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风坐在马车上,闭着眼睛回想着刚刚刑狱牢房所发生的一切。

    坐在马车上,不由陷入了沉思。

    说她没有私心是不可能的,当看到下跪弯腰的陈清樾时,她是动过心的。

    她承认自己是惜才的,而陈清樾确实是一个良才。

    但唯一可惜的是,当看到陈清樾望向陈樵风,眼里露出的那份愚孝甘愿赴死的眼神时,沈长风当下直接清醒了。

    陈清樾终究不过是一个愚孝,愚忠之人罢了,成为不了她手里的刀。

    即使他再聪明也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一个被家族荣耀与名声所累的人,又怎么可能成为她需要的那把刺破魑魅魍魉的尖刀呢?

    不过,令她有些意外的是。

    她没有想到陈家最后竟然为了保下陈峤南,当着她的面,拉着陈家所有的族人给她当场演了一出戏。

    可见,陈家的族人还是想要留下这一丝血脉,保住陈家的最后一个人。

    而陈峤南是那个陈家她唯一可以放过的人。

    不会是在官场沉浮半生的陈樵风,真是万般算计,好筹谋啊。

    就在这时,沐浴过后的陈峤南一身清爽地走进了马车。

    沈长风这才缓缓地睁开眼睛,侧身静静地打量了一眼陈峤南。

    直到看到了他眼底的那抹猩红。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开口。

    “三日后,行刑后,给他们收完尸,你便离开公主府吧。”

    随后,她便对着车外的冬至扬声说道。

    “走吧。”

    陈峤南双手握拳,低垂着头,看了看身上洗的发白的衣衫,沙哑地开口道。

    “谢公主的不杀之恩,峤南遵命!”

    他们终究是回不到从前那般亲厚,随意打闹的模样了。

    即使他们表面上不再提及过往,但彼此心里多多少少都藏着陈家这个不可逾越的沟壑。

    陈家杀了她的将士,她的阿娘,她的兄长。

    而她杀了陈家全族。

    因果报应,一报还一报。

    只可惜,他们终究回不到儿时无拘无束在马场纵情驰骋的潇洒模样了。

    沈长风低垂着眼眸,最终还是从衣袖中拿出了一张纸条,递到了陈峤南的面前。

    “这是刚刚你养母也就是陈家大夫人趁乱塞到我手中的,我看过了这应该是你生母的信息。”

    陈峤南接过纸条看着上面熟悉的字体,又想到了刚刚牢房中,那蜷缩在一旁瘦弱的身影,不禁眼眶微湿。

    “我自幼便在母亲身边长大,从来没有一刻觉得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儿时,夏日我不耐热,她便日日守在我的床榻旁,拿着扇子为我扇风。

    每每我被父亲棒打时,也是她冲出来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挡在我幼小的身体前。

    每年我的生辰,她都不曾忘记,她会亲自为我准备两套早已缝制好的新衣。

    即使我再不务正业,她也只会温柔地笑一笑,在父亲的身边缓缓说道:‘亭林,志不在此,何不让他顺心爽朗的度过这一生。’

    母亲她对我是极好的,以至于当日听到四妹妹口中的那句非亲生时,我才这般的难以置信。

    我的亲生母亲怎么可能不是她呢?明明她对我那般真心实意的好,我曾让楚楚为她传过口信,告诉她可以和离避祸,她为何不选择和离呢?

    我还在信中告诉她,如若她害怕自己出狱之后,漂泊无依,我可以养她,为她养老送终,在我心里,她早成为了我的母亲。

    生恩虽重,然其养育之恩,亦不遑多让。

    她明明有退路为何还要甘愿陪陈家赴死,葬送自己一条性命,她明明没有参与到陈家的谋逆案中啊!她是无辜的啊!”

    沈长风听着陈峤南的话,嗓间有些哑意,她敛去了眼中的深思,语气轻轻地开口。

    “其实,那日能顺利拿到你祖父通敌叛国的罪证,是因为我之前曾收到过一封密信,信中说,你祖父的信件都放在书房一处书柜的暗格中。如今想来,当初给我写这封信的,正是陈大夫人。

    之前查你断腿一事时,我曾暗自调查过陈家女眷的家世背景。

    陈家的其他人轻而易举就能被人查到信息,但派去的人在查陈家大夫人的时候,却出乎意料地遇到了阻碍。

    经过多方调查查证,你的母亲,陈家大夫人,原名钟语君,原是上一任吏部尚书钟中誉的嫡女。

    钟中誉早年丧妻,后来因为贪污受贿被革职,于是畏罪自杀身亡。

    当时钟家家道中落,最后便只剩下了钟语君一人,撑着陈家那摇摇可坠的门楣。

    让世人意外的是,钟中誉离世不久之后,钟语君没有为她的父亲守孝,相反,她只带了一个贴身的丫鬟便主动嫁进了陈家。

    后来,陈临川婚后一次醉酒,酒后误事便与她的贴身丫鬟发生了关系。

    陈临川知道以后勃然大怒,便差人把那个贴身丫鬟打出了府,卖到了一处青楼,而那个贴身丫鬟便是如今的翠芳楼的楼主老鸨-迎香。”

    车马突然停了下来,冬至对着马车里面的沈长风轻声说道。

    “公主,翠芳楼到了。”

    沈长风望着身侧的陈峤南轻声问道。

    “可是要去看看?见与不见,全凭你自己的心意。”

    陈峤南看着手心里那张熟悉的字迹,抿了抿唇,扬起车帘,直接跳了下去。

    沈长风这次难得的没有跟在陈峤南身后,与他一起进入翠芳楼,只是选择安静地坐在马车里等着他。

    一盏茶后。

    陈峤南面色匆匆,脸上带有薄怒地再次登上马车,对着冬至开口。

    “走吧。”

    他瞥了瞥身边的沈长风,没好气地问道。

    “你不想问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长风转着手中的佛珠,摇了摇头。

    “这本就是你的私事,我不感兴趣。”

    陈峤南苦涩地笑了笑。

    他望着手心里那张熟悉笔迹的纸条时,突然心里有些轻松的释然。

    随后,他把手中的纸条撕了个粉碎,打开窗帘,伸手一扬,手中的碎纸很快随风散乱,了无痕迹。

    陈峤南轻声说道。

    “在这个世上,我只有陈家大夫人-钟语君,这一位母亲。”

    沈长风转着佛珠的手一顿,睫毛轻轻垂下,并没有说话。

    直到他们的这辆马车彻底消失在了人群中,翠芳楼二楼被人打开的直棂窗,才缓缓关闭。

    柳如是轻轻抿着手里的茶水。

    “这茶倒是稀罕,我记得这是去年陛下赏赐给三品大员的新茶吧?迎香妈妈日日迎来送往,不知得了哪家的青睐能得了这样的好茶。”

    她抬眼对着迎香看去,问道。

    “为何?不告诉他,你是他的生母?告诉他真相?”

    迎香娇笑着笑了两声,打着哈哈,万般风情地扇了扇手中的扇子,一副婀娜身姿地抚了抚耳垂,不在意地说道。

    “告诉他作甚,他不过就是借着我的肚皮,托生的投胎鬼而已。本来当初生他时就非我所愿,要不是当初小姐不愿委身陈临川,我何苦要受这十月怀胎的罪!”

    “我家小姐本就命苦,老爷被陈家那俩父子暗害,小姐怎么可能还会想要生下陈家的子孙后代。于是我便自作主张,主动地爬上了陈临川的床,生下了这个投胎鬼,他本来就是时局之下一个被逼无奈的选择而已。

    再说,我都恨死陈家这群冷心冷肺,道貌岸然的人了。

    要不是因为他们我又怎么会被卖到青楼,让小姐一人在陈家后宅孤立无援,硬生生地被困了这么多年。

    不过,老天爷长眼了,陈家三日之后就要灭门了,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大快人心啊!”

    柳如是垂下眼眸,嘴角轻轻勾了一抹笑。

    “迎香,那你可知,三日后,钟语君也会以陈家大夫人的身份被处斩赴死。”

    迎香一听扇着扇着手的一顿,脸上强壮镇定,喜笑颜开。

    “我家小姐大仇得报,赴死也值得!”

    柳如是看着面前强壮镇定,眼里掠过一抹悲痛的迎香,摇了摇头,不打算多说,起身走了出去。

    临走之前,她的余光瞥到了一旁针脚筐里的一双精致精巧男靴。

    一看料子和做工就知道是用了心的。

    她回望了一眼坐在木凳上扇着扇子的迎香,微微勾起唇角,留下了一句。

    “迎香,这人脸上喜怒哀乐的面具带的再多,也难掩自己的本心。

    你如今不认他,无非不就是怕他被你的名声所累,让别人有了可以拿捏他的软肋,生怕旁人看不起他罢了。

    我听闻,陈家三公子每年的生辰礼都会收到两套早就缝制好的衣衫和鞋靴。

    这其中一个不用猜想,一定是出自陈家大夫人之手,你与陈家大夫人交情甚笃,至于另一套衣衫你自然知道出自谁的手。”

    “迎香和陈家大夫人把陈峤南保护的很

    好,生养之恩,万般惦记,又怎么能分出高低贵贱?

    生母养母都可称之为母亲,与出身高低又有什么关系呢?终究看的不过是那份真挚的本心罢了,不是吗?”

    柳如是说完,没有等迎香的回答,便自己走了出去。

    她双手搭在二楼的栏杆上,抬眼望着那辆离去的马车,又仰了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太阳,清丽姣好的面容上不禁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一阵清风袭来微微吹起她的衣衫,同样也轻轻带走了那句她口中被风吹散的话。

    “明熙,陈家倒了,你没能做到的,公主做到了......”

    三日后。

    行刑当日。

    陈家的一众人被官府的官兵们一一推上断头台,就在陈家即将要被行刑的时候。

    这时,陈家被行刑的众人里,站着走出了一道瘦弱的身影,她对着行刑官当场跪了下去,高呼喊冤。

    “民妇有冤要诉!”

    “我本是前吏部尚书钟中誉的嫡女-钟语君,我的父亲并不是贪污受贿畏罪身亡,而是被陈家陈樵风和陈临川构陷,被人谋杀而亡,民妇有罪证亦可以证明我的父亲是清白的。”

    这时,人群中走出了一位衣衫简朴,妆容清丽的中年女人。

    “奴可以证明,小姐说的一切属实,我就是人证!”

    “老爷被害当日,我亲眼看到陈临川以探望我家小姐为由,亲自潜入了老爷的书房伪造了老爷贪污受贿的罪证!这是证据!”

    行刑官也没有想到,一个板上钉钉的死刑案,竟然还能生出这么多事。

    他看着围在一起议论纷纷,众目睽睽的百姓,只好让手下的人接下了呈上来的罪证。

    陈临川看着身边与他相濡以沫,同为夫妻的钟语君,不禁摇头冷笑。

    “语君,你我二十载的夫妻,你就是为了等这一天?难道你我之间竟没有半分情谊?”

    钟语君看着面前愤怒嘶吼叫嚣的陈临川,冷漠地回答。

    “是啊,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得不报。”

    行刑官看了一眼手中的罪证,刚想开口,就被陈樵风先一步打断。

    “大人,不必费心追查,一切都是我构陷陷害的,钟中誉并没有贪污受贿。”

    他看着一脸赴死的自家儿媳,冷笑着问道。

    “将死之人,多加一条罪名又能如何,这回你可满意了!”

    钟语君含着泪笑着点了点头,抬头望了望天,大声地喊道。

    “父亲,您可以安心闭眼了。”

    随后,她饱含深情地望了一眼行刑台下的陈峤南,眼神中万般温柔,面容上带着卸掉多年枷锁的轻松,含笑对着陈峤南轻声说了句。

    “活着,一定要活着,好好活着!”

    我的儿啊!

    说着,她便朝着一旁的柱子上撞了出去。

    她额头上顶着淌淌留下的鲜血,轻声说道。

    “多谢成全,看来,这老天爷是长了眼的啊!我就算死,也不要跟着你们陈家人一起死,你们的血太脏了,会污了我来世往生的路!”

    这时,只见台下的中年女人突然冲上了台,当即抱住了她的身躯,悲痛地喊道。

    “小姐,你糊涂啊,你糊涂啊!”

    这时,台下的众人这才看清了那位中年女人的面貌。

    那位中年女人竟然是翠芳楼的老鸨-迎香。

    众人齐齐震惊惊呼。

    “唉,这不是迎香吗?”

    “这不是翠芳楼的老鸨吗?”

    “这老鸨说的话能信吗?”

    “你别说,我还睡过她呢?”

    有些人的话越来越不入耳,不受人听。

    沈长风瞥了一眼身边的陈峤南,当下给身边人使了一个眼色,很快那些口中吐粪的人就被人悄无声息地带了下去。

    迎香看着面前议论纷纷的众人,当下悲惨一笑,抱着小姐的身体放到了一旁,望了一眼人群中的陈峤南。

    随后,她拿起簪子对着脖颈刺去。

    “我愿以死明志,小姐,老爷,我来陪你们了!”

    既然是必死之人,何必沾染了他身上洁白的衣衫,这是她唯一能为那个孩子做的了吧。

    可惜,来年生辰无人再为他裁衣,往后岁月,谁来量他衣衫长短,谁来问他寒暖薄厚?

    愿他在日后的每一个冬日里都不会受冻吧......

    孩子,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