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与初夏交替的时节,城东踏琼院的奇花异草才谢了春红,便马不停蹄地迎来新绿。
几朵早开的花浅浅缀在枝头,花瓣随风飘落,流入弯曲的小溪。
一群小姐公子围坐溪边,秦书凡学着古人的姿态行一礼,提起酒盏道:“多谢诸位赴会,江某先祝一杯酒,敬谢各位盛情。”
户部王侍郎家的小姐轻摇罗扇,笑道:“要我说来,还是江公子有雅趣,竟能寻到这么个好地方开诗会。瞧这些花花草草,漂亮得如画一般,可叫我长了不小的见识。”
“咱们这群人里,就数江公子才情最高。”京兆尹家的公子凑趣道,“江公子,上次诗会你中途便走了。今日我可不放过你,必得要你留下几首好诗再走。”
几人笑谈半晌,王小姐看向百无聊赖的小狼,好奇道:“这位妹妹倒是没见过的。江公子,还不快为我们引见一番。”
“我是小狼。”小狼回答。
她最讨厌诗词歌赋,听了一上午莫名其妙的对话,这会蔫蔫地提不起劲:“江公子的远房表妹。”
一群人又夸小狼才貌双全,哄闹着请她吃果子喝酒,小狼吃完几个果子,觉得更无聊了,眼巴巴看向秦书凡。
“我想吃肉。”她充满怨念,“这里都是素果子。”
“诗会上只有这些。”秦书凡轻声道,“不然我请人去给你买?”
“不要。”小狼躺倒在地,双眼望天,“云霄君怎么还没来啊。快来快来,打完架我要吃肉。”
那日几人商议后,决定用秦书凡的灵气为饵,吸引云霄君献身。
云霄君急于突破,所以才放出大量流光,不择手段地吸取灵气。假如秦书凡身上的灵气突然增强,他定会现身,想办法夺走灵气。
灵梧布下灵阵,让秦书凡身上的灵气得以暂时增强。只是这灵阵要有人族气泽启阵,秦书凡就随便找了个借口举办诗会,请几位江公子的朋友过来压阵。
有小狼护法,灵阵不会对人族造成伤害。阵法外布下了传送阵,只要云霄君出现,就会被传送至灵梧身前。
秦书凡向地上看去,阵眼隐隐发亮,阵法已经形成,就看云霄君何时出现。
“江公子。”京兆尹家的公子笑道,“哪有诗会主人不作诗的,你躲懒了半天,现在可逃不掉了。”
“快伺候笔墨。”王小姐道,“江公子,你和小狼姑娘都要作一首诗。韵脚不限,但要用草木飞禽为意象,应院子里的春景。”
“……写诗?”秦书凡这才想起他的才子身份,心中暗道不好。
笔墨纸砚摆到他面前,他和毛笔兄对视半晌,连一个撇都写不出来。
他要是读得懂古诗,当年的古诗词鉴赏就不会次次都只拿一半的分。
隔壁小狼已经开始奋笔疾书,秦书凡靠过去,小心看一眼她的笺纸。
“我不会写诗。”他压低声音道,“你能教我吗?”
“写诗有什么难的?”小狼拍拍胸脯,又把胸前的衣服染上了墨,“你抄我的。”
秦书凡松了一口气:“好。”
小狼写一句,他就照着写一句,半炷香后,两人同时写完了诗,把诗笺放到长桌上,由参加诗会的人品评。
王小姐等不及墨迹晾干,拿起秦书凡的诗笺念出来。
“一朵红花红。两朵花更红。花朵真好看。真真真好看。”
最后一句还没念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江公子。”王小姐问,“你的病是不是还没好?”
秦书凡怔了怔,转过去问小狼:“我抄错了吗?”
他一个字一个字照抄,居然也能出错。
正纳罕间,京兆尹公子出来打圆场:“……许是天气热,江公子状态不佳。不是还有小狼姑娘的诗么?快,王小姐,为我们念一念。”
“对,对。”王小姐如蒙大赦,拿起另一张诗笺,“我来念小狼姑娘的诗。”
“一只肥鸡肥。两只鸡更肥。烧鸡真好吃。真真真好吃。”
第二首诗念完,现场又一次沉默了。
“这,这两首诗颇有风骨,真是妙,妙哉妙哉。”
京兆尹公子笑得比哭难看,带着哭腔称赞:“好诗好诗。江公子,这诗既无韵脚,也无意象,更无意境。敢问这诗叫何名字?”
“……”秦书凡道,“现代诗。”
现场沉默得不能再沉默了。
就在现代诗和江公子的名声都要被败坏时,阵法光芒大盛,无数流光跳入踏琼院中,聚集为利刃向秦书凡刺去。
“这是什么?”京兆尹家的公子惊呼。
“那老东西来了!”
小狼背起秦书凡,跑向灵梧提前布好的结界:“我们走!”
*
同一时刻,梁渡云趴在踏琼院朱红的围墙上,看着秦书凡和小狼交头接耳的场景,露出神秘的微笑。
真好。她捧起脸,悠悠叹了口气,人就是要看这些才有力气工作。
灵梧修补好传送阵法,原地调息片刻,回到梁渡云身旁。
“梁姑娘。”他略行一礼,道,“我修为浅薄,布下阵法后,为你设下的护身符仅能维持片刻。若是云霄君出现,务必以保全自身为重,不必与他纠缠。”
“好的,林公子。”梁渡云道,“多谢。”
她看着传送阵法,问:“京城是人族重地,云霄君为何敢如此大范围的放出流光?难道他有所倚仗,所以才如此有恃无恐?”
灵梧道:“比起有恃无恐,更像是走火入魔。邪修的路只要开了头,就再也无法停下。”
小巷空无一人,几只鸟雀扑棱棱飞过。闹出些单调的动静。
梁渡云与灵梧守在阵法边守了许久,大半日过去,灵阵依然没有动静。
日头升到正中,就在梁渡云以为云霄君不会再出现时,传送阵忽然震颤着发出巨响。
流光铺天盖地落下,一道瘦削的身影在阵法中央出现。
道袍飘逸,拂尘挥动,正是正音宗长老云霄君。
他眼眶青黑,嘴唇乌紫,本就瘦削的身形摇摇欲坠,两手控制不住地释放流光。
“竟然是你。”云霄君看向灵梧,“花坞宗的小子,别挡我的路。”
他飞身而起,道袍翻飞,灵气化为长剑,劈头朝灵梧砍下。
灵梧不躲不闪,手间化出金色长弓,三支灵箭满弓而发,正中云霄君肩头。
云霄君躲避不及,被死死钉入墙中,咳着血道:“你要杀我?”
“就因为我吸了几个人的灵气?”他看着灵梧,发出可怕的笑声,“谁吸了灵气,你就要杀谁。如此下去,你能杀得完么?”
“还有谁?”
云霄君吃吃笑着,他已然癫狂,丝毫听不进灵梧的话,只是一味自语:“都成了……怎么偏偏我成不了……走火入魔……”
“为什么偏偏是我!”
道袍被风掀起,露出他衣衫下拼凑的四肢。那四肢不知用了多久,已经有了青青紫紫的尸斑,几处伤口深可见骨,缓缓流着腐烂的黄水。
云霄君双目赤红,仰天长啸一声,生生震开刺入肩头的箭,咆哮着扑向灵梧。
“把你的灵气给我!”
腐烂的腥风扑面而来,巨量的灵气从云霄君身体中爆出,瞬间充斥了整条小巷。
灵梧迎上前,手中长弓再现,弓未满弦,他忽然一阵晕眩,跪地呕出一口血来。
灵气撞击着小巷两旁的青瓦石墙,狂暴地撞下一片碎石,云霄君竟然狂化了。
他像妖族一般吞噬着灵梧的灵气,双目流下血泪:“人人都能成,偏偏只我不能!”
流光变为血红色,封锁起灵梧的所有去路,云霄君飞身上前,掐住灵梧脖颈,面目狰狞道:“吃了你,我就能成……了!”
蓦地,他动作一顿,腐烂的右手飞出去,整个人如散架的木偶,歪歪扭扭地瘫倒在地。
“林公子。”梁渡云一剑刺中云霄君,拉着灵梧起身,“走。”
散落的肢体发出熏天的腐臭味,梁渡云想起云霄君的模样,拿剑的手颤了颤,差点吐了出来。
“他……是人是妖?”
“人。”灵梧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后,低声道,“但和妖没分别了。”
血红流光打了个转,堵在巷口前,梁渡云猛地止步,扑倒灵梧:“他追上来了。”
这巷子九曲十八弯,就是为了防止云霄君逃跑特地挑的,仅有的几个出口十分隐蔽,都在弯弯曲曲的小巷深处。
梁渡云早就记下了出口的方位,迅速确定位置后,领着灵梧往最近的出口跑去:“再坚持一下。”
流光越来越浓,云霄君已经变成狂化的妖,流光彻底失去控制,浓得几乎成了雾。
梁渡云有灵梧布下的护身符,又是千百年后来的人族,对灵气不算敏感,即便如此,她也经受不住过浓的灵气,脚步渐渐慢下去。
灵梧更是面色苍白,他无法调动修为,只能用仅有的意识强撑结界,以□□光影响踏琼院中的人。
结界裂出细小的痕迹,竟有些摇摇欲坠。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灵光冲来,强劲的风吹散流光,正正击中紧追不已的云霄君。
云霄君后仰倒地,拂尘脱手而出,那些流光失去灵气来源,渐渐化为一阵雾
气,消散无踪。
梁渡云心头一松,激动地看向来人:“小狼,……哥!”
拂尘砸到小狼头上,小狼呲牙咧嘴:“痛痛痛!”
“小心。”
秦书凡见云霄君挣扎着起身,立刻出声提醒梁渡云:“躲远一点。”
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配枪,却只摸到了一袋银子,只好使出全身的力气,用银子朝云霄君砸去。
云霄君被砸得眼冒金星,刚刚站起来,又向后踉跄着倒地。
“乱扔钱币。”秦书凡忽然反应过来,“我好像违法了。”
没等他自我批评完,小狼已经把云霄君五花大绑,一拳打晕过去。
“带回花坞宗。”小狼哈一声,转头问灵梧,“喂,灵梧,你还活着没。”
灵梧道:“尚可。”
“这老东西的流光终于停了。”小狼踢一踢云霄君,蹦蹦跳跳走向秦书凡,“喂,你是不是好点了?姑奶奶我是不是特别厉害。”
秦书凡正要回答,忽然觉得身体一轻,他的神识慢慢漂浮起来,离开江公子的身体。
朦朦胧胧的光从小狼心口前逸出,流动着飞向秦书凡,那正是小狼被封印的记忆。
秦书凡伸手揽下光团,最后看一眼小狼。
“喂,喂。”小狼不知道“江公子”已经变了个人,拍拍发呆的江公子,“怎么不和我说话?”
“姑娘。”江公子茫然地问,“你是?”
光一点一点散去,灵境变得模糊起来,秦书凡看不见后来的画面,只能听见小狼淡去的声音。
“……你昨天帮我梳了头的。”
他在失重感中落地,感受到一团毛茸茸的暖意。
小狼跳到他怀里,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他的脸。
秦书凡抱起小狼,看向墙上的钟,时针刚刚走过一格。
朋友们依旧保持着他离开前的姿势,他们紧张地注视着他,终于在他平安归来后松了口气。
*
梁渡云正在整理佩剑,突然眼前一黑,神思一阵恍惚。
再回神时,她已经离开了“梁渡云”的身体,神识慢慢悠悠地飘起,回到漫长而黑暗的通道中。
和秦书凡不同,她没有直接离开灵境,灵境的光缓缓变化着,千年前的梁渡云从她面前走过。
她看着“梁渡云”走进江府,重新回到王狗儿的尸身边,画面不断闪过,这是属于“梁渡云”的记忆。
衙役和仵作已经在院中等了许久,见到“梁渡云”,几人纷纷行礼道:“梁捕头。”
“梁渡云”略略点头,省去无谓的寒暄,迅速进入办案状态。
“把这院子封起来,莫要让寻常人走动。找人去问一问王狗儿的亲朋关系,再去他常去的地方走走。”
“封锁现场,排查受害者人际关系,走访调查寻找证据。”
梁渡云与幻境中的“梁渡云”异口同声。
灵境内外,两道声音同时落下。梁渡云看着向“梁渡云”,微笑道:“你的办案能力也很出色。”
灵境里,江夫人过来询问“梁渡云”的身份,“梁渡云”道:“我是城防司捕头梁渡云,奉命办理王狗儿丧命一案。”
她说着,伸手去荷包里拿城防司捕头腰牌,摸了半晌,却只拿出一块发硬的糖饼。
梁渡云看着“梁渡云”,“梁渡云”和糖饼面面相觑。梁渡云哈哈大笑,透过灵境的光芒,把口袋里那块巧克力威化饼放进“梁渡云”的荷包里。
她们确实是很相似的人。
但梁渡云知道,她们还有很多的不同。
梁渡云有梁渡云的人生。
她转身离开,向幽冥地连通人世间的出口走去,外面的说话声越来越大,和光一样越来越亮。
“秦哥都回来了,小梁姐也该回来了吧?”她听见小郑问。
“好饿,都这个点了,吃什么?”王勤哀嚎。
“回家做饭吧。”钱飞奇道,“我不想吃外卖了,前几天值班天天吃。”
“怎么不去饭堂吃。”
“难吃啊。”
林德毅笑道:“先等等,我要去食堂买一碗赤豆汤圆。小云前几天路过那个窗口,说想尝一尝新品的味道。”
“快来看。”谢临风推开门,“小云的宣传照已经发出来了。”
“哇,先进工作者!”花丽丽的声音和她的动作一起蹦蹦跳跳,“小梁姐姐好厉害。”
“快回来吧小云。”王勤已经不在乎那些了,“我快饿死了。”
梁渡云笑起来:“我回来了。”
她越过那团光,回到她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