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宁赶到后山时,就见傀儡人停在入口处,安静待命。
“走吧。”她淡声道。
后山常年煞气弥漫,雾茫茫一片。
好在她前世悬在空中用来照明的琉璃灯盏还在,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她顺着小径朝寒潭走去。
忽然,脚步一顿。
朦胧视线中,出现许多白色的布幡,依稀可见上面繁复的符文。
陆宁有些好奇,定睛细瞧。
随即,瞳孔微缩。
——这竟然是招魂幡。
据她那不靠谱的系统所言,但凡死在忘川境的修士,死后魂魄皆入忘川,供万鬼蚕食。
若果真如此,那这招魂幡怕是白挂了。
陆宁感慨一番,脚步不停地继续赶路。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当务之急,还是先给容师弟“降降火”。
寒潭还是和之前一样,没丁点变化。
陆宁指挥着傀儡人将容七放到潭中,想了想,脱下外衣也跟着下了水。
这潭水有洗经伐髓的功效,多泡泡总没坏处。
看了眼眉心舒展开的容七,陆宁打了个哈欠,趴在池壁上沉沉睡去。
许是旧地重游,她梦到了往事。
彼时,她穿到这个世界已有半年。
白日里,她刚和红玉打了一架,稍稍修复的内丹又裂开大半。
夜里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丹田处传来的痛意折磨的人睡不着。
她拿出压在枕头下的玉瓶,将里面存放的血液倒入口中。
然后,倒了个寂寞。
里面一滴都没有了。
无奈,她只能翻身下床,去后山找血液的主人。
住处不见人影。
她脚步一转,朝不远处的寒潭走去。
乌袭月得了一种怪病,每到月圆之夜,他身上的血咒就会发作,浑身血液沸腾,七窍流血,鲜血落下之处,周遭一切便会化为灰烬。
符渊说,这是一种诅咒,只有历经飞升雷劫才可化解。
他又说,这种诅咒死不了人的,总归是具容器,教她不必当回事。
陆宁嘴上附和着,转身就从宝库中找出一块万年寒冰髓造了一方寒潭,来帮助他压制诅咒。
毕竟在她编造的谎言里,她和乌袭月是一伙的。
作为合伙人,为伙伴谋些福利也是理所应当的。
今晚正好是月圆夜。
陆宁有些犹豫。
她曾近距离看过一次乌袭月脖颈上的血咒,青筋暴起,血管鼓动,里面的鲜血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吓了一跳,骇然后退。
乌袭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只是从那之后,他的中衣全都换成了高领,就连耳后漏出来的部分,也用头发遮了个严实。
她当时觑得一角都吓到了,这要是看到全貌,怕不是得当场应激。
还是明天再说吧。
她转身往回走,刚走出两步,就听不远处传来乌袭月的声音。
“师姐找我?”他说。
见被发现,陆宁只能硬着头皮朝寒潭走去。
全程眼睛盯着地面,没敢抬头,生怕见到什么可怖景象。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气氛安静沉默。
他一定知道她是来讨要鲜血的。
陆宁想。
她不想就这么如他的意,于是说道:“今晚是月圆夜,我来看看你。”
末了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了句:“没其他事情。”
潭中之人静默一瞬,随即道:“多谢师姐关心,我没事。”
他的声音离得有些远,陆宁稍稍抬了下眼,见他靠着另一边石壁,两人中间隔着整个寒潭。
这个距离,在潭水泛起的寒气白雾掩映下,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人影。
陆宁松了口气。
本着演戏演到底的原则,她朝一旁的石墩走去,打算坐下和他聊聊天。
路过地上散落的衣物时,她一个大跨步掠过去。
谁知刚踩到实处,脚下一硌,像是踩到了什么硬物。
随即,“咔嚓”一声脆响,似是玉器碎裂的声音。
她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连忙移开脚。
然后,预感成真。
——她竟然一脚将乌袭月随身佩戴的玉佩给踩坏了。
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碎了就碎了吧,就个小玩意儿,师姐不必在意。”寒潭另一边传来乌袭月的声音。
确实,这玉佩虽然玉质不错,但其实连一丁点灵气都没有,甚至都没她存放血液的玉瓶值钱,想必丢在地上都不会有人捡。
但陆宁却知道,这玉佩对乌袭月一定有特殊的意义。
在两人回忘川境的途中,有一次夜宿在深山里,她晚上做了噩梦忽然惊醒,正好看到乌袭月坐在篝火前,垂眸看着手中的玉佩,那神情甚至称得上温柔。
“这样啊……”陆宁故作轻松道,“那我明日里去夜云城买个更好的赔你,这个我就帮你扔了哈。”
“嗯。”乌袭月低低应了声。
陆宁捡起地上碎成几片的玉佩,直接去了藏书阁。
她记得之前翻古籍时,看到过一种名为“回溯”的法术,可将物体恢复成原本模样。
回溯术比之前面学过的邪术要难得多,里面运用到了少许时间和空间法则。她如今内丹损毁,对真气的掌控力度大幅降低,施法时不小心出了岔子,竟然意外看到了一些玉佩前主人的影像。
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躺在榻上,轻抚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脸愁容的对身边的嬷嬷道:“太医说这一胎不稳,也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
嬷嬷安慰道:“娘娘放心,小皇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降生的。”
画面一转,女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一旁身着龙袍的男人:“皇上,你好狠的心呐,这也是你的孩子,又岂能凭借国师一句‘天煞孤星’就胡乱猜忌,臣妾不依……求皇上放过……”
男人拂袖离去。
次日,女子被废去后位,打入冷宫。
好在她肚子里的胎儿保下了。
“哇——”
伴着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小皇子出生了。
女子已至油尽灯枯之时,她看了眼襁褓中的婴儿,将一枚玉佩放在他手心,央求嬷嬷将他带走。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黑暗画面,直至一清秀女子打开匣子,将玉佩重新拿了出来。
“小宝,这个收好。”女子将玉佩交
给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看着手中的玉佩,仰头问:“这是我八岁的生辰礼吗?”
“不是。”女子摇了摇头,“你明日就要去仙门修习了,你的身世我也该告诉你了……”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女子轻缓的声音,她说完后,抚摸着男孩的发顶,温声道:“娘亲去给你做长寿面,你想哭就哭吧……”
伴着一阵低低的啜泣声,画面戛然而止。
“啪——”
寂静的夜里,响起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我真该死啊!
陆宁看着手中的玉佩,心里一阵难受。
她花了半个晚上,终于在天亮前将玉佩修复好。
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心满意足地晕了过去。
真气枯竭,强撑到现在全凭愧疚感支撑着。
再醒时,是在鸢尾苑。
她躺在床上,乌袭月站在床前,垂眸注视着她,眸色沉沉。
她怔了怔,将玉佩递给他,语调轻松:“我最近正好在学习一种修复术法,就随手试了试,没想到竟然成功了。”
乌袭月接过,轻轻摩挲着玉佩,轻声道:“谢谢师姐。”
陆宁摆了摆手,“客气什么,本来就是我的错。”
乌袭月收好玉佩,从袖中摸出一枚丹药,递到陆宁眼前。
“这是什么丹药?”通体血红,上面还有金色的丹纹,看着就不简单。
“血融丹。”乌袭月道。
陆宁一惊:“是那个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天级灵丹?”
乌袭月点点头:“不错。”
陆宁愕然:“你竟然还会炼丹?”
说完又反应过来,“哦对,忘了你是药王谷的了。”
她拿起丹药,放入口中。
血融丹入口即化,随即,一股凉寒之气直入丹田,大大缓解了内丹碎裂带来的痛楚。
效果好是好,就是怎么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陆宁纳闷道:“我怎么记得血融丹药性属热啊……”
她这个怎么凉凉的。
“我修为不够,怕炼制失败,便在里面加了我的血来增加成功率。”乌袭月道,“许是我血液寒凉,所以药性才发生了改变,不过药效应该大差不差。”
陆宁觑到他毫无血色的唇,心说这是放了多少血啊,怎么感觉内伤很重的样子。
她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要不我把罗娘子喊回来,给你做些药膳补补。”
罗娘子是一只田螺精,陆宁刚到魔域的时候,正好遇到她被歹人绑架,于是出手救了她。在得知对方无家可归并且擅长厨艺时,便将她带回了衍月宫,给尚未辟谷的乌袭月做饭。
直到不久前,乌袭月筑基,陆宁让罗娘子自行选择去留,毕竟衍月宫可不是个好地方。
最终,罗娘子留在了夜云城,开了一家食肆,陆宁三五不时就去那里打打牙祭解解馋。
“不用了,修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乌袭月道。
陆宁也就没再勉强。
血融丹药效很是强悍,没过多久,陆宁碎裂的内丹已经修复了一半。
只是那个说了修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的人,却仍旧在闭关。
果然。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