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相旬要走,程见初一定是要去送他的。林知退原本也想去,但是他又没办法扔下王聿尧和王淮晏,只能先留在家中。

    “给师兄买些好吃的带上。”林知退小声叮嘱他,“多买些,给徐少爷和段大哥也带点。”

    程见初噘起嘴:“怎么还要给徐瑾之买?”

    林知退轻轻推他:“好啦,现下他们隐姓埋名,也是难熬。你俩都和离了,就不要生他的气了。”

    程见初摸了摸自己的腰,哼哼着说:“可是这里还疼呢。”

    林知退忍不住笑,踮脚贴着他的耳朵问:“是我昨晚咬的吗?”

    程见初差点呛着。林知退往后退开,咬着嘴巴嘻嘻笑,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程见初心虚地瞟了瞟眼陆相旬他们,忍不住捏了下林知退的脸:“你倒是学坏了。”

    林知退抬眼望他,理直气壮地说:“跟你学的嘛。”

    他们俩说悄悄话,其他人也不好近身,便识趣地保持距离,不去靠近。陆相旬看向王家兄弟二人,这一别山长水远,也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王淮晏,他心里只感觉到不舍。可他更怕被王淮晏看出端倪,只能强行压下情绪,看向王聿尧,轻声说:“……聿尧,有些话我想单独和你说。”

    王聿尧愣了一下,一时间没说话。王淮晏眨眨眼睛,带着几分好奇问道:“我能听吗?”

    陆相旬笑着看他,拒绝得很温柔:“不太行,是我们俩的秘密。”

    王聿尧茫然地看着陆相旬,一时间没有说话。但他略一迟疑,还是跟到院子一旁,低声问道:“陆少侠,有什么事?”

    陆相旬咬了下舌头,压下心底的愧疚,才笑着看他说:“……聿尧,相处这些时日,我若有哪句话说得唐突,你不要介怀。我有一物想送给你,希望你不要嫌弃。”

    王聿尧顿了顿,下意识地说:“我没——我,我不生你气。”

    陆相旬心里明镜似的,明白自己是在利用他,可除此之外,他想不出更好法子能间接得知王淮晏过得如何。王聿尧心性干净,家教极好,旁人待他一分,他便回三分,对陆相旬而言,他通透澄澈,像山间清泉一般毫无城府,只要稍稍引导,便可让这人顺着自己的心意而行。

    陆相旬唾弃自己,但还是从怀中拿出了贴身的玉佩,郑重地放到王聿尧的手上。

    王聿尧脸一下子红了。送这样长年贴身摩挲的旧玉,其中藏着的情意再明白不过。他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可陆相旬正扣住他的手腕,掌心温热,力道沉稳有力,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还是没有收回来。

    那块圆润的玉佩就这样放在了自己的手心里。王聿尧垂眼看着,沉默许久,最后还是小声说:“陆少侠,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感念相交,聊作纪念。”陆相旬轻轻地说。他迟疑片刻,心中几番犹豫,但还是问道:“——聿尧,若是我日后偶尔写信给你,会不会太过唐突?”

    王聿尧的睫毛颤抖了几下,还未等回答,那边林知退突然叫道:“师兄,马备好啦。”

    陆相旬立刻回头,扬声应道:“好,我这就来。”

    接着他又转回身子看向王聿尧,有些晦涩地开口:“若是不想回,就不用回。王公子,我……”

    他撞见了王聿尧的眼神,立刻轻轻抿了抿嘴巴,改口说:“聿尧。”

    王聿尧握紧了玉佩,不叫别人看见。他低声说:“……我会回的。”

    说完,他就侧从自陆相旬身旁走过,去找自己的朋友了。

    ·

    程见初送陆相旬去城门那边,林知退先去给娘亲请了安,他有些忐忑,但是还好,云舟他们不会随意说自己昨晚住在哪,所以娘亲并不知道他在东院住了一夜。

    林知退说聿尧和淮晏来了,娘还挺开心:“好久没见淮晏了,中午就留下来吃饭吧。”

    “他们俩一会就回去了,我怕打扰您,也没叫他们过来。”林知退说,“聿尧还要准备秋闱呢,今天是来见见初一,很快就回去了。”

    娘亲有些意外,“啊……聿尧也认识程少侠?”

    林知退含含糊糊地说:“嗯,嗯。”

    娘亲看起来有些困惑,但是她没有再追问。林知退没忍住,小声问盛夫人:“娘……我爹喜不喜欢初一啊,他和你说了吗?”

    娘亲笑着看他,“你的朋友,你爹自然都是喜欢的。”

    林知退小声说:“可我们又不只是朋友……”

    “昨日你倒是没提这个。”盛夫人假装意外,“你爹昨夜还说,你交到这样的朋友,也是好事。”

    林知退咬了咬嘴巴,心一横,抬眼直视娘亲,问道:“娘,我若是和程见初在一起,你和爹到底同不同意?”

    盛夫人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干脆直白,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林知退低下头,闷闷地说:“在幽州的时候,我就和你们俩说了与初一的事,那个时候爹说,等他和离之后再说。现在他已经和离了,你们也不肯给一句准话……”

    盛夫人被他这番话弄得气极反笑,“阿知,听你这话,倒是反过来怪起我们来了?”

    林知退心里一慌,赶忙辩解:“娘,我不是——”

    “你们两个,连堂堂正正当面坦承心意的勇气都没有,难不成还要我们主动去找程少侠,跟他许诺会成全你们?”盛夫人身子微微后倾,端坐在椅子上,轻蹙着眉望着眼前的儿子。“婚姻大事,那位少侠还不见有所表示,反倒是你,一遍又一遍在我们面前剖白心意,这让我和你爹怎么放心?他的门第出身,为人品性,脾气秉性,我们一概不了解,若是糊里糊涂便点头应允,我们身为父母,便是没有尽到本分。”

    林知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都咽了下去。他起身跪在了娘亲面前,低低地说:“……娘说得是。”

    见他态度软了下来,盛夫人心里的火气也散去不少,轻轻叹了口气:“……起来吧。我不是存心训责你,只是怕你错付心意,所托非人。”

    林知退依旧跪在地上没有起身,他咬了咬嘴巴,鼓起勇气说:“娘……我就替程见初说最后一回。他并非不愿来与您和爹坦白我们的事,只是害怕说了之后,你们也不会应允。初一想着先好好表现,何况昨日,才是他第一次与你们相见——”

    “在我看来,我与你爹答不答应,本就不该是他顾虑的事。”盛夫人轻轻挥了挥手,一旁的丫鬟会意,立刻捧上茶杯。“做父母的,不过是想看他心中是否有你。明知会碰壁,还是愿意为你去试一试,这才叫动心。”

    林知退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盛夫人轻拨杯盖,叮的一声轻响,温柔得像她的声音。“知奴儿,我今日说的这些话,你就不要转述给程少侠了。倘若他真像你说得这样好,我心里也欢喜。你爹素来舍不得你,可你也大了,总要过婚事这一关,只要我认可,你爹那边我来说就是。”

    林知退垂下眼睛,轻轻地回答:“……是。”

    盛夫人对他伸出手:“那就快起来吧,你从小就这样,一跪下来,就是算准了我会心疼。”

    林知退有些赧然地抹了抹脸,起身依偎到了娘亲身边。

    ·

    程见初从街角探出头来,看见林肃远与其他几位大人走出了宫门。林家的仆役早已把肩舆停在路边等着他,林肃远与其他人拱手告别,便理了理身上的官袍,弯腰钻进轿子里。轿夫应声起轿,慢悠悠往林家府宅赶去。

    程见初慢慢走出来,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其他大人也都各自有人来接,程见初观察了一番,并没有见到认识的人。他抬头看了看太阳,才刚到午时,确实比平日离开官衙的时候早了很多。

    他皱起眉头,想不通徐璟修怎么会知晓林肃远今日放衙的时辰。他不敢怠慢,一边留神四周的动静,一边紧紧跟在轿队后方。官署到林家不算近,若是骑马还能快上不少,乘轿却走得缓慢,路上耗费的时间几乎要多出一倍。

    程见初心里拿不定主意,不知该直接上前同林肃远搭话,之后就守在轿子一旁,还是继续暗中尾随,只等出现异样再动手。但就在这迟疑间,忽然有个男人从轿子前方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轿前地面,高声呼喊:“请林大人给我做主啊!”

    轿夫们踉跄几步,硬生生停下了脚步。李伯立即跨步上前,脸色一沉,高声喝道:“你是何人?有冤情便到衙门击鼓,竟敢当街拦轿!”

    程见初按住腰间剑柄,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几步。街上的行人闻声也好奇地望过来,不多时,轿子外围已经远远围上一圈看热闹的人。

    男子伏在地上连连磕头:“求见林大人,小民求见林大人!”</p

    >林肃远掀开帘子,淡淡地问道:“李伯,外头是什么人?”

    李伯靠到轿边,小声回道:“老爷,是个喊冤的,我这就让他离开。”

    林肃远挑了下眉:“喊冤的……?”

    他正要开口说话,一道刺眼的反光忽然晃过他眼睛。林肃远顺着光亮望去,竟看见程见初抱剑站在人群里,正看着自己。林肃远微微偏过头,就见程见初抬起手,对着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林肃远只顿了片刻,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对着李伯说道:“我下去看看。”

    李伯吃了一惊:“老爷,这可不行!”

    林肃远抬手掀开轿帘,“无事,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拦在我轿前喊冤。”

    他下了轿,目光微微一扫,程见初已经不见身影。林肃远整了整官袍,走到轿前,提高声音问道:“你是何人,有什么冤屈?”

    男人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大人,小民家人被奸人所害,写了诉状却无人受理,实属无奈才出此下策。恳请大人收了这诉状,为小民做主啊!”

    他的手伸入衣襟,模样恭谨,仿佛真要呈上诉状,但在伸出的一瞬间,却带出一道银光。李伯来不及多想,立刻横身护住林肃远,但更快的是程见初的剑,男人的怀中之物还未拿出,他的剑已经擦着对方面颊掠去,力道精准,直接将那柄匕首劈落在地,哐当一声脆响。

    程见初从人群中闪身出来,压下眼底的得意,冲男人喊道:“你要做什么?!”

    林肃远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太早了。”

    程见初耳力极好,怔了一下,立刻望了过去。林肃远盯了他一眼,随即压下李伯的胳膊,朝男人那边走了几步,叹息似地说:“……你这是何意呢。”

    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对他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林肃远又走近了些,仿佛对那把匕首视若无睹,“你方才说的冤屈,是不是确有此事?”

    “老爷!”李伯跟了上来,“你不要离得这样近——”

    话音未落,男人突然暴起,抓起地方的匕首就刺了过来。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林肃远偏偏不退,反而刻意抬臂迎向刀锋。他只觉小臂一痛,紧接着对面便传来骨头咔嚓的轻响,和男人的惨叫。

    林肃远放下胳膊,血慢慢浸透外层官袍,好在衣料厚重,浅浅的一道伤口,并不凶险。程见初正背对自己挡在身前,只单手桎梏住男人的胳膊,狠狠反向拗折,让那人丝毫动弹不得。

    程见初满心都是方才那一点疏漏,头也不回,声音清亮地问:“世伯,这回还早吗?”

    林肃远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刚刚好。”

    程见初点点头,低头看向男人,声音更大了:“好,现在我要问问你这歹人,是谁派你来刺杀朝廷命官的?”

    那人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程见初弯腰靠近,佯装仔细聆听对方低语,没过多久便直起身,神色震惊地大声说道:

    “什么!怎么会是内阁次辅徐寰大人的公子徐璟修派你来的!”

    围观人群立刻哗然躁动起来,男人的脸色骤然涨红扭曲,又慌又惧地叫道:“我没有说话,你不要冤枉我!”

    程见初居高临下看着他,好似当真听到了对方认罪,朗声质问:

    “事到如今还敢嘴硬!满城百姓都在此见证,你还想翻供不成?!”

    林肃远抬眼,看着程见初挺直的背影。他的伤势隐隐作痛,但却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不需提点,不需授意,只需只言片语就能会意。果然,和聪明人打交道最是省心爽快,他都有些欣赏这个孩子了。

    “——初一。”林肃远淡淡地唤他。

    程见初立刻回头:“世伯。”

    “直接把他压去刑部吧,不必去顺天府了。”林肃远说,“我伤得好重,你来扶我一把。”

    程见初应了一声,一旁的轿夫们齐齐过来把男人死死按住。程见初快步转身,稳稳扶住了林肃远。

    “……先随我回官衙。”他低声说,“我要写乞病假疏。然后你回家去,先把夫人和阿知安抚好了,再多请些名医待命——越多越好,每家医馆都要去问。”

    程见初点点头:“是。”

    接着,林肃远轻轻看了李伯一眼,那人点点头,便把男人绑了,压往刑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