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我在古代卖霉豆腐 > 36. 话本
    功名。

    萧惜文坐在马扎上,看着罗烨烨低头翻那些手稿,纸页哗啦哗啦地响。其实他很怕罗烨烨,翻到一些,给他赶出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于南湖那几日。

    会试放榜,人来人往。有人欢呼,有人捶胸顿足,有人相拥,大哭大笑。

    他立在榜前,从头找到尾,又从尾找到头。

    不见其名。

    群鲤争游跃龙门,水退了,他搁浅。

    低落、失意、彷徨。

    走到街上,沿街的小贩在吆喝,卖糕点的,卖胭脂的,卖话本的。

    皆是三教九流。

    “哎,公子,您瞧瞧这话本!”

    小贩把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塞到他手里,“新出的,卖得可好了!写的那个豆腐西施,要上御膳的!”

    他兴致缺缺,抬脚要走。

    小贩忙声:“是咱们南湖萧氏的御膳呀!”

    他步履一顿。

    酒楼那日亮相,他一早注意,那外地来的掌柜。

    随手翻了翻,他站在那个小书摊前,不知无觉,把那一册薄薄的话本,从头翻到尾。

    里面写了一位女掌柜,从南湖到枫城,一路斗奸商、做豆腐,选御膳。

    写得鲜活,愈挫愈勇。

    他读着,便如亲眼见过一般。

    后来他才知晓,这书还在枫城、郎台,地下书摊到处都有。

    有人说是真事,有说是编的。还有窃窃私语,那个女掌柜叫……叫什么罗烨烨。

    烨烨生辉。

    索性南湖的春日来得早,桃花已经开了。

    他目中灼灼,收下话本。

    “母亲,我欲一同护送御膳……”

    他回到萧家在南湖的酒楼,下人们看见他,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老夫人……去京城找大公子了。”

    他拆开递来的信,一字一字地读。

    句读愈在口中嚼味,他后背,愈发一阵阵地凉。

    信里写了什么,他不愿再回想。

    读完,他便收拾行李,捎上那几卷话本,往郎台去了。

    他去找罗烨烨。

    偷天换日。

    他加快脚步,心底紧张,愈要冲上前。

    有人偷天换日。可他不及开口,先碰上萧握瑾。

    棘手地,这位桃花掌柜,也对他有恻隐。

    之后比试,遭遇仿制,被打劫、打晕,再落到如此境地。

    老夫人写信让他来,也再无音讯。身上的盘缠被搜刮走了,几卷话本还在,大概觉得不值钱。

    重重阻拦,他恍然发觉,自己身后无人。

    他真的发现了圣贤书外的世道很乱,不是他没考上,是这世道根本没有功名给他。

    没有一个人选他。

    罗烨烨对他一直包容。方才虽然给他救回来,但他怕她知道,他早就看过那些话本,却一直没说,就觉得他和苏叶叶是一伙的。

    而他只剩下这一个地方可以去了。

    如今将书卷献出去,仿如将自己送上了另一条绝路。最后一点分量,全压在她手心里。迷茫,不知自己的意义在何处。

    手中空落落,心里陷入虚无。

    而罗烨烨,她睁大眼睛,搂着这些手稿,逐字逐句,抱在怀里细看。

    ……这是她刚穿越那天,南湖桃树下的场景。

    “白月纱起轿,桃花妖上寮……”

    这是萧握瑾背她走夜路那晚。

    “杏衫道袍立灶前,油香引得满街喧……”

    这是她在枫城煎豆腐那夜。

    一字一句,全是她的经历。可故事的主角,被人又用朱笔再划掉,更改掉,写的不是她的名字。

    是苏叶叶。

    她翻到最后一页,入目是最熟悉的一句——

    “猫衔余香至,岁岁有余年。”

    她盯着这行字,手一松,把那摞手稿摔回架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砰。大戏落幕。

    那罗烨烨感觉书页子还在脑子里翻呢,她简直是震惊,又说不出话,看一下萧惜文:“还有吗?”

    “你从哪里收到的,执笔人是谁?”

    “是从南湖的小书摊收的,枫城也有。”

    萧惜文哽一下,喉咙在缩,显出紧张,伸出的手都微微发颤,指头撇开,点在书封上。

    “笔者的名字,在上面。”

    逍遥。

    罗烨烨眉头皱起。这名字一听就是化名,不是真名。她正要翻开里面找线索,萧惜文又开口:

    “在旅店里,还有几卷原稿。是没改过主角名字的,写的还是‘罗烨烨’,但是我……”

    他嗓子又咽一下,缓慢垂下头,“我没有钱抵付,那些书都被锁在旅店房间里,取不出来……”

    罗烨烨一挥手给他塞了一摞书卷:“回头叫萧握瑾给你,你来帮我看剩下的,看有没有这个笔者真名线索。”

    罗烨烨没在意,又掏袖兜给他碎银,又埋下头继续翻书:“或者一些咱们没去过、它书里提到的地方,估计和它住所有关。”

    “……好。”萧惜文,他收拢手掌,抓着这些银两。带着她手腕温热的烫,硌手指。

    而罗烨烨本来以为这些诗句就是全部,结果一番内页,对应的只是章节名,给她气笑了。

    里面实则是以体的形式写的,半文半白,读来倒像市井间流传的志怪。

    她倒要看看到底写了什么啊?

    话不多说,她撩开第一回,细细读来——

    「且说那白衣萧握瑾,独自一人立在摊前。月照一袭水色,似霜似雪。面上三分笑意,眼底七分凉薄。」

    哇,还有霸总!

    罗烨烨委实被尬到了,这怎么还有萧握瑾的事啊?她难绷嘴角,想想这副装样,便觉怪异,又觉猎奇,忍不住再看。

    「那姚家看守早已被酒香勾得神魂颠倒,踉跄着朝他走来,口中含糊不清地嚷着:“再,再来一碗……”

    白衣不言,手中折扇轻摇,那看守伸手来接他扇下香碗,方触到酒水,便觉喉间一凉。

    “你——”

    话声未落,血溅满地。

    “我的人,”他声轻如夜风,“也敢动?”

    “死吧。”」

    哎呀!

    罗烨烨脚趾扣地,嘴咧得也不中了。她合上书本子,左右打量这薄薄一叠。

    要是乍看吧,其实还行。

    但关键怎么是萧握瑾呀?

    她真噗笑出声了,像个装装小子。

    况且萧握瑾怎么会杀人呀?一个纨绔公子哥。

    ……不对不对,找线索呢,严肃严肃!

    她又往后翻,哦,讲的是什么,他在后巷干掉了姚家的家丁,才来接她。

    她翻到下一页,又看到一段——

    「却说那官差赵某,自那日在醉仙楼前将罗掌柜大骂一通后,便夜夜不得安眠。」

    哦,是那个她方来醉仙楼的时候

    ,要封他们楼的捕头。

    「每至三更,必闻窗外有轻叩之声,而开窗时,却只见月光满地,并无人影。

    如此数日,赵某心力交瘁,形容枯槁。

    这一夜,叩窗之声又响。赵某战战兢兢开了窗,但见一白衣立于长夜,衣袂飘飘。

    “你……你是人是鬼?”赵某颤声问道。

    白衣人折扇一展,桃花几枝在月下一晃,泛出血红。

    次日清晨,赵某被发现在自家房中悬梁自尽。」

    哇,真是志怪。

    罗烨烨皱了皱眉,她又往后翻,后面又讲。

    「仵作验过,说是畏罪自裁。

    可邻里皆言,赵某死前面色铁青,喉间有五个指印,分明是被人掐死的。

    知情人口中却道,凶手腕上有白绒显现。

    众人皆不信有人身妖兽,皆作诳语听过便罢。」

    罗烨烨的手指顿了一下。

    再往后翻,那话本里是这样写的——

    「却说这白衣公子,本非凡人。

    月圆之夜,其腕间便会生出茸茸白毛,细如蚕丝,密如霜雪。

    有老者言,此乃妖物之证,非我族类。

    而他本是山中修炼千年的猫妖,化为人形,入世历劫。那霉豆腐的方子,便是他从山中带出的仙家之物。

    故而滋味独特,非人间所有。」

    啥?

    罗烨烨真是连连摇头叹气,这写话本的人也太能编了。

    霉豆腐方子是萧握瑾带的,那她呢?

    照这么说明明她才是“世外仙人”,来到此境吧!

    还有什么妖物之证,杀人如麻……

    罗烨烨撇了嘴。萧握瑾,他虽然人浪了点,嘴毒了点,脾气臭了点。呃,动不动就扣她钱。

    倒也不至于。

    一阵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正贴到她后脖颈上。

    凉飕飕的。

    罗烨烨哆嗦了一下,下意识裹紧了袖子,缩了缩颈子。

    行了。方才被萧握瑾稍微插科打诨了一下,如今再仔细看这字句,简直如鬼影随形一般。

    追着他们,一步一个脚印地写。

    罗烨不禁嘶气一声,查了查这一共几册。

    大致上大事是他们经历过的,小事靠杜撰。此人绝对武功了得,才能贴身他们,一路尾随,也不至连萧握瑾也未发现。

    难道是家丁?

    她皱起眉,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书,抿了抿唇,看向萧惜文。

    “那这样,我去找苏叶叶对质。”

    罗烨烨迅速下了决断,“你先在这翻着书,我去另一面推进,直接问她背后写书的人是谁。”

    在这干着急也是空耗时辰,不如直接问。

    “这太激进了。”

    萧惜文少见地反驳,显然他有了经验后非常不认同,“他们手段阴暗,万一将你再绑走……”

    罗烨烨大袖一挥:“我明一早光明正大到他们摊子前质问,那么多人看着,准不能把我怎样。”

    萧惜文追话:“万一他们请你到别处——”

    “谁请我?”罗烨烨一掌拍到案上。

    她霍然起身,桃杏色的褙子在月光里一荡,底下旋裙层层叠叠,如一团迎风卷起的火苗,炽烈若光。

    发髻上的桃花钗颤动,珠子碰在一起,发出声响。她眨了下眼睛。

    “我都不去。”

    磅地一声。

    “我就当众要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