是好非坏,这俩人才明中暗里地收回了咄咄逼视。而章石青先前只顾着与陈语白相话,倒真未察觉她俩端倪,此时略一回想、心下好笑,挑了挑浓眉,一言难尽的眼神还没递去,唐万书已重将脑袋一扭,继续与陈语白详说章飞扬兄弟吐露的信息:
“就章飞扬兄弟俩那狗嘴和鼠胆,我和章石青轮番上阵、盘问几天,也只能告诉我们,他们人牙子这一属,各自为营、互用假名,彼此之间都相为防备。是而若要借章石青兄弟揪出云贵的满串贼子,着实困难。至于他们将那群可怜人们带去何处,这两没用的东西林林总总举了好些地带,南方也有,北方亦多。仅说南面沿江一带,名为酒家、实为青楼的其实不少,越是富庶之处,此类买卖越是隐秘泛滥;还有那什么权贵龌龊、有女无子,连不少平户百姓都想买个孩子。所以啊,语白你千万别听章石青这人夸大其词,我俩就算问了,你瞧,这也没审出甚么大有用处的啊。”
亲眼目睹了这桩眉眼官司,心回几转,陈语白便猜知了来龙去脉。哭笑不得、更是感激,她忙打圆场,可思及后段言句、事涉此王朝乱景,终是难以克止地沉肃面目、正厉了语气,甚而话到后来,不知为何,她忽而开始自疑:
“多谢唐姐姐,这些信息绝非无用;章大哥方才说得亲如手足,我亦往后铭记于心。至于章飞扬兄弟所言…再结合陆城之象,也就是说,非止此处,沿江而下,甚而不仅于江畔两岸,北城边外、富庶省会,还有不少县镇都暗设青楼、偷买良民…如此幅员之广,这般牵涉之大,纵是一路追查、奔波不休,怕也不过是再抓几个章飞扬,肃不清此上下勾连默许…我自负有学识武艺,竟难道…”
说着说着,陈语白忽低下头,愣愣盯着自己摊开未握、空无一物的掌心。
天朝灾祸,人岂可及;蔚然成风,捣毁三两青楼,既徒劳惹业缠身,更不过杯水车薪。律令曾定,可笑上行下效,已如一空纸无用;就算拼死解放一楼的女孩,凭她一介白身,又该如何安置引导她们?而更为可笑的,是她自诩行正堂皇、明鉴天地,此时此刻此地,知有不平、却退而不为,还找出了如此繁多、如此冠冕的借口粉饰太平,又怎能堪得问心无愧?
一话四顿,末了扪心自问,连沉于都品出了陈语白满心的愁惘愤懑,暗中斗眼的唐万书与章石青亦歇了交锋、一时默然。沈盈川则张了张嘴,紧涩的喉头却挤不出一句安慰的语言,置与桌上的手不自觉蜷了蜷;两眼始终死死望着她脸上前所未见的茫然自责,少男面似金纸,心口已疼如剜肉剔骨。
很疼,更是发慌,仿佛内里都已随着她的自苦自磨一并殆尽,于是他垂眸自检时,才察觉原来胸腔已空无一物,徒留皮肉筋血、向他叫嚣着好痛。
深深吸一口气,他猛攥
紧拳头,声音干哑,逼着脑袋继续运作、迫使自己不断去想:
“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这样想…小善人…人之所能,各有其限…是,你是很厉害,你厉害到就算没了我…没有我们,你一个人,你肯定也能把陆城镇的所有谜团解开…将这里所有的坏人打跑…可是…小善人…这样太累,也太不可能了…你说过,你想当捕快…你还说过…你绝不会借律法之名,妄自审判一人…”
他很努力地在想。他想说,你不要如此要求自己,四海宇内,如你这般能人异士从来不少,何必强揽所有责任、谴怪你自己一人,独使你自己痛苦难宁?可是这样不行。她就是陈语白,因此才方为陈语白。她乐意心怀天下,他便应帮她救济百姓,而非在此话说风凉、指点她多思多虑。他想说,人只有一个。你又心怀着奔赴京城、赶考捕快的志向,你又路见不平、每一件不义之举都想修回正轨,你只是一个血肉之躯的凡人,三头六臂、扯毛分身不过是话本的空句。可这样也不行。他怕他此言一出,真使她更陷自疑,害怕她甚而开始动摇那千里奔波的初心,撂下捕快的梦想,开始四处游巡。
那他还能说什么,又该说什么。难道他要与她说他那自私的真心话?难道他要开口,告诉她之前都是假的,其实他最想说的,是小善人,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也没事,如此世道、这般天下,你只要能好好活着、开心活着,已是很不容易…已叫他心满意愉。
可这样她不会开心。她不是如他这般自私怯懦、厌恶朝堂所以浪迹天下的胆小鬼。她是她,所以她才自责、她才彷徨、她才自疑。
沉默的时间似乎很长,却好像也不过是烛火跳跃了几下的距离。
陈语白听着沈盈川的话,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若说她想通了,其实没有。她依旧恨自己所能有限,她还是为自己只能相助一方、无力驰援所有而自耻自愧。
可她应该就此放弃北上吗?不,成为捕快、名正言顺,甚而寻求同盟与更高位者相助,乃至她自己,亦须奋力争取,以求有朝一日、能改写律法本身。如此,方有可能肃清如此世道、扶正扭曲乱象。
那她应该就此冷眼旁观吗?更不,正如她改道陆城,力已能及之间、倾尽全力而为。志向远大绝非好高骛远,跬步小流皆是脚踏实地。一点一滴,积少成多,她不信天地不为之变、风气不因之改、人世不从此善。
若她没当上捕快呢?很好的问题。一路行来,她戳穿过曲家隐秘,襄助过福泉平乱,更曾自那位名扬天下、刀锋未老的狂刀客手中走了数十来回。她自问、自愧、自惭,却绝不自卑。为了这一场应考,她尝霜耐暑、恪己数年,她相信自己能为一众应考者中的佼佼者,她也必能是中选者。
叹了口气,她抬头笑了下,看着志同道合的朋友们,眸光如炬、不闪不移:
“抱歉,一时情绪难控,失态了。现下想得差不多了,已然没事,不必担心,我们继续说陆城镇的事吧。对了。”
她看向沈盈川,笑意温煦、如春忽至:
“多谢,盈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