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日晡,徐夫人午后困乏小憩,悠悠转醒。
嬷嬷见自家夫人醒来,端起遣谢玥去小膳房取的刚蒸好的莲子羹,“夫人,可要用些莲子羹?”
徐夫人揉着穴位,似乎是有些头晕,嬷嬷见状赶忙替她按摩,又语重心长地劝说起来:“夫人近日不宜再操劳了”
徐夫人叹了口气,“拓儿去京,我这心还是爱念叨他,你说他从小到大哪里离家过这么远呢。”
谢玥心中不由得冷哼一声,徐夫人在许州是出了名的爱子,大公子徐拓是家中长子,从小受尽宠爱,是个十足的酒囊饭袋,听说还他自称许州第一纨绔。
明明是草包一个,也不知道怎么就在那年春闱中了举,进京去当了官老爷。
哥哥那般聪慧努力却......一想起这件事,谢玥总想替哥哥谢晟打抱不平。
徐夫人头晕缓和了一些,突然想起什么,于是问道:“府里是否新进了批御寒锦缎?叫人去取,如今天寒,还是给老爷再添件衣为好。”
嬷嬷顺从应道,向门外瞥了一眼,却发现只有谢玥一人,她心中疑惑,其他人都去了哪里。
随后只好吩咐谢玥,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递给了她,“月儿,去库房取新进的御寒锦缎。”
谢玥接过令牌,行礼退下。
她走到无人处,颠了颠手中沉甸甸的令牌。
内外宅院有严苛规矩,内院下人若无主子特令,绝不允许踏入外院库房。
规矩如此,怕不是有何秘密,正好给了她一探究竟的机会。
谢玥行至库房前,却被两名带刀家仆拦住了。
高个子家仆有些不耐烦,“何人?无手令不得进。”
谢玥持着夫人手令和令牌,表明来意。“夫人命我来取新进的御寒锦缎。”
趁着家仆查看手令,谢玥环顾四周。
奇怪,往日都是戒备森严的,今日为何......
“好了,进去吧。”经家仆查验无误后,谢玥被放行进了库房,她同府卫擦肩而过。
事出反常必有妖,不过自己是按照正常流程进来的,应该不会有事。谢玥并没有继续多想,就算是陷阱,自己有主母手令也是无碍的。她一进库房便四处张望起来,徐家还真是阔绰,库房修得也气派得很,东西整理得井井有条,顺着标识一路寻去倒也好找。
库房里寂静无比,静得只有谢玥一人的脚步声。片刻后,她顺着标识找到了锦缎,打开锦匣确认是自己要取的御寒锦缎后,她合上箱子,突然敏锐地感受到了近处货架后细微的呼吸声。
离她很近,她故作一切如常,却偷偷在袖子里将簪子抽出几分。
谢玥正打算装作没看见溜走,那人却仿佛知道了她的意图,在她移开目光的一瞬,那个身影速度飞快地来到了她身后。
谢玥反应过来,一把冰凉的匕首就架在了她的脖颈上,她不敢贸然出手,毕竟寻常人家的婢女哪有会武功的。
谢玥并未出声,沉默间,一道低沉又熟悉无比的男声在她耳畔响起。“我劝你,最好把你手里的簪子收好,不要想着反抗。”
听到这声音,她一怔,就连声音都变得沙哑。谢玥有些哽咽,“哥哥。”
谢晟听到这声音也是一惊,显然是认出了谢玥,他握着匕首的手一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谢玥转过身来,一下将他抱住,生怕他未曾听清,又唤了一声:“哥哥。”
谢晟慌忙收起刀拥住妹妹,听到她似在啜泣,拍了拍她的肩膀:“哥哥在,都多大了还哭鼻子。”
谢晟生怕刚才手误伤到妹妹,有些慌张地看向她的脖子,见没有伤口才放下心来,意识到不对劲,问道:“阿娘呢,你怎么来徐府了?”
谢玥眼圈红红的,垂下眼,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谢晟看了看周围,心中有些不安,“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经他一提醒,谢玥猛地想起不对劲之处,一把抓住谢晟的胳膊,怕是瓮中捉鳖。“不好,哥哥你中计了。”
她拉住谢晟的胳膊,又问:“你怎么进来的,可有人接应?”
谢晟明白她说的意思,除了遇见谢玥以外,一切都在他计划内,指向库房深处,墙上最高处有扇不太明显的小窗,“你哥我给自己留了退路,不用担心。”
谢玥白了他一眼,偏过头去擦干眼泪,嗔怪他以身犯险。“太危险了,来不及细说,我有手令,可以替你拖住一阵。”
谢晟张张嘴,本想着带谢玥一起走。他思量了一下,相比其他办法,还是谢玥留下更为稳妥。他想到徐世年的一贯作风,随即嘱咐她,“出去莫要害怕,如实说你来的原因,若有意外,哥哥会帮你的。”
谢玥应了一声,去货架上取下锦匣,一转头只见谢晟利落地攀上墙头,撬开了窗角。
谢玥微微勾起唇,哥哥这偷鸡摸狗的功夫还真是见长,见到了哥哥,谢玥这些天心中的阴霾总算散了些。
谢晟借树而下,见远处内院亮起了大片火光,就知道大壮得手了。
孙大壮就是谢晟的后路,谢晟和他兵分两路,孙大壮去查内院线索,放火不仅可以掩盖痕迹,还可以拖住家仆掩护谢晟。
他不由得嗤笑一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谢晟一早便发现了徐世年的意图,森严的库房就是为了引人注目,这两日故意放松守卫就是为了瓮中捉鳖,其实里面什么都没有。
听闻这两日有一大官来巡查铸币一事,让徐世年他们如临大敌,他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里面是什么也没有,但是谢晟可以让它无中生有啊。库房是徐世年故意吸引叛徒的陷阱,戒备森严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若那大官派人来查,必定会细细排查库房。他本想借此机会将偶然得来的□□放进去,却不想碰见了妹妹。他不敢赌这风险,为了避免将妹妹牵扯进去,如今只好另找机会了。
想到谢玥,谢晟不免加快了脚步。
另一面,谢晟走后,谢玥故意磨蹭了一会,待库房外有家仆集结声传来才向外走。
果不其然,她方才走出库房门,就被赶来的府卫团团围住了。
谢玥故作惊慌,踉跄着退后,装出被如此阵仗吓到了的样子。
带着家仆匆匆而来的正是管事李隋,谢玥颤抖着行了一礼,只见李隋得意洋洋地向她走来。
李隋就是李昌的‘‘靠山’’。
李隋冷笑,“终于抓到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了,带走!”
身旁家仆听令,作势便要来押她。
谢玥赶紧解释,大喊道:“奴婢不是叛徒!奴婢有主母手令,是主母派奴婢来取锦缎的。”
说罢,她赶忙将锦缎和手令递出,以证清白。
李隋才不顾这些,他不过是按照命令办事,他才不管抓到的是谁,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
“带走!”
谢玥拼命喊着冤枉,被两名家仆架起来时,瞥到了树旁站着的莲韵。
谢玥一皱眉,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指着树后的莲韵。“我有人证的!莲韵姑娘知道这件事情。”
不管了,先拖延时间再说。
莲韵也没想到,谢玥能在此时提及自己。
李隋瞥向树后的莲韵,想到自己的处境,自打那个该死的谢晟来此,他在徐家地位已经不比从前。
又想起了谢晟,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调查清楚就抓人,再让那个姓谢的再攀咬一口,就得不偿失了。
想到这里,李隋不免有些烦躁,极其不耐烦
地喊莲韵过来查证。
莲韵有些不解,本打算随便应付一下就走,刚至李隋身旁。李隋还没开口,只见家仆齐齐向两边退去,一身穿褐色常服的微胖中年男人出现在眼前,谢玥一眼就看见了那人身后的哥哥,徐世年带着谢晟姗姗来迟。
李隋赶忙往徐世年旁边凑去,谄媚道:“老爷,人已经抓住了。”
谢晟此时已经换了一件衣服,他佯装端详了一眼谢玥,发了笑。“这就是你说的叛徒?不过是个小丫头而已,你确定?”
李隋视若无睹,俯身说道:“大人怎知她不是从小被培养的暗卫呢?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啊。”
李隋还想说话,就被徐世年一记警告眼刀,硬生生憋了回去。
徐世年一言不发地盯着谢玥看,然后用手指着莲韵,他刚才听到了谢玥的叫喊声,“你说,她是何时入府的。”
莲韵声音怯怯的,事到如今只能如实禀告。“禀老爷,月儿是入府还未满一月。”
未满一月,上次走漏风声已经是一月前发生事情了,那时这个婢女还未入府。
徐世年怒不可遏,反手甩了李隋一个响亮的巴掌,抽得李隋整个人险些摔倒。
“你如今是越发不中用了,连个小事都办不好,成天想着糊弄了事!”徐世年怒火中烧,这是把李昌的账也算在了他头上。
“从今天开始,我看管家一切事务你也不用再管了,全权交给谢晟吧。”
徐世年拂袖离开了,谢晟也紧紧随其离开了,家仆各归其位。
总算清净了,谢玥松了一口气,仍心有余悸。
莲韵跑过去,撑住李隋,“舅舅,你没事吧?”
“滚!”李隋怒吼一声,一下甩开莲韵的手,指着她的鼻子就骂。“我就不该信你说的话,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
莲韵一言不发,有些委屈的站在那里。
李隋踉跄着离开了,自说自话道,“这下倒好,什么都没有了。”
李隋走远后,莲韵有些嫌弃地擦了下手,她轻啧一声。
这一幕恰好被谢玥尽收眼底,她一下便明白了。
于是谢玥开口道,“莲韵姐姐,我脚崴了,可以过来扶我一下吗?”
莲韵迫于表面关系,虽有些尴尬,还是过来拉起了谢玥。
却不想,啪一声,莲韵吃了谢玥结结实实的一巴掌,随后谢玥用簪子抵在莲韵颈处,一个用力,莲韵后背结结实实便撞在了树上。
“是你,调走了夫人身边的婢女,明知此局,故意叫我来送死的?”
莲韵有些不服,脸火辣辣的疼,她还想反抗,结果谢玥的簪子更近了一分,簪子锋利,划破了她皮肉。
莲韵恶狠狠道:“你敢杀我?”
莲韵确实是故意的,她顶替了李隋的侄女入府,前月因为偷取了徐世年的书信打草惊蛇,正一筹莫展之际,谢玥这个刚入门的新人被送到了她面前。李隋因为李昌的事失了信任,她便给李隋献计,又使了些计谋除掉了徐夫人身边的诗画,成为近身侍女,利用职务支走了徐夫人身边的其他人,嬷嬷一向不离徐夫人身边,要取锦缎只会让谢玥去。
这样一来,谢玥就成了她的替罪羔羊。
不过莲韵漏算了一步,谢晟将徐世年引来了。
谢玥道:“这一巴掌是你应得的。”
谢玥镇定得很,直接无视莲韵的威胁,“你都敢杀我,我为何不敢杀你。”
“我可是‘隐’字暗卫,阶品在你之上,你敢......”
谢玥确定了心中猜想,果然,莲韵也是那位大人的暗卫。
谢玥被逗笑了,“管你阶品几何,我这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再有下次,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