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第七年初霁 > 42. 第四十二章
    如时苡初来时一样,离开京城这天,依旧是沈临霁送她到机场的。

    夏舒瑜本来也想跟着一起,但被她以时间太早为由拒绝了。

    她不喜欢送别的场面,太过郑重其事,便让分别变得更加难过。

    清早的京城,街上并无多少行人,白雪簌簌落下,冷气聚于车窗上,留下点点水珠。

    一路上,除了最开始上车的几句,她和沈临霁再无交谈。

    机场很快就到,沈临霁先下了车,绕到后备箱取出她的行李。

    时苡初慢了半拍,再想接给自己的行李时,就见他已经握着行李的拉杆,正要往机场大厅里走,见她还站在原地,冲她歪了下头示意。

    时苡初微默,抬步跟上。

    一直到了检票口,他才再一次把手中的行李箱递给她,一起递来的,还有他手中的礼品袋。

    “大家送你的新年礼。”

    时苡初看着他手中的礼品,有些想要拒绝。

    沈临霁大概看出了她的迟疑,再次开口。

    “就一些糕点和小挂件,就当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时苡初顿了瞬,最终还是伸手接下,“谢谢。”

    “嗯。”沈临霁应了声,“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和我发个消息。”

    “好。”

    大厅的广播中一下又一下地提醒着登机的旅客,行李箱轮子滚动着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响。

    时苡初和他道了别,通过检票口。

    机场往来的人很多,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之中,沈临霁又在原地站了会,转身离开。

    回到泠苑时,天色尚早,其他人还没醒,他就坐在沙发上,微微仰头靠着椅背。

    窗外有风拂过,吹落枝叶上的雪,发出窸窣的声响。

    沈临霁微微偏头。

    一片白雪之中,立着一大一小两个雪人,大雪人身上围着淡蓝色的围巾,在风中轻轻飘荡着。

    ……

    时苡初回到青城的当天,甚至还没回家,就被前来接她的时父送到了奶奶家。

    路上,时苡初看着陌生的路,出声询问,得到时父的回答。

    “你奶奶生病了,说想见你。”

    时苡初有些沉默,来青城读书的这两年里,她见到奶奶的次数极少。

    犹记得高二那年奶奶生病住院,她去探望。

    老人家比她印象里的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只抓着她的手,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话。

    说她在乡下受苦了,说她是个好孩子,说她懂事乖巧,然后又提起堂姐,说她是怎么叛逆,说她连洗碗都不会,说她花钱是怎么大手大脚。

    那时的时苡初只是静静听着,目光落在搭在她手背上的另一只枯瘦的手上。

    今日的时苡初也一样。

    老人家半靠在床上,发间又多了几根白发,比上次她见到时更显了几分老态。

    时父把时苡初送到,又匆匆离开了,说晚些再来接她。

    “好孩子,又瘦了。”老人家拉着她的手,轻轻拍打着她的手背。

    时苡初摇了摇头,“没有的,比去年重了几斤。”

    老人家又说,“还是瘦,你堂姐也是,明明都那么瘦了,还说要减肥。”

    时苡初便问,“堂姐呢,怎么没看见她?”

    “旅游呢,假期也不在家好好呆着,说是要去看看世界。”嘴上看似说着贬低的话,眼中却满是和蔼的笑。

    “她呀,心野,不像你,乖巧懂事。”

    时苡初垂眸,“多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是好的。”

    老人家轻哼,“多浪费钱啊,前段时日还买了条金手链,小万的手链,戴了一次又嫌俗,扔家里了。”

    时苡初不再接话。

    “……你爸说你去参加了一个比赛。”

    “嗯。”

    “那多好啊,不要像你堂姐,当初非要说什么……画画,走那什么艺考路子,学了十几年,练废了多少张纸,又苦又磨人的。”

    老人家絮絮叨叨的,又说了很多关于堂姐的话,其中偶尔夹杂几句她与对方的比较。

    每次都这样。

    时苡初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一侧床头柜上摆放的相片。

    笑容明媚的女孩,穿着粉色的公主裙,戴着皇冠,面前是点着蜡烛的生日蛋糕上,写着“祝枝枝六岁生日快乐”,旁边围着为她庆祝的人。

    类似的照片,老人家保存了好几本相册,有女孩刚出生的,满月的,周岁的,每一个人生的重要时刻,甚至是最最平常的日子里,都有。

    每一张照片,都属于她的堂姐,那个好像在老人家口中这不好那不好的时枝意。

    其实,对一个人的喜欢与不喜欢,挺明显的。

    时苡初离开奶奶家时,已经是晚上了,大伯和大伯母也已经回来,招呼着让她留下吃饭,但她拒绝了。

    老人家不舍地抓着她的手。

    “没事就多来,你大伯和大伯母白日上班,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怪冷清的。”

    来接她的温若茗笑着回道,“一一高三了,学业紧,我让臣均不用上班的时候就过来多陪陪您。”

    老人家点了点头。

    离开时,还未完全关上门的屋内便再次传来老人家轻叹的声音。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又闷,说半天也搭不上几句话。”

    “妈,人还没走远呢,你……”

    时苡初的脚步微顿,望向一侧的温若茗。

    她的指尖还搭在门把手上,片刻后,门轻轻地关上。

    时苡初已经能预料到晚上时父到家时会发生什么了。

    凌晨一点,客厅的灯还未关,时苡初躺在床上,没有半分睡意。

    她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猫咪挂件上,样子有些像下雨。

    是从沈临霁今日递给她的礼品袋中看到的,不用想,只会是他送的。

    “咔哒——”

    客厅外的门被推开,又关上,然后是时父略带疲惫的声音。

    “你还没睡?明日不是还要上班吗?”

    “睡不着。”温若茗的声音有些冷。

    时父换鞋的动作一顿,“怎么了?”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不要让一一去替你尽所谓的孝道?她是你母亲,我尊重她,也可以在她身边的时候忙前顾后,但一一不行。”

    “妈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就是想见见一一。”

    “想见?”温若茗冷笑一声,“是因为真正想见的孙女不在身边,这才想起一一了吧?”

    “你别这么说话……”

    “时臣均,我告诉你,一一不是替代品,更没有替你尽孝的义务。”

    说完,也不再等他的回应,转身走进房间。

    又一声门关上的声音,时苡初收回视线,望向天花板。

    她听过许多次父母的争吵,十次中有八次,都会出现奶奶的身影。

    在温若茗的泪中,也藏着太多关于她的往事。

    也因此,时苡初对这个奶奶并无多少感情,甚至是带着埋怨。

    可每当她表现出自己的不喜与抗拒时,温若茗又会告诉她,“再怎么说那也是你爸爸的妈妈。”

    一句话,抹灭了自己受过的苦,也让她陷入不能怨不能厌的道德框架之中。

    时苡初将脸埋入被子中,试图清空脑海的思绪。

    却不由得想起小时候的一桩往事。

    她不是不想家的,没有一个孩子不想在自己的父母身旁长大。

    她不是没有闹过,却只能在温若茗疲惫的目光中沉默。

    是什么时候她不再闹了,大概是在温若茗年假结束即将返回青城,终于被她缠得不耐烦了,出声呵斥。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我已经很累了,你能不能懂点事!”

    时苡初知道,吼完后温若茗其实也后悔了,抱着她流泪,推迟了返工,呆在姥姥家多陪了她几日。

    现在想来,她其实已经有些忘记当时的感受了。

    是难过吗?好像不是,更多的,应该是害怕。

    她想道歉,想说对不起,想让妈妈不要再哭了,可她什么也说不出。

    或许因为所谓的“自尊”,又或者是当时的她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原来,爱与怨,是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的。

    客厅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应该是时父在热饭菜。

    他回来的这般晚,只怕是连着做了几个小时的手术。

    时苡初听着刻意放轻了的声音,缓缓坐起身,看向透过门缝投下的一片光影。

    关于父亲的过去,她曾在姥姥口中得知一些。

    幼时丧父,只由母亲一人拉扯着他与哥哥长大,在那个多数人上不起学的时代,硬是靠着种地卖菜摆摊将他拉扯上了大学,也因此落得一身伤痛。

    而他的哥哥,因为钱的现实问题,早早便辍学,却坚持要他上学。

    亲情托举了他。

    所以他无法在妻子与母亲发生争执时站在妻子一方。

    老人家固执的认为为了让小儿子上学,大儿子只能辍学,自己亏欠了大儿子,便将全部

    的愧意倾注在了大儿子的孩子身上。

    似乎是能理解的。

    可那些痛与委屈,并不会因为理解而消散。

    脑子因着失眠越来越乱,客厅外的灯光暗下,随着一声关门声落下,再度恢复安静。

    时苡初盯着门框半晌,缓缓舒了口气。

    她知道,不管今夜怎么争吵,明日一早,他们依旧会坐在餐桌前,语气平和的交谈,一如往常。

    该睡觉了,明天还要收拾东西回姥姥家。

    ……

    除夕这天晚上,时苡初接到了一个有些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的铃声响起时,她正坐在姥姥家的院子,看着村子里时不时在夜空绽开的烟花。

    来电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鬼使神差的,她接通了电话。

    “时苡初。”懒散随性的声音。

    时苡初握着手机的指尖微顿,短短三个字,已经足够她认出声音的主人。

    “……沈临霁?”

    “嗯。”

    又一朵烟花绽开,炸裂声顺着晚风落在她的耳边,混着他的声音。

    “你的围巾落我这了。”

    “嗯?”时苡初没反应过来。

    “今天下雨溜到院里玩,把你搭在雪人身上的围巾扯了下来。”他说着,顿了下,再开口时,声音里便带上了几分笑意。

    “它向来喜欢你的东西。”

    时苡初掩在衣袖下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不知道该怎么应。

    倒是沈临霁先出声,“围巾开学还你?”

    “不用了。”时苡初应着,怕他误会,又补充了句,“下雨喜欢就送给它了。”

    手机那头传来‘下雨’的叫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声音有些凶。

    沈临霁大概在哄它,她听见他轻轻地“嘘”了一声,然后是手机被放在桌上的轻响。

    过了片刻,手机那头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它已经有你的东西了。”

    时苡初愣住。

    他说。

    “你的那件校服外套,如今还铺在它的猫窝之中,平时宝贝的很,只除了偶尔清洗,连碰都不让人碰一下。”

    时苡初微微垂下眼眸,声音有些轻。

    “还留着啊?”她以为应该已经丢了的。

    “本来是想洗干净收起来的,但下雨不让。”沈临霁回着,重新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

    下雨被他抱在腿上,挣扎着伸出爪子要够出一侧的围巾。

    沈临霁低头看了眼,伸手把围巾放得更远了些。

    “青城在放烟花?”

    “嗯。”少女的声音通过手机传来,显得有些失真。

    沈临霁靠坐在沙发上,望向窗外,雪还在下,院中昏黄的灯光落在雪人上,难得地透出些许暖意。

    通话进行到这,便安静下来。

    时苡初站在院中,听见屋内电视传来新年的倒计时,还有耳侧属于他的声音。

    [六。]

    “京城下雪了。”

    [五。]

    “降温了些。”

    [四。]

    “下雨这几天一直闹。”

    [三。]

    “大概是想你了。”

    [二。]

    “时苡初。”

    [一。]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数朵烟花同时在夜空中绽开,从夜色之中落下星星光点。

    一声又一声的“新年快乐”响起,大家彼此祝福,笑脸相迎。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新年快乐。”

    通话进行到这,似乎就应该道别挂掉了,可她没提,他也没提。

    时苡初不知道自己又在院中站了多久,头顶的烟花还在持续绽放,一朵接着一朵,带着孩童的欢呼与笑声。

    冷风吹入她的衣领,她微微抬着头,烟火映在她的眼底。

    “时苡初。”

    沈临霁再一次唤出她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声音有些低哑。

    “一一,很晚了,该睡觉了。”屋内传来温若茗扬高了些的声音。

    时苡初偏头应了声“好”。

    在这期间,沈临霁似乎还说了什么,她只隐隐听到了一个“你”。

    “你刚刚说什么?”

    沈临霁沉默了会,最终只是低低笑了声,应道。

    “没什么,晚安。”

    ——

    —新年快乐,还有,晚安。

    —2018.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