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莉安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道极远极轻的乐声。
那调子并不激烈,甚至被风扯得时远时近,可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却如同被其绞住一般,忽然剧烈地缠动在一起。
痛!好痛!好痛啊!
“啊!!”
薇莉安惨叫一声,彻底昏死过去。
......
......
“......”
耳边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她什么都记不得,却感觉莫名的熟悉。
——啊,又来了。
“安......”
心底涌上一股躁意,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好吵。
她将脸往臂弯中埋了埋。
“......平安......平安!”
——谁?
她的手指动了动。
下一秒,指尖就传来一道温热的触感。
一阵轻柔却又强硬的力道将她从黑暗中猛地拽了出来。
......
突然的强光袭来,陈平安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砰!!”
又一只满釉的青瓷碗回归了大地,残骸正正摔落在她面前。
她望着那破裂的、画技拙劣的小猫图案,有些出神。
这是他们三个人一起在瓷镇亲手做的宝贝——至少在他们开始吵架之前,是的。
“平安......”
手上传来一阵又轻柔又强硬的拉力。
她低着头,呆滞地跟着那力道往前走。
路过客厅时,凄厉的咒骂声,刺耳的摔砸声几乎要把耳膜震破。
她不用抬头都知道那两人现在的模样——就像是两只红脸歪嘴的大鹅,凶残地对啄着,恨不得从对方身上生咬下一块肉。
......她同学就是这么笑话的。
他们还说,她就是一只小鹅,除了被做成烧鹅就再没有其他用处。
她忽然有些好奇。
“......烧鹅好吃吗?”
她还没吃过呢。
身前的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下意识拽紧衣角,缩了缩脖子。
可那人只是缓缓蹲下身。
“烧鹅可好吃了,我们平安是不是想吃烧鹅呀?”
——然后摸了摸她的脑袋。
“等奶奶赚了钱,我们天天都吃烧鹅好不好?”
她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那人的表情很奇怪。
明明正笑着说话,可眼尾却耷拉着,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她犹豫着,点了点头。
可还没等她吃到,那乐声就把她拽跑了。
......
......
一道尖利的女声响起。
她垂头,看见了自己并拢着的脚尖。
“——撒谎、不写作业、逃课!”
那女人狠狠将一个本子摔在她的脚边。
脆弱的封皮顷刻撕裂,空白的纸页翻飞着散落了一地。
“我真得好好问问你家长到底是怎么管的你!?”
那女人翻出通讯录,黑着脸拨弄座机,甚至还专门为她开了免提。
长长的指甲划过老旧松动的按键,刮出刺耳的声响。
可她却毫不慌张,甚至悄悄抿起了嘴——因为她瞄到了通讯录上的那串数字。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机械的语音果然响彻了整间办公室。
望着那女人青红交错的脸色,她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串号码,早就打不通啦。
......
——可她还是没躲过去。
那趾高气昂的大母鸡就这么扑腾扑腾地跟到了她家。
在大肆宣扬了一番她的“丰功伟绩”后,那女人在通讯录记下了一串新号码,便扑腾着得胜而去。
望着眼前沉默的人影,她紧抓着手中被强行塞来的空白作业本,抿嘴别开了头。
“我才不要上学。”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传出,很轻、很闷。
“他们都笑话我。”
那人没有看着她,没有出声。
她没再继续说话,转而直勾勾地盯着柜台上摆着的那罐泡泡糖,一声不吭地在心里数了起来——
一块泡泡糖、两块泡泡糖、三块泡泡糖......
直到那人将她捏紧的拳头掰开,冰凉的纸页突然被换成了几枚温热的硬币。
“这是奶奶给安安的零花钱。”
那人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把她的脸都打湿了。
“拿去和小伙伴一起买零食好不好?”
垂落的发丝被别去耳后,粗糙的老茧划过脸颊。
痒痒的。
她盯着那罐五彩缤纷的泡泡糖,突然忘记自己数到了哪里。
不过没关系。
她将手伸进裤兜,轻轻摩挲起掌中的硬币——
一枚、两枚、三枚......
可还没等她数完,那乐声又把她拉远了。
......
......
一声亲切的问询。
“——安娃儿?”
双臂被两箱牛奶坠得发麻。
她缓缓抬头,视线在面前老旧的门牌上停了一瞬——那门牌边还沾着尚未撕尽的联纸。
“多得有你喔~”
阿婆扶着门框,颤巍巍地从内裳的夹层中,摸出了两张崭新的红钞。
“真是辛苦了噻,次次都帮俺把东西拿上来,真是个好娃儿!”
“您这是做什么哟?”
她熟稔地将那两箱沉重的牛奶放到柜子上,将那张轻飘飘的纸币推了回去。
“哎呀,都说了——在我们家买东西包送上楼,这是福利,不用钱!”
“什么福不福哟俺不懂。”
阿婆不满地瘪瘪嘴,晃悠着钳住了她推让的手,径自将那纸币塞进了她的口袋。
“恁是大学生噻,那将来可是要出去闯荡的哟!”
“俺听说大城市钱用的可紧,给你就收着噻!”
那布满老茧的手轻拍着她的手背,直拍得她心里酥麻麻的。
“也算是阿婆的一点心意~”
她反握住那双手,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我不出去。”
“恁说啥子?”
“我说——”她微微伏身至阿婆耳侧,“俺不去大城市咧!”
“为啥子哟?大城市好得很!”
“俺奶的铺子还在这儿噻!”
她故意瘪了瘪嘴,“俺也喜欢留在这里做生意......您该不会——是想赶我走吧?”
“哎哟啷个可能嘛!恁可是俺看着长大滴!”阿婆忙不迭抽回双手,紧张地忙摇头否认。
“莫得胡言莫得胡言!留在这也好,也好......”
“我还要忙先走了哈,欢迎下次光临噻~”
借老旧铁门的吱呀声做掩护,她偷摸着将那两张红钞垫在两箱牛奶下,笑眯眯地退了出来,独留阿婆一人兵荒马乱。
门‘咔哒’一声上了锁。
她抬手将门牌边的联纸撕尽,跟着那乐声下了楼。
......
......
空旷宽敞的长廊回响着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她下意识吸了一口充盈着消毒水味的空气,抬头望向门上那硕大的灯牌。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即便是隔着厚重的大门,也能听见里面的悉索——
“滴。”
“没法联系上她的儿女......”
“滴。”
“其他家属呢?......”
“滴。”
“门外那个是她的......”
“磅!!”
重门被猛地推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陈平安!!谁是陈平安!!?”
她本能地举起手,才发现掌心那红艳艳的联纸变成了几张雪白的通知单。
两名医生将她手中的东西拿了去。
“这次虽然抢救回来了,但你奶奶的情况......”
她有些不适地眯了眯眼睛。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白得刺眼。
“......先前医生已经告诉过您了,反复化疗会使人内脏机能下降,这是不可避免的副作用。”
她僵硬地偏了偏头,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长廊。
和那仪器一样的冰冷。
“是的,我知道。”
“滴。”
“现在只是在用仪器拖延,她的心脏已经承受不了了,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停跳。”
“滴。”
“所以,我们需要确认您的意见——”
“滴。”
“若患者再次发生
心脏停跳,是否要进行抢救?”
......
“滴。”
护士拍了拍她的肩,示意探视时间结束。
她缓慢地松开紧攥着的那只手,将眼前人垂落的银白发丝轻轻拢至耳后,又仔仔细细掖了掖被角。
“——明天见,奶奶。”
在脸颊留下一吻,她悄悄离开了医院。
......
石碗交叠,流水涌起,自上潺潺落下,激荡出咕噜咕的声响。
她歪头看着这传闻中的水池,余光不自觉地被池底的硬币吸引。
“......还真有这么一个池子。”
听说这是医院附近最灵的许愿池。
只要能将硬币抛进池子顶端那最窄的水碗而不被水流冲下——
“......我奶的病就能好了。”
她喃喃着,开始摸索起身上的口袋,最终在裤兜里翻出了几枚硬币。
她将那几枚硬币紧紧攥进手里,阖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愿。
直到夜风拂过眼睑,她似有所感地睁开眼,朝掌心吹了口气。
一枚、两枚、三枚......
“咚——”
思绪跟着那似曾相似的脆响翻涌。
硬币接连落空,可她丝毫不见慌张,眼睛还越来越亮。
就着那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悠扬曲调,最后一枚硬币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石碗中,淡淡金光随之亮起。
——就和记忆中的景象一模一样。
她忽然笑了笑。
最后望了眼顶端的石碗,她主动踏入金光,寻着那乐声而去。
......
......
喧嚣灌耳,声浪袭来。
手中多了个沉甸甸的包袱——薄劣的袱布毫无隐蔽性可言,从勒出的形状就能将内里的东西瞧个干净。
胃里空得发慌,她却毫不在意,只是将那书又往深处藏了藏,便摇晃着尾巴继续往前走去。
正值傍晚时分,白天的热闹尚未落幕,晚上的盛宴已悄然开始。
可她却置若罔闻地穿过那片灯红酒绿,晃过那片歌舞升平,循着乐声走到了一处无人问津的酒馆。
推开半掩着的大门,静谧伙同烟草气味一齐袭来。
见有客人突然上门,吧台前那猫兽人诧异地取下了手中的烟斗。
“欢迎光临猫尾酒馆......您需要点什么?”
直到听见自己故作低哑却又难掩颤抖的声音,她才知道——原来当初的自己并没有记忆中那么从容。
“我想用一样东西换点饭吃。”
......
乐声自踏入酒馆后就逐渐轻缓起来。
“猫尾酒吗——有点意思。”
烟雾像是几条晃动的猫尾,在眼前缭绕出几道弧线。
“但只是换饭吃也未免显得我白占你便宜......北街尾那家老铺子你觉得怎么样?”
——正合我意。
“正合我意。”
“那么合作愉快。”
那人笑盈盈地伸出手,才想起来双方竟连名字都还没有交换。
“对了,你的名字是?”
——她记得自己差点就将原本的名字脱口而出,好在最后及时打住。
“我叫陈......”
——然后下一秒,自己就会瞥见吧台上那瓶开封的酒,酒标上印着两个字......
“......威利。”
“威利?”那人吐出一个烟圈。
“我是说,威利......安,我叫威利安。”
“哦~薇莉安。”
——最后,那人会点点头,然后垂下烟斗说......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艾尔娜。欢迎来到北街。”
乐声戛然而止,她轻扬嘴角,合上了眼睛。
......
......
意识如汹涌巨浪打进身体,神智逐渐回笼。
浓烈的腥臭味盈满鼻腔,劈裂的指甲传来钻心痛意,胸腔堵得发慌。
仅是轻轻喘口气,便牵动了身上的伤势。
实打实的痛意袭来,她皱着眉头,嘴角却微微扬起。
“薇莉安!”
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她转了转琥珀色的眼珠,正对上那双紫色的眼眸。
一阵嘶哑的声音自胸腔中挤出——
“嘿~好久不见。艾尔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