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此朝共淋雪 > 8. 试探
    这里矿道错综复杂,若非熟知地形,根本无法出去,更别提救人这件事了。

    矿道之中,谢晟借着火把的光亮,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环境,他见地上隐约映出些许黄光,随后他脚步一顿,左脚踩右脚将自己的鞋踩掉了。他后退一步借势蹲下,动作迅速地抓取了一把地上的明黄色粉末,塞进鞋底里。

    计甬见他蹲下,狐疑地将火把举在他面前,借着火把的光亮,扫了一眼他的动作,见并没有什么,便问道:“怎么了?”

    谢晟尴尬一笑,摆了摆手。“大人见笑了,鞋不大合脚,方才只是一不小心踩掉了而已。”

    计甬暗自笑他寒酸,故作关心的模样,假言两句,见谢晟起身,便继续向前走去。

    走到山体深处,一路昏暗的环境中终于出现了大片光亮。出口较高,自上而下俯视,可见燃烧的熔炉,高温使得这里的闷热更甚,可见被烧得通红的新铸成的钱币正冷却,巨大地下溶洞尽收眼底。

    计甬指着被锁链锁住手脚的工人道:“上面矿场不听话的、想跑的都在这了。”

    那些人像牲畜一样被鞭子驱使,可计甬的表现仿佛认为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谢晟抓在栏杆上的手不由得加大了力度。

    私铸钱币,徐家所图不小。观此规模,恐怕许州这两年招工失踪的那些人大部分都到了这里。

    至于为何杳无音讯,想必是这两年许州萧条,百姓难以维系正常生活,好不容易有了活干,人是不见了,可月月工钱都会到家人手中,就算有些波澜,也会被与徐家狼狈为奸的官府尽数压下。

    他装作无事,面色如常,称赞道:“老爷真是神通啊,这等财路,真是我等这辈子无法企及的高度。”

    计甬哈哈大笑,故作神秘地说:“哎,这些谢老弟自不用说,老爷还有更高明之处呢。”

    计甬带着谢晟走到溶洞更深处,角落堆着许多封上的箱子,他抬了抬手,示意谢晟可以一饱眼福。

    谢晟走上前去,将箱子打开了道缝隙,铁器寒光乍现,谢晟心中巨震,一下子抽回了手。

    箱子哐当一声阖上,谢晟又走向另一边,他喉结滑动,打开箱子发现,竟是军中所用甲胄。

    私铸甲胄兵器,这些可是军中之物。徐家这是要造反啊!

    他虽知晓徐世年背后靠山是林王,却并不清楚徐世年究竟替林王做的什么勾当。

    今日一见,林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计甬暗中观察着谢晟的反应,上前一步,右手按在他肩头,用了几分力气。

    “老爷的神通大着呢,如今谢老弟你深受老爷信任,事成之后,老爷向王爷禀报,定是少不了你的好处。”

    谢晟感受到他手上的力度,表面恭维称是。

    计甬见试探的差不多了,拍了拍他的肩头,“谢老弟不用紧张,你四处看看,等会跟我一同回府,老爷对你自有安排。”

    计甬远去,谢晟用衣袖擦起冷汗,又想起来,今早莫名出现在他房中的那封信。

    他出门向来谨慎,紧闭门窗,今日回房时却发现长桌处有被动过的痕迹。尽管东西被放回原位,细微处总会有些区别的。临行前,他曾在柜子缝隙间夹住了一根发丝,如今那根发丝已经不知所踪。

    谢晟检查了屋里的东西,什么都没丢,就只有那柜子里多了一封信。

    信也不知是谁留的,展开信来,写着一句诗,“大厦将倾兮,一木难扶。”

    谢晟攥着信的手,指节发白。

    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这是在告诉他,追随之人大势已去,莫要继续殉于败局。

    终于,有人要对徐家出手了。

    究竟是何人要对付徐家?谢晟盯着眼前的兵器,久久不能回神。

    日暮,谢玥正端着东西,路遇一名平平无奇的仆役,那人往她手中悄悄塞了张纸条。

    谢玥惊觉回头,依稀看到那人的面容。

    走到安全处,谢玥展开字条,只见唯有一字,“允。”

    她该想个法子见到哥哥才是。

    苦等一日,终于叫谢玥等到了机会。

    徐夫人带着她去给徐世年送膳食,离去时巧遇谢晟和计甬归来到徐世年书房议事。

    谢玥心生一计,低垂着头,下台阶时故意踩空,她倒向谢晟,手中的莲子羹被打翻,残羹一下倾泻在了谢晟的衣袍上,留下一大片污渍。

    谢玥赶忙致歉,用袖子慌乱去擦,却不想被她这么一弄,竟污渍是越发得大了。

    夫人身旁的嬷嬷有些不悦,平时这丫头行事还算机灵稳妥,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嬷嬷训斥她道:“怎么做事毛手毛脚的?”

    徐夫人瞥了一眼谢玥,并不在意,她吩咐嬷嬷处理后,径直离去了。

    谢晟抖抖衣袍,见到谢玥此举,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他故作小气,愠怒道:“这可是我新买的衣裳。”

    嬷嬷扫了一眼谢玥说:“从你的月钱里扣。”

    谢玥不语。

    谢晟拂袖,“我这会还要面见老爷,多失礼啊,冒犯了老爷又该如何?”

    计甬是一介粗人,没那么多计较,此时有些烦躁,他对谢晟道:“行了行了,少磨蹭,叫人去拿件下人的,先换上对付一下。”

    谢晟气愤地指着谢玥,“你去给我拿。”

    谢玥弱弱道,“是。”

    谢晟被引到了偏房,计甬仍旧紧跟着他不放。

    计甬见谢玥久未归,发起牢骚。“磨叽。”

    谢玥却在此时叩响了门,她推门而入,计甬高了她许多,因此并未发觉什么,她将衣服规矩地放在桌上后离开。

    谢玥走后,计甬总觉不对,他将手探向衣服。

    谢晟怕他发现什么,从椅子上起身,上前将手按在衣服上,粗糙的布料贴在他的手掌心,他并没有感受到衣裳里有什么东西。

    于是他道:“怎么,徐大人如今还是不信我?”

    计甬的手顿住,停在半空,他盯着衣服,并未回答谢晟的话。

    谢晟后退两步,坐回太师椅,眉峰一挑,他笑了笑。

    “请便。”

    计甬谨遵徐世年命令,不可不察。

    谢晟压下心中紧张,好整以暇地凝视着他的动作。

    只见计甬掀开衣服,当着谢晟的面,揪起衣裳扔给了他,计甬见什么东西也没掉落,这才放了心。

    计甬催促谢晟道:“快点换。”

    谢晟有些不满,没有好气地说:“计大人还请外面一等。”

    计甬未动,像个杆子杵在那里,谢晟又道:“计大人查也查过了,在下又不是徐府的犯人。”

    计甬思索一瞬,刚要推门离开。

    只听见谢晟又说,“麻烦大人将窗子带上,这天还是太冷。”

    计甬:“......”

    计甬一离开,谢晟掀开送衣服的底板,果然发现书信粘在上面,他赶忙将书信取下,收在衣袖里。

    原是谢玥去拿了套下人的衣服,急匆

    匆地赶来,正打算送进偏房时,却在窗子开的一小条缝隙中瞧见了计甬。

    她暗道不好,赶忙将夹在衣服里的信取出来。左思右想,方才想起来,给母亲下葬那天所吃的糖还剩一些,她心上一计。

    谢晟若无其事地换好了衣裳,一切如常。

    夜幕降临,今夜无月亦无星。徐府的梅花寒冷中开得正盛,一路梅香不浅,忙着赶路的人却恍若未闻。

    谢晟刚回到住所,点了盏灯。今日谢玥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如此行事,必定是十万火急。他将信展开来,谢玥的字体虽然灵秀,却隐约带着些锋芒,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勾起他的回忆。

    谢玥其实不爱练字,原本的字也是狂放不羁,大家闺秀的琴棋书画她亦是样样不通,反倒喜欢舞刀弄枪。谢玥总是逃避读书,阿爹便训她,“大字不识可不好,刀剑只可护一时之身。你既然学了武,光有匹夫之勇可不行,有学识方能明断是非。”

    当时谢晟就觉得这话耳熟,细细回想才发现,竟然和阿爹框他学武之时一模一样。

    可谢玥还是不愿意读书,后来阿爹就上了对付她的手段,要是不好好练字,就不教她武功了。

    谢玥没了办法,就缠着他,让他帮忙。

    想着想着,谢晟看向摇曳灯影,寒风悄悄从窗子溜进,谢晟回神,方觉泪已落下。

    爹娘,阿玥她长大了。

    这些天,他不敢去想,谢玥才这么大的年纪,竟撑起了家,独自埋葬阿娘。

    谢玥写明了自己是如何入府,又为谁做事,刻意隐去了自己服毒的事情,只说是报恩。

    谢晟恍然,知晓一切却不责怪她,只余心疼。

    信到最后,“可将证据,传给徐世年身边一名姓辛的仆役。”

    谢玥的主公究竟是谁?是否可信?他有些犹豫,扶额苦想。

    在谢玥给他这封信之前,他还曾怀疑过会不会是徐世年的陷阱,如今倒是对上了。

    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徐世年生辰时徐拓定会回来贺寿,到时候自己一定会暴露,功亏一篑。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了,谢玥还在那人手里,她报喜不报忧的性子谢晟心知肚明,那人极有可能就是冲着自己来的,谢玥付出的代价一定不止于此。

    谢晟取出部分证据,打算先见到这个辛仆役,探探虚实。

    恰好明日有东西要入库,就调走这个辛仆役吧,不过得有人引开自己身边的眼线才行。

    丝毫不拖泥带水,谢晟翌日一早就叫来了孙大壮,让他去找这个辛仆役,为了避人耳目,又叫他刻意去多找些人,说有重物要搬。

    孙大壮刚要走,谢晟叫住他。“大壮,记得把东西拿来。”

    谢晟先进了库房,等了约一柱香多些,孙大壮就将东西和人带回来了。

    谢晟站在库房最深处,用笔将物品一个个记录入册,他故意多磨蹭了一会。

    孙大壮来他旁边,将一小册子递给他。他有些不放心,“你可想好了?”

    谢晟接过小册子,点点头。

    孙大壮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暗中将这帮人慢慢调走,让辛仆役去将货物摆在最深处,借此机会接近谢晟。

    谢晟见四下无人接近,将辛仆役拉向更深处。

    “这是我收集到的证据。”谢晟将一本册子塞给辛仆役,他言简意赅,“徐世年并没有全然相信我,他在我身边插了眼线。我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你背后的主子想要让我继续做事的话,就想办法让徐拓回不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