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风望着微弱烛光下,柳如是那张坚韧的面庞,心中一软,把手中的地契往她的面前推了推。
“这本是柳姐姐筹谋的,理应交由姐姐全权处理,我不便插手。”
柳如是看着桌子上递过来的地契,没有推辞,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改成茶馆吧,这毕竟是迎香的遗物,不如折算成银两交予亭林吧。”
随后,她起身从匣子里拿出了一份名单,放到了沈长风的面前。
“这是教坊司来往大臣的名单,只不过这教坊司是王家的地盘,我能插手的地方并不多。如今既身在泥沼,不如就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希望我手中的这份名单能在朝堂之上助你一臂之力。”
沈长风听到这话,又开口规劝道。
“柳姐姐明知我现在就可以帮你脱离教坊司,为何不让我帮你脱离这个地方?”
“如今虽然陈家孔家已倒,但王家和李家根系繁多,他们绝对不会就此放过柳家。别忘了,我曾是你太子哥哥的幕僚,现在的我被千万双的眼睛盯着,你不必替我犯险,待到时机成熟之际,我自会告诉你,如何助我脱离险境。”
柳如是望着桌子上摇曳不停的烛火,笑着轻声开口。
“现在绝不是离开的好时机,勿要感情用事。”
“请神容易送神难,太子谋逆案的背后少不了王家和李家的手笔,李家现在我们还动不了,至于这王家嘛,咱们倒是可以稍微的动一动。”
沈长风食指轻轻敲打桌面,沉思后开口。
“王家素来擅长借子女之名,行结交权贵、攀附高位之事,惯会用裙带关系来巩固自家权势。
王家一族兴衰,权势与人脉,皆需依附于女子的裙摆之下。
若要撼动王家,最简便、最直接的法子,便是直击其要害。
可如此一来,难免会牵连到那些尚待字闺中,或是已然出嫁的王家女儿,免不了会令她们声名受损。
我深知,此法是最为便捷扳倒王家的手段,但是同为女子,我却心中不愿,亦不屑于如此行事。”
“这世间女子过得本就不易,我会找到其他的办法扳倒王家,还请柳姐姐放心。”
柳如是静静地听着她的话,默默地看着烛火下,那张与先太子八分相似的面容,心里微微震动。
“公主心怀仁爱,与那些手握权势、在朝堂之上争锋夺利的官员倒是有所不同,在这点上当真是像极了皇后和太子,只可惜......”
皇家最忌感情用事,心慈手软。
皇后与太子就是败给那些争名夺利,心狠手辣,为了利益权势无所顾忌的朝堂蛀虫。
沈长风轻轻伸手拍了拍柳如是的手背,安抚道。
“柳姐姐,放心,母后和哥哥的仇我会一一向他们讨的!让他们跪地求饶,虔诚祷告,以慰母后与哥哥的在天之灵。”
烛光下她的眼眉闪过一丝坚定锋利的暗芒。
说完,她扬起衣摆,对着柳如是拱手行礼。
“柳姐姐若是在教坊司遇到了麻烦,或者改变了主意。尽管让人来公主府找我,哥哥虽已离世,但是只要我还活在,拼死也会保柳家周全,姐姐放心。”
柳如是眼若星辰地默默点了点头。
“我记住公主的话了。”
柳如是看着沈长风离去的身影,不由想起了心中那相似的面容,心中顿时感伤了几分。
她缓缓从一旁的匣子中取出一张画像。
那画像用素雅的绢布仔细包裹,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仿佛是怕惊扰了画中的人。
柳如是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摩挲着画像上那人的面容。
从那清俊的眉眼,到那温润的唇角,一遍又一遍,泪水悄然滑落,打湿了画像的边角。
她连忙小心仔细地擦拭了起来。
沈长风拜别柳如是后,悄然无声地又重新回到了别馆。
她脱去外袍鞋子,生怕吵醒睡梦中的温辞书,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榻里侧,伸手解开发簪松开发丝,顺便看了一眼身侧的温辞书,见他没有任何异样,这才放心地转身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
沈长风和温辞书还在睡梦中,就被外面的吵闹声硬生生地吵醒了。
沈长风刚要起身,屋内的房门就被人直接从外面踹开。
只见屋外的人不顾老鸨的阻拦,直接把老鸨甩在了身后,就连守在外面的冬至也都被他身边的仆从给生生拦住。
“我倒要看看,是谁睡了我一直拿金银供养的小倌!”
王旷年不顾众人的反对,直接闯进了房内。
还没等他上前走到床榻前,沈长风就先他一步地伸手撩开了床幔。
只见她衣衫凌乱,把脖间凌乱的青丝往身后利落地一甩,满脸都是被人吵醒的不耐,随着众人,厉声问道。
“哪个不怕死的,竟敢扰了本公主的美梦?!想死是吗?!”
说完,一柄短刃直直,深深地刺入门框之上。
温辞书也跟在她的身后,直起身,半睡半醒地揉了揉眼睛。
当他看到沈长风宽松凌乱里衣下白皙的肌肤时,不禁脸上一红。
随后,他特意避开眼神,抬眼朝着床下不远处看去。
待温辞书看到那抹熟悉的人影时,第一时间便是伸手替沈长风敛了敛,锁骨间宽松凌乱间,露出的那大片白皙肌肤的领口。
当他伸手扫过沈长风横贯过整个锁骨的疤痕时,手中的动作不禁停顿了一瞬。
随后,他又面色不变恢复如常,替她敛了敛衣衫,伸手遮住了那锁骨前的大片肌肤。
王旷年看着门框上的短刃,心中一惊,抬眼,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床上的两人,瞬间大惊失色。
对他一向冷言冷语的小倌竟成了别人的榻上之欢!
那副柔软不堪的模样,本应该是应该在自己的榻上承欢!
明明是自己拿着金元宝供养着,看上的,如今竟被旁人捷足先登了一步。
先他一步,尝了那人的味道。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简直奇耻大辱!
他气得满脸通红,转眼就看向了一旁温辞书身边的女子。
王旷年刚想开口找人算账,结果当他看到床榻上,女子那姣好的面容时,一瞬间僵在了原地,眼神瞬间愣住。
只见,床榻上的那位女子面容清丽绝俗,肌肤白皙如白玉,透着淡淡的光泽。
微乱的青丝散落在胸前,长睫微微颤动,带着一丝刚刚睡醒的慵懒随性。
只见她红唇轻启,冷声喝道。
“滚———”
王旷年还没有从那道不耐烦的厉声中反应过来,他就被身后的冬至一脚给踢了出去。
只听冬至厉声骂道。
“你个丑东西,知道你闯的是谁的屋子吗?这是我大夏中第一尊贵,第一威严,明珠公主的房间,还不快马不停蹄地滚!”
本来还在恼怒中的王旷年,在看到沈长风时就瞬间没了怒火。
相反,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艳和好奇,甚至还想透过缝隙去偷瞄床上的沈长风。
温辞书看着王旷年那如毒蛇般黏腻的眼神,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和杀意。
当下整个人直接挡在了沈长风的面前,直接伸手落下了床幔,遮住了王旷年不断向内打量的眼神。
带两人洗漱穿好衣服后,沈长风直接从袖中对着温辞书,顺手扔了两个足斤足两的金元宝,开口说道。
“昨日辛苦你了,给你酬劳!”
这做戏也算是成了,主打一个有始有终。
温辞书看着怀中扔过来的金元宝,上前走到沈长风的面前,轻轻替她理了理衣衫,轻笑着开口。
“昨天奴也没有出什么力,如今收下公主的金元宝,难免心中有愧!还望日后公主能多多来这教坊司照顾一下奴的生意!”
说完,没等沈长风开口回复,温辞书直接当着她的面,把手中的那两枚金元宝塞进了怀中。
沈长风看着对面温辞书行云流水的模样,面上有些沉默。
本来还想接着他客套的面子上,把金元宝给收回来。
可
他这利落收下金元宝的样子,倒是有些不太像他口中说的,那般心中有愧啊!
沈长风不愿与温辞书过多纠缠,直接打开房门就要走出去。
谁知道,就在她刚刚走出去,就被门外的人给堵了个正着。
只见,王旷年一副早就在门外等候已久的模样,他一见到沈长风从里面出来,便急忙上前,恭维地拱手行礼。
“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公主要是喜欢,不如直接把温郎君接到府上?”
沈长风看着面前肥头大耳,眼里藏着一抹试探意味的王旷年,抬眼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温辞书,扬了扬身上宽松的衣袖,不屑地看了一眼身边谄媚躬身哈腰的王旷年。
她直接给了身边冬至一个眼神。
“去,算一下王公子这些年给温郎君到底花了多少钱,我们公主府财大气粗一一都给他结清。
从今往后温郎君就是我的人了,以后的外客一律不许惊扰他!”
说完,沈长风眼神瞥了一眼王旷年。
她眼里藏着赤裸裸,毫不遮掩的锋利,话语间带着明晃晃的讥讽。
“怎么?你们王家一个教坊司不够管,还想要管我公主府后宅的事?”
王旷年看到沈长风那不怒自威的冰霜模样,当下一个滑跪,开口求饶。
“草民惶恐啊,公主这不是见外了不是,草民的就是公主的,公主的还是公主的,哪用得着您结什么银钱啊!”
沈长风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王旷年,伸脚踩在了他的肩膀上,眼里颇有玩味地说道。
“你这是看不起我?还是你觉得我公主府连一个郎君小倌的赎身钱都结不起?”
她用鞋靴深深地捻了捻他的肩膀。
王旷年吃痛地惊呼一声后,沈长风这才脸色一松,笑着开口道。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日后可要想清楚了再说,知道吗?”
一语双关。
不只是敲打了王旷年也顺便敲打着温辞书。
只见王旷年一张圆嘟嘟的脸,因为吃痛,双下巴叠在一起,一满脸冷汗,咬着头槽牙吃痛地惊呼出声。
“是,一切谨记公主的教诲。”
那脸上的肉因为吃痛便很快地挤成一团,眼睛也被挤成了一条缝,仿佛脸上随时都能滴出油来。
沈长风看着他满脸谄媚的模样,脚下用力狠狠地把王旷年给踢到了一边,扬起衣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快步,走出了别馆。
王旷年看着沈长风渐行渐远的背影,起身揉了揉了被她踩痛的肩膀,勾起嘴角,恶狠狠地一笑,眼里闪过毒蛇般狠毒。
够味,他喜欢!
那种小家碧玉,高门闺女他早就暗地里玩腻了。
像面前公主这样的,自己还没有玩过呢!
真是不知道日后在他的床上,她是否还能像今日这般如此嘴硬泼辣!
温辞书看着身边王旷年阴恻恻地眼神,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随后,带着身边的小厮直接从一旁走出了别馆。
沈长风刚从别馆出来,就被迎面走来的小厮当场泼了一杯茶水。
只见那下人小厮连忙仓皇失措地跪在地上,拉了拉自己身上的衣袖,急忙给沈长风那沾满了茶水的靴子擦了擦。
他一边擦着,一边跪地求饶道。
“惊扰了贵客,望贵客息怒,饶恕奴一条贱命。”
“那边的客房里有干净的衣衫,贵客可否赏脸随奴去换一身?”
沈长风微微侧了侧身,看了一眼脚上的靴子,又看了看对着自己不断磕头认错的下人小厮,不在意地扬了扬衣袖,开口道。
“无碍,不必如此惊慌。”
说完,并没有责怪他,便扬长走出了教坊司。
只见,那个打翻了茶水的小厮望着沈长风的背影不禁有些懊恼。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就能泼到她的衣衫了。
可惜了!
小厮不由轻叹一声,随后,急忙伸手敛起了那个被碎掉的茶杯,垂头丧气地朝着左前方的一个别院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