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位大前辈请求帮忙,作为新人的不二周助很难拒绝。
于是他只好顺从林砚声的请求,在一旁坐下。“林前辈,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将练习室里唯一的椅子让给不二周助后,林砚声在他前方半蹲下来。
“我知道这有点唐突,”练习室里两人一坐一蹲,林砚声以平视姿态认真注视着不二周助的双眼,“我最近在接触一个电影本子,里面有个角色我拿不太准,想找个人帮我一起分析分析。”
“节目里公认的天才、博士学历的不二周助,你能不能用你的高智商大脑帮我分析一下角色呢?”
林砚声的请求说不上唐突,但一定是让人意外的。
“前辈,我是想帮你的。我确实读过博,可我没学过表演啊……”
不二周助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犹豫。林砚声开口提出请求,他一定会帮忙的。但是关于演戏、分析角色啥的,这确实不是他的领域内啊……
“没事,跟表演没关系,”见不二周助态度松动,林砚声迅速将一个人物小传递给不二周助,“你就看看,看完后说说你的想法就够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林砚声将本子都递到他面前了,不二周助也只好接下,迟疑地翻开看起来。
翻开后,不二周助发现里面是对于一个七岁被拐卖,直到十一岁才回到自己亲生父母身边的少年角色人物小传。
少年名叫顾杰,出生富贵之家,却在七岁时被拐卖。在被拐卖期间,超高的智商让顾杰在还不到八岁的年龄里学会了该如何适应暴力,如何保全自己。
在三观建设的重要人生阶段,顾杰时刻处在暴力血腥的环境中,认知不断扭曲。好在十一岁时警察将人贩子窝点一举捣毁,他得以逃出炼狱。
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后,顾杰的生活环境发生了质的变化,富裕的家庭条件让他得到了最好的待遇。
良好的生活环境,顶尖的教育资源,以及频繁的心理干预,本就超高智商的顾杰成功变成“别人家的优秀孩子”。
成绩优异,举止得体,相貌堂堂……未来不可限量的顾杰在即将迎接自己美好大学生活时,却无意间陷入了一件凶杀案。并且因为一句“死了挺好”,被调查的警察视为犯罪嫌疑人。
不二周助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没多久就看完了厚厚的人物小传。
“这么快就看完了?”见不二周助的注意力从人物小传上移开,林砚声惊讶于他的速度如此之快。
不二点点头回复林砚声的询问,“前辈,顾杰是凶手吗?”
人物小传不是完整电影剧本,它只讲述了少年的成长经历以及心理想法,并没有点明凶杀案是不是顾杰做的。这让看完人物小传的不二周助产生了好奇心。
林砚声没有回答不二周助的问题,而是进行反问:“你觉得呢?”
不二低下头看了看人物小传封面上那个男孩卡通画面,摇了摇头。“我觉得他不是凶手。”
对于不二周助的回答,林砚声眉毛微挑,“为什么?”
他问,“你难道不觉得,一个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孩子,即使后来回到正常环境,他的内核也和正常长大的孩子不一样吗?暴力、权力、血腥……这些东西在七岁那年就已经刻进他的认知系统里,这样的他还算是一个正常人吗?”
对于林砚声的反问,不二周助不自觉皱起了眉。“顾杰的人生经历确实很特殊,但那不代表他会成为凶手。”
“人物小传里写得很清楚,他的父母在他回来之后一直在给他做心理干预,教导他正确的是非观。他身边的环境是正常的、安全的、有边界的。”
“如果十一岁之前形成的那个认知系统一直没有被修正过,他确实可能走向某些极端。但专业的心理医生、负责任的父母、足够稳定的环境,以及充足的时间,这足够重塑很多东西了。”
不二周助停顿片刻,对自己接下来的发言有些犹豫。“而且我觉得,他对警察是有崇拜感的。”
“为什么这么觉得?”林砚声也不蹲着了,而是直接盘腿坐下静静等待着不二周助的感想。
说实话,当时竹蒙导演拿着张不二周助的照片,兴致勃勃告诉他找到饰演“顾杰”角色合适人员时,他是不满的。
顾杰虽然只是一个小配角,但他的人物塑造对于整部电影十分重要。
而竹蒙居然就拿了张照片,简历也没有,试镜也没有,甚至连人都没见着,就告诉他非这个人不可。这在林砚声看来,简直是在胡闹。
但没办法,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演员来演的情况下,他开始了解这位名叫不二周助的少年。
但这一了解就更让他烦躁了。
选秀选手、没有任何演戏经验,如果不是竹蒙导演没有国外亲戚,他都怕这是个关系户了。
看在不二周助的外形以及最近流传甚广的博士学历十分符合角色人物设定的情况下,林砚声答应了竹蒙去参加《启明星》节目,帮他暗中观察这个他认定的“顾杰”是个怎样的人。
第一次见面时,他对于不二周助的长相是十分满意的。
栗色头发柔顺地垂在脸侧,圆滚滚的小脑袋确实很符合回家后幸福生活的顾杰形象。白皙的皮肤上没有一丝瑕疵,流畅的脸颊轮廓无需任何修饰,仿佛就是为了镜头而生。
好吧,他承认不二周助很好看,很符合顾杰的人物形象,第一次见面时也很有礼貌。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不二周助真的能演戏。
在不二周助看完顾杰的人物小传前他是这样想的。
但是当不二周助看完人物小传,说出顾杰对警察抱有崇拜感后,他的想法变了。
且不说他有没有演技,单看他对剧本的分析能力、人物性格的剖析能力,是有成为一个好演员的潜质的。
这让林砚声开始认真起来。
“从他七岁到十一岁,四年的黑暗时光是警察将他拯救出来的。在我看来,这个角色确实在被拐卖期间将人贩子的暴力与权力视作权威,那么将人贩子抓走的警察很难不成为他的又一个崇拜对象。”
“并且人物小传显示,陷入凶杀案后他一直很配合警察的传唤。家境显赫的他如果真的不想配合,警察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叫到警察局去审问。”
“他配合是因为他愿意,他尊重警察这个身份。”
不二周助越说越认真,越说越认可自己的分析结果。
虽然只是一个虚拟角色,但是不二周助依旧对其升起怜爱之情。他不敢想如果自己的弟弟、任何一个朋友……不,他不敢想世界上任何一个孩子经历这样的事,会有多让人心疼。
对角色抱有的怜爱之情,让不二周助反驳林砚声“角色不是正常人”的言论带上了抗拒语气。
感觉到不二周助抗拒意味的林砚声并没有感到被冒犯,而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事实上在竹蒙导演与林砚声影帝强强联合的噱头下,顾杰这个角色有很多演员来试镜。能够得出顾杰不是凶手答案的人也不少,但没有人能站在顾杰的立场上分析他的心理想法,得出顾杰崇拜警察的结论。
难道说竹蒙真有火眼金睛,不用亲眼所见就能挖出珍珠?
不行,他还得再认真考察考察。
“不二,能麻烦你再帮我一个忙吗?”
“什……什么忙?”
“帮我对一场戏吧,我来演那个警察,你来演这个少年。”
不二周助微微睁大眼睛,从分析人物角色怎么突然就转变到要和前辈对戏了。
他下意识想要拒绝:“林前辈,我不会演戏啊。刚刚说一下自己对角色的想法还行,毕竟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是演戏啥的,我真的完全不会啊。”
“我知道这麻烦你了,但是你刚刚的说法让我对这个角色产生了新的认识。我难得有了灵感,《启明星》里又没有别的演员来和我对戏,我真的很不想错过这次的灵感……”
“可是我真的完全不会演戏……走位经验、表演技巧、台词功底啥的我都没有……”面对林砚声突然的示弱,不二周助拒绝的意图逐渐降低。
“没事,你不用懂走位,也不用懂任何表演技巧。你就当成一场角色扮演,按照你刚才分析这个角色的思路行动就行了。”
“只是一小段?”
“只是一小段。”见不二周助即将答应,林砚声连忙将练习室的桌子移到不二周助面前,模拟顾杰被审讯的环境,“我演那个警察,你演顾杰。面前的桌子是审讯桌,你此刻正在被我审问。”
不二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好吧……我试试。但如果前辈觉得不行就直接叫停,不用顾虑我。”
窗外的风短暂地歇了一拍,又卷着雨水重新扑上来,在玻璃上撞出一片密集的闷响。
林砚声不愧是影帝,仅仅只是一个转身,他就从前来参加节目的神秘嘉宾变成了一位因为连日来查不到任何证据而苦恼的警察。
“上一次见到死者是什么时候?”
在林砚声的带动下,安静的练习室仿佛真的成为了警察局的一间封闭审讯室。而窗外的轰鸣雷声与豆大雨点,让这间审讯室多了一丝潮湿与黑暗。
不二周助坐在原地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审讯桌上的双手,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
他现在是顾杰了,顾杰的手应该是怎样的呢?虽然父母在把他接回家后一定会给他治疗,不想在他身上看见任何那段炼狱时期留下的任何痕迹,但受了这么多苦的顾杰手上一定有去不掉的伤痕吧。
被拐卖的那天是什么天气呢?他不记得了,但是在他心目中,那段时间没有一天是晴朗的。
潮湿冰冷的房间角落是他的“床”,几件布料拼接而成的“毯子”是他的衣服,锅碗瓢盆是他的“玩具”,他要在“爸爸”需要时做好一切家务,又在“爸爸”不需要时立马消失。
一旦消失晚了,那就是一顿暴打,留下一身伤。
但他已经很好了,毕竟他听话能做家务,不会像其他不听话的孩子一样被打死。
“家”里没有时钟,他只能通过窗外的太阳光判断
时间,思考什么时候做饭。
“家”里的脚步声在不同时段有不同节奏,清晨急促,午后松散,深夜偶尔有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闷响。
他学会了分辨哪些声响意味着安全,哪些意味着来新人了,哪些意味着又有人死去。
他不敢问“爸爸”任何事,因为问了就会被记住,被记住的人在“家”里活不长。他只需要执行,然后活着。
“再问你一遍,上一次见到死者是什么时候!”
死者?哦对,他已经离开了那个“家”,现在正在帮助警察破案。
“上周三,那天我去拿保送文件,刚好看见他从学校离开。”
浑身脏兮兮的,一副要哭不哭、目光无神的表情,当天他应该又被那些人被殴打霸凌了吧。
“你们之间什么关系?”
“同学。”不二抬头笑着回看问话的林砚声,“只是个不太熟的同学,毕竟我来学校的时间比较少,经常外出参赛。”
似乎被不二周助的笑容惹怒了,林砚声重重拍向审讯桌,双手撑在桌上低头狠狠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嫌疑犯。“你确定?!”
“当然,我很确定。我不会对警察叔叔说谎的。”不二周助很不解眼前的警察为什么突然生气了,仿佛不知道害怕为何物,双眼无辜回看林砚声。
“你是否承认在知晓死者死亡后,说过‘居然死了,挺好的’这句话?”
“我承认啊,这句话是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与说出这句冷酷话语不相匹配的,是不二周助上扬的嘴角,以及冰蓝色的眼睛近乎天真的真诚。
“他死了就不会再有人把他的书包扔进厕所,不会再有人在午休时把他的课桌推到走廊上,不用再每天被人堵在厕所里打了,这不挺好的呀。”
他说错什么了吗?在暴力压迫下如果不能成功反抗,早点死去就不用受更多的苦了,难道不是吗?
他在那个七岁至十一岁期间的“家”里,那些没能成功逃跑的兄弟姐妹们被抓回来后一定会遭受“爸爸”的暴打。而被暴打后,既不会有人送他们去医院,也没有人会为他们上药。
每次听见他们躺在地上的苦苦呻吟,他都会祈祷这些兄弟姐妹早点死去。毕竟死了就感受不到痛苦了……
面对不二周助的眼神,林砚声少见地愣怔了片刻。
为顾杰这个角色试镜时林砚声为很多人搭过戏。有人把顾杰演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人,眼里全是狠厉的光。有人则把顾杰演成一个完全无辜的受害者,委屈与害怕围绕全身。
但没有一个人像不二周助这样,同时把“对他人的死亡抱有某种程度的庆幸”和“这种庆幸来源于一种扭曲的善意”这两种奇怪的情绪放在同一张脸上。
林砚声想起竹蒙此前反复念叨的嘀咕。
“这个角色难就难在,他杀人了吗?没杀。但他是个善良的人吗?也不是。他介于两者之间,一个非常模糊、非常不舒服的位置。我要的就是那个不舒服。”
林砚声现在知道了,他想要的就是此刻眼前这张脸上的那种“不舒服”。
这个不二周助真是的,居然说出完全不会演戏这种话。林砚声想起网络上对于不二周助的形容:他真是个天才!
林砚声紧绷的身体状态放松了下来,“不二,你很有表演天赋。”
意识到对戏结束了,不二周助脸上重新恢复了温柔的笑容。“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不过谢谢前辈夸奖。”
不……你没有……林砚声第一次感受到了天才对于普通人的降维碾压。
“谢谢你帮我对戏。”林砚声说,“你帮了我一个很大的忙。耽误你吃饭了,快去吧,你的朋友们应该等急了。”
不二周助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前辈我先走了,前辈明天再见。”
练习室门打开又关上,里面只剩下林砚声一个人。
他走到窗台边,伸手掀开窗帘看向外面。
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昏黄色的光,雨水被斜吹的风裹着往窗玻璃上扑,打碎了路灯映在玻璃上的倒影。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雨,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拨号音刚响了半声就被接起来了。
“你小子,找我啥事?”竹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是说你要继续观察吗?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林砚声靠到窗台边,侧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晕在水汽里晕开的橘黄色光圈。
“没必要继续观察了,”他说,“你的眼光不错。”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的意思是他可以?”竹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种不确定的试探意味。
他是很想让不二周助来演顾杰这个角色没错,但听见林砚声这个对演戏十分苛刻的人居然同意了他的意见,他反而不确定起来。
“他很适合顾杰,”林砚声说,“非常合适。”
MD,天才哪有不合适的。不二周助这小子对戏时那天然矛盾感仿佛顾杰亲身出现在他面前,差点给他吓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