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照猛地从梦中清醒过来。

    她竟然梦到了她的御厨,孙不二。

    还是在现代世界,在一家生意极好的私房菜馆里当主厨?

    看了整个过程的萧照还不知道,像福满楼这种高端私房菜馆,给客人吃预制菜是大忌,被人知道了要投诉的。

    她只是觉得,不愧是她的御厨,在梦里也这么专业!

    随后,她一愣。

    难道除了她以外,大曦朝的其它人也穿越过来了?

    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陆沉渊也不是。

    有人,不,有什么东西,在把大曦朝的人,一个一个地,送到这个地方。

    送到她身边。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孙不二不在落星镇,他在城里,在一家叫福满楼的私房菜馆当主厨。

    她用手机查了“福满楼”这个地方,一堆同名菜馆跳出来,最近的一个,离落星镇不远。

    开车只要一个多小时。

    萧照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想起了那个光团说的“我也会帮助你的”。

    原来帮助的方式,是这个。

    把她的旧部,一个一个,送到她面前。

    萧照忽然笑了一下。

    她毫不怀疑她大曦朝人才库的质量。

    御厨、史官、绣娘、匠人、乐师——随便拿一个出来,都能吊打现代世界的所谓专家。

    他们的手艺是从几百年、上千年前传下来的,是在还没失传的时候,从大曦朝直接带过来的。

    活着的非遗。

    会呼吸的文物。

    如果这些人真的都在……

    复兴古镇,好像也没那么困难了。

    至少,她不是在单打独斗。

    -

    萧照下楼的时候,陆沉渊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在扫地。

    哪怕是夏天,古镇地上的落花落叶也很多,风一吹,扫完一波又来一波。但陆沉渊扫得很认真,一下一下,把青石板路面扫得干干净净。

    他换了一个头套,肯麦麦的窟窿眼纸袋变成了沃尔玛的白色塑料袋,三层,不透明的,即便迎着阳光,也看不到他的脸。

    萧照无语地看着他的身影,对方扫得很认真,一丝不苟的样子像极了从前扫她寝殿门口的长廊。

    “我今天要进城一趟。”

    “嗯。”

    “去找孙不二。”

    陆沉渊动作顿了顿。

    “他也在?”

    “嗯。”

    陆沉渊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只低下头继续扫地。

    萧照等了半天,没听到自己想听的话,刚有点生气地抬起头,就看见陆沉渊把身子背了过去,越扫离她越远。

    怎么看怎么觉得这背影有点委屈。

    萧照顿时幻视大型犬得知主人要去狗咖,于是一言不发地生起闷气。

    她又气又好笑,没辙,于是补了一句:“你陪我去。”

    “好。”陆沉渊迅速答道。

    他顿时转过身,拿着扫帚轻快地一点点扫了回来,连塑料袋里的头发丝,都透露出快活的气息。

    -

    第二天,福满楼。

    午饭时间刚到,大堂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客人。

    福满楼的装修不算奢华,但处处透着讲究。

    桌椅是实木的,桌与桌之间的距离留得刚好,不会让人感到拥挤。

    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白色桌布上,给人一种安静的感觉。

    今天陆沉渊换了一副小丑面具。

    萧照很好奇他到底攒了多少遮脸的东西,她问了,但他不肯说。

    服务员把二人领到靠窗的位置,递上菜单。

    萧照没有翻。

    “让老孙看着做吧,”她说,“一道一道上,不着急。”

    服务员一愣:“您有忌口吗?”

    萧照摇头。

    “您认识我们孙主厨?”服务员没忍住好奇,又问。

    萧照嘴角微微勾起,像是想起了愉悦的事情:“嗯。”

    服务员转身去了后厨。萧照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安溪铁观音,清香型,水温刚好,她放下杯子,看向窗外。

    福满楼开在一条老巷子里,对面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楼下有几棵槐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有人在阳台上晾被子,有小孩骑着滑板车从巷口冲过去。

    “真好啊。”她感慨道。

    -

    “老孙,有位顾客说认识您,让您看着做。”服务员站在后厨门口喊。

    “哟呵,”一旁的厨师擦了擦手上的油,笑着调侃道,“这咱们老孙也是混出头了,都有熟客了。依我看,老孙你就踏踏实实做菜,手艺好比什么都强,酒香不怕巷子深!”

    孙不二却是皱起了眉头:“认识我?”

    他思忖了片刻:“是姓温?”

    服务员摇头。

    “那是姓刘?”

    服务员又摇头,揭开谜底:“姓萧呢。”

    听到这个姓,孙不二结结实实怔了一下。

    随后,他自嘲般笑了笑,现在姓萧的人这么多,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说不定是从哪位熟客的口中听说了自己,慕名而来尝他的手艺来的。

    孙不二心中有数了,说道:“得嘞,让他们等着吧,肯定不让客人失望。”

    “好的孙厨。”服务员抱着菜单匆匆离去。

    既然姓萧,就说明和他有缘,孙不二心里一动,心中迅速拟好了这一桌的菜单。

    -

    很快,第一道菜上来了。

    一位穿黑色制服的服务员单手托着白瓷盘,轻轻放在桌上。

    “翡翠鳕鱼。”

    萧照低头看去。

    鳕鱼块被煎至金黄,表面微焦,底下垫着一层翡翠色的菠菜泥。盘边点缀了几滴青酱,像散落的玉珠。摆盘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鱼肉很嫩,用筷子轻轻一拨就分开了,露出里面雪白的肌理。

    入口的第一感觉是鲜,是鱼本身的味道。菠菜泥里加了蒜末和橄榄油,口感绵密,带着一股清香,刚好中和了鱼肉的油脂。

    萧照放下筷子。

    这道菜,不是随便哪个厨子能做的。火候差一分,鱼肉就老了。菠菜泥的细腻程度也有讲究,太细了没有口感,太粗了挂不住鱼肉。

    她满意地擦了擦嘴。

    服务员一愣,不吃了吗?

    萧照理所当然地抛下菜品,低头刷起了手机,仿佛只吃一口就够了。

    服务员忍不住问:“客人,是菜品有哪里不合口味吗?”

    面前的一男一女,一个只吃了一口,另一个一口也不吃,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对他们的菜品有什么意见。

    “嗯?”萧照眨眨眼睛,难得心情好地耐心解释,“没有,鱼很美味,是水准很高的一道菜。”

    服务员不吭声了。

    心中思忖,也许是喜欢等所有菜都上齐了,再动筷子的客人,这样的客人他们也遇到过,只是大部分客人在孙厨的第一道菜上了之后,都很难抵御住诱惑,第一时间就光盘了。

    十五分钟后,第二道菜如约而至。

    “松茸清汤,请慢用。”

    白色的汤盅,盖子一揭开,一股菌类的香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松木味。

    萧照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入口很淡,几乎尝不到咸

    味,但咽下去之后,鲜味从喉咙里返上来,久久不散,简直鲜掉人眉毛。

    她又舀了一口,这次仔细品了品。汤底用了鸡胸肉剁成的茸用来吊汤,这道工序叫做“扫汤”,能把汤里的杂质吸干净,让汤变得清澈。

    这是老法子,费时费力,现在很少有人愿意做了。

    萧照把汤咽下口,满足舒适地喟叹一声。

    就是这个味。

    陆沉渊头上套着小丑面具,眼巴巴地看着她放下汤勺。

    服务员更是奇怪了,眼看她一副好吃到灵魂升天的样子,怎么刚尝了两口,又把汤勺放下,不喝了?

    -

    第三道菜,第四道菜,第五道菜……

    “拆烩鱼唇。”

    “清炖蟹粉狮子头。”

    “火焰八宝鸭。”

    “开水白菜。”

    “……”

    每一道菜,她都只尝一到两口,就把筷子放下,然后肉眼可见地心情高涨起来。

    萧照对这些菜的做法不可谓不熟悉。

    小时候,她还是盛和公主,就经常偷偷趁太傅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出书房,尤其是半夜肚子饿的时候,是御膳房的常客。

    御膳房的御厨们,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开始他们还很害怕,担心自己包庇公主半夜偷吃,会被降下罪名。

    后来见无事发生,加上小小的盛和公主玉雪可爱,一口一个“先生”、“娘子”地叫着,逐渐叫得他们心花怒放,一高兴,就给她塞点心吃。

    萧照自小聪慧过人、过目不忘,一些“常见”的菜的做法,她看一遍就能记住。在御膳房呆久了,经常感觉自己眼睛学会了,但手有自己的想法。

    没错,她在吃上可谓是专家,说起某样菜品的做法、味道来,能讲得头头是道,但从来没自己做过。

    -

    陆沉渊等萧照把所有菜都尝过一轮,才开始动筷子。

    他把面具稍微往上掀了一点,下手吃得飞快,但吃相又十分斯文优雅,仿佛那些菜只是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风卷残云消灭了桌上这一顿大餐,把服务员看掉了下巴。

    萧照不满地皱了皱眉头:“你吃饱了吗?”

    陆沉渊一本正经地答道:“饱了,陛……大人。”

    看见他这副表情,萧照挑高眉毛,这人怕是也就吃了三分饱。

    她是见识过陆沉渊的食量的,他那胃就像是个无底洞,不管往里塞多少东西都能装下,放到普通人家,能把人吃穷。

    萧照食指轻轻敲着桌面:“把你们主厨叫来。”

    服务员只觉得今天遇见了两个怪人。

    他浑身打了个寒颤,忙不迭跑到后厨,对孙不二道:“孙厨,今天那桌客人可真怪,就是指名要您看着做那两人,是一男一女,女的每道菜只尝了一口,男的戴着面具,把剩下的全吃光了。”

    孙不二听着这描述,莫名感到一股熟悉的既视感,一时间又想不到在哪见过这种组合。

    “不仅如此,女客人要求您过去见他们呢。”

    孙不二皱起眉头,他一向是在后厨待着,就是熟悉他的客人都知道他从不见客,也只是听过他的名号。

    但今天,他总感觉有什么不一样,内心有一个声音催促他去见一见这位“每样菜只吃一口”的女客人。

    孙不二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走出了厨房门。

    远远地,站在大堂门口,他看见那个俏丽的身影,正懒散地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穿着并不昂贵,但就是莫名让人不敢造次。

    孙不二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软着双腿,来到靠窗的座位面前。

    他颤抖着嘴唇,想说些什么,然而没等话出口,双膝已经先一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