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高僧今日动凡心了吗 > 18. 又受伤
    药仓院里一片热气。

    院中再次架起了好些个药炉,底下的木头烧得正旺,烟气缓缓上升,熏得沈隽光有些睁不开眼。

    她对药材不算熟悉,便只能帮衬着煎药看火,再将熬好的药一瓶瓶分装妥当,收进木箱里,等师兄送下山。

    长老的药方就挂在药房面前,纸张被来往的人碰得摇摇欲坠,字迹潦草,沈隽光瞧不大明白。只见小僧进进出出,抱着药渣进去,又捧着药材出来,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汤药一锅接着一锅,可负责运送的师兄却迟迟没有出现。有个小僧已不知在门口张望了多少次,神情无比焦急。

    沈隽光被几个火炉围在一起,热浪侵袭,她虽然早已解开大氅,此刻却依旧满头大汗。抬手拭去后,正准备往身后的炉子再添柴火,忽然听见院外有人高喊一个名字。

    弯腰的小僧连忙高声回应,话音落下,只见一名僧人扶着门框喘着粗气,瞧见烧火的沈隽光不由怔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来。

    “长老们有令,即刻开山道。”

    众人纷纷抬头,看向师兄,沈隽光也不例外。若她没记错,这群小僧年纪也才十岁出头,寺庙封锁山道用的是木栅栏,一连铺设了好几个拐角。

    重量尚且不论,那木栅栏高他们两倍不止,麻绳缠在树干高处,就连澄夜都是踩在木凳上才将麻绳系上的。

    加上这几日大雪,定是将所有石阶完全覆盖,地面湿滑,实在危险。

    沈隽光蹙眉道:“小师傅,这院里就这么些人,封锁山道的路你也清楚,他们如何能解开?”

    “沈姑娘不必担心,等送完这次汤药,会有师兄们回来开道的。眼下只需加紧时候把路扫出来,等师兄们回来便立刻着手开道。”

    沈隽光抿唇思考着,说道:“我的意思是,你们从村子最近的一条路上前山的山道,我们从寺庙这一头开道。”

    僧人还想再说什么,沈隽光早已回身将桌上的背篓和食盒搬到他面前,说道:“师兄快别说了,就这么办,我见过你们封山开道,自然有办法的。救人要紧,师兄还是快走吧。”

    不等他做出回应,沈隽光立马朝着安和斋跑去,从杂物堆里翻出积灰的木梯,抱着就往药仓院赶去。

    药仓院只留下一个看火的小僧,见她折返,立刻指着寺门的方向说道:“师兄们都去山道口了。”

    沈隽光应下,又回头叮嘱他务必将火炉看好。

    山道口前已被清出一方空地,几个小僧卖力挥动着笤帚,往下探身,数道封山的木栅栏正横亘在正中央。

    沈隽光将木梯紧挨着树干放下,取下缠绕在木梯上的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腰间,另一头系在远处的树干上。

    几个小僧闻声抬头,脸色齐齐一变,异口同声地喊道:“沈姑娘!”

    呼声落下,沈隽光已抬脚踏上了木梯,木梯微微晃动,她连忙换了站姿。回头看几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下已猜到他们的顾虑,立马宽慰:“无妨,有麻绳防身,即便是真摔了,也滚不到山下去。你们若实在担心,便替我拉着另一头的绳子。”

    “沈姑娘,您还是先下来,等师兄们回来再做决定。”那小僧丢下笤帚就去了树干处,将绳子死死攥在手里。

    “山下还有人等着救命,”沈隽光扶着树干,又往上踏了一步,“我们多耽搁一刻,他们便危险一分。人命关天的事,犹豫不得。”

    说罢,她已站在木梯的最高处。

    木梯被搁置多年,榫卯连接处吱呀作响,沈隽光神色坦然,牢牢扶住树干。

    但这高度对沈隽光来说还是矮了些,她努力踮起脚,一只手紧紧环着树干,指尖勉强够到绳结。待一侧绳索松开后,栅栏顿时往下倾倒,吓得小僧连连惊呼。

    解开第一个栅栏后,几人也总算摸清了门道,沈隽光回头,见原本绑在树干那头的绳子,被两个小僧一左一右系在腰间,两人还各自抱着就近的树干。

    三人你拉我扶,竟也逐渐顺手起来。

    只是这栅栏皆以粗木制成,沉重无比,倾斜的山道两旁堆满了断枝和碎石,莫说拖回寺里,便是往两旁挪一挪,也要费上好一番力气。

    沈隽光扶着膝盖喘了口气,望着被挡住的山道,当即拍板,让他们先将积雪扫清,只要不当道,便等着师兄们回来再做决定。

    处理好一切后,沈隽光立马赶回药仓院。

    沿着山道回来的僧人见此场景有些错愕,后从小僧口中得知来龙去脉,无人不对沈隽光表示叹服。

    药仓院比方才还要忙,长桌上摆满了刚熬好的汤药,连桌下都摆着数十只药罐,浓烈的气味让沈隽光有些想吐。她压下酸楚,在药渣里挑了颗软烂的红枣咽下,这才洗净双手开始灌药。

    小僧在身后提醒:“沈姑娘,桌上的是温阳汤,桌下的是散寒汤,瓷瓶都在隔壁屋子里,切莫混为一谈。”

    沈隽光忙着手上的动作,追问一句:“可有膏药送去?”

    小僧碾药的动作一顿,犹豫道:“好似是没有,不过师兄们的药箱里都有冻伤膏,勉强应急,沈姑娘可还需要些别的?”

    沈隽光侧目看了眼地上的背篓,底部已铺好一层竹叶。她颔首,利落道:“姜汁和黄酒,药仓可还有多的?”

    “沈姑娘是想用温酒姜汁擦洗冻伤?”小僧恍然,当即接话,“那便还需些甘草膏。”

    沈隽光一时不解:“甘草膏是何用?”

    “外敷所用,防止烂疮扩散,消肿解毒。”小僧将碾碎的药碎倒进布袋中,边扎口边道,“还得劳烦沈姑娘走一趟五观堂,甘草膏喜寒,需存于冰窖。”

    赶上山的师兄们利落地将木栅栏拖回寺前,只留下两人继续熬药,其余人换了背篓,又匆匆下了山。

    沈隽光没赶上,便趁此机会折回安和斋,将自己从沈府带来的金疮药一并塞进背篓里。

    澄夜在背篓底部翻到两壶姜汁和金疮药时,顿时明了这是沈隽光的意思。

    旁边另放着两个白布袋,鼓鼓囊囊的,都是些干草药。他仔细检查一番,发现都是些驱寒的药物,问道:“这不是长老的方子,为何会在里面?”

    几个人凑上前,看过一眼后都说不知道,有人提出这药包里少两味药。众人面面相觑,更没人说话了。

    门口走近来一人,凑上来看了眼,说道:“这都是沈姑娘装进去的,说是驱寒的药包,外敷内服都可以,可是有问题?”

    “检查一下,其余背篓里可还有这种布袋。”澄夜说着,将布袋重新系好,转头叫住门口的人,“长庆,待会儿上山后,去药房取足量的防风和葱白,配齐后再交给百姓。另外,此事先别告诉沈姑娘。”

    长庆点头应下,刚迈出去两步,又被澄夜开口叫住:“可有柳姑娘一家的消息?”

    长庆摇了摇头,说道:“问过四周百姓,都说没见过柳姑娘一家。许是她们早已下山,避开了这场劫难。”

    澄夜沉默片刻,不再追问,只道:“继续留意,若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山洞不大,却几乎挤满了人。火堆烧得旺,洞顶不断往下滴着水,靠近里面的人尚且还能避一避寒风,洞口的人就只能不断裹紧衣裳。

    澄夜刚替一位老人施完针。

    老人是早晨才被送进来的,房子塌下来时没来得及跑出去,双腿被压在房梁下。他躺在草席上,双腿肿得厉害,裸露在外的皮肉泛着青紫,昏迷不醒,但好在保住了一条命。

    澄夜收了针,又伸手探了探老人的脉象,转头对身旁的弟子叮嘱:“先喂半碗姜汤,不能让他靠近火堆。”

    弟子应声记下。

    不远处,一个孩童反复高热,哭闹不止,妇人抱着孩子急得直掉眼泪。澄夜上前探了探脉,吩咐身后的人送来驱寒药给他喂下。

    “别怕。”澄夜半蹲在地上,“会平平安安的。”

    那妇人握着孩子的手连连点头,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还未等澄夜起身,洞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几名百姓和小僧跌跌撞撞冲进隔壁山洞,潦草的木架上躺着一个满身积雪的壮年。那人全身发紫,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澄夜神色一肃,当即上前指挥着众人,脱衣,取针,施针。弟子分立两侧,找来干衣将壮年重新牢牢裹住,洞穴深处的老妇人好奇地上前看了一眼,险些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拔腿就出了洞穴。

    片刻,众人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沉闷的哭喊,老妇人折返时,身侧多了个年轻妇人。她无力地坐在地上,分明哭得喘不上气,却依旧紧紧地捂住嘴。

    半个时辰过去,男子依旧毫无声息,负责替他暖心口的僧人已换了好几个热布袋。

    一个时辰过去,那点微弱的呼吸也渐渐散了。

    澄夜是最后一个收手的,山洞里静得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声音,那名哭喊的妇人早已昏了过去。

    老妇人抹了把眼泪上前,告诉众人这一家原本是五口人,如今只剩那妇人一人了。

    生离死别,纵是医者,也无能为力。

    澄夜收拾好残局走出洞穴,外头不知何时又起了风,漫天风雪扑面而来,天地间一片苍白。

    负责清扫道路的百姓仍旧努力挥动着木铲,刚清出的山道,转眼又被大雪覆盖。风雪迎面砸来,不少人站立不稳,被风生生掀翻在雪地里,又咬着牙重新爬起来。

    只是片刻,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水便都消失不见,澄夜回头看了眼草席上的壮年,步入另一个山洞。

    此刻的青禁台也被突如其来的大风吹得措手不及。

    火苗被吹得左右摇晃,几个药炉险些倾倒,小僧们连忙将炉子转移到屋檐下,沈隽光效仿着他们,将装好的药瓶抱进屋中。

    风一整夜都未停下。

    小僧们轮流歇息,每人也不过一个时辰,沈隽光也守着小憩片刻,醒来后便继续添柴装药。

    山下能安置

    人的地方有限,大多僧人都摸黑回了寺里。简单休整一番,又将新熬制的汤药陆续送下山。

    这汤药看似不断地往下送着,却依旧不够。昏迷的百姓喝下去便立马吐了出来,缓过片刻,还得继续喂。

    除去汤药,还要准备些简单的吃食。村落被毁,能从废墟里翻出几口能用的铁锅已是不易。

    后半夜,沈隽光正蹲在炉边添柴火,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紧接着,药罐里的汤药开始晃动。院中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又归于平静。

    不久,守山门的小僧急匆匆跑回来,说是前山似乎发生了坍塌,只是距离太远,又是深夜,一时也看不太清。

    沈隽光披上大氅站到院外,天地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约莫半个时辰后,山下来了人,说山顶的积雪又塌了下来,避难的洞口被堵住,好在人都没事。

    众人闻言松了口气,立马带着备好的汤药和吃食下了山,寺里再度只剩下沈隽光和几个煎药小僧。

    待到天亮,沈隽光带着余下的吃食和一些锅碗瓢盆下了山。她不太认得山路,便拿着小僧画的地图摸索着走到一条岔路,又耽搁了些时辰,才走到一处被积雪堵住的山道上。

    正发愁如何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沈姑娘。”

    沈隽光回头,看见定觉朝自己走来。

    “沈姑娘怎么一个人下山了?”定觉皱着眉,仔细打量着她。

    “送些东西下来。”沈隽光晃了晃背上的竹篓,又看向几人身后的树林,奇怪道,“你们怎么从林子里出来的?”

    定觉回头望了一眼,解释:“这条路积雪太厚,要彻底清理出来得花不少时辰,这林子离避难的山洞不算远,就是有些难走。”

    沈隽光跟着定觉一路往前,终于是到达了目的地。将吃食分发下去后,她又折返去树林里捡了不少枯枝烂叶。热粥在锅里咕噜作响时,几个守着孩子的妇人都悄悄红了眼。

    临近晌午,洞外又走来好几名男子。这些人又高又壮,肩上扛着大包小包,衣裳虽被雪沾湿,却精神十足。

    包袱里都是些厚实的棉被和冬衣,洞中顿时热闹起来,沈隽光帮着分发衣物,忍不住问道:“几位是?”

    为首的人瞧着年纪不大,眉眼尚有几分少年气,是这些人中年纪最小的,却也是主心骨。他笑道:“奉昭王殿下之命出手相助。”

    沈隽光不由得一愣:“朝廷已然知晓此次劫难?”

    青年摇头:“我只是个走南闯北的江湖人士,受昭王所托前来帮忙。至于别的,一概不知。”

    他说着,忽然上下打量了沈隽光几眼,试探着问:“姑娘可是姓沈?”

    沈隽光点头。

    那青年当即招呼身后一人取来一个油纸包,直接递进她手中,说道:“奉昭王之命,将此物交于沈姑娘。”

    男人将东西留下,立马领着那群人离开了山洞,沈隽光低头看了眼手中熟悉的油纸包,顿时哭笑不得。这等危急关头,李昭澜竟还惦记着用美食贿赂她,当真是不撞南墙不死心。

    沈隽光一上午都没见到澄夜,山下乱成这样,谁也顾不上谁,可越是见不到人,她心里便越是没底。

    妇人见她无故地忙前忙后,难免生出几分好奇,拉着问她的身世。沈隽光闻言只笑了笑,随口编了个话搪塞过去,见她不愿多说,妇人也都识趣地没再问。

    晌午之后,沈隽光将热好的汤药挨个送到百姓手中,怎料在洞口与一个小孩撞上。汤药的温度有些高,她为了避开小孩,往后倒下,木盘上的四碗汤药全都倒在了她身上。

    小孩被赶来的妇人骂了一顿,又对着她连连道歉,沈隽光看着打碎的碗和撒了一地的汤药,心中满是疼惜。

    那孩子倒地后立马哭出了声,妇人急忙赶来,照着孩子脑袋拍了一掌,连声赔罪。

    与定觉同住的小师傅见状,连忙带着她去了旁边的山洞,可说是山洞,其实不过往里走十来步便到了尽头。里面堆放着不少木箱,洞口很浅,偶尔吹来几阵寒风。

    小师傅将药箱放下,又细细交代了几句才离开,沈隽光坐在石头上,小心解着手腕上的棉布。

    下山前,她特意换了身对襟的半袖披袄,大袖被襻膊束起,但为了防风,她又在手上缠了一圈棉布。此刻被药汁全然浸透,湿布紧紧贴在皮肉上,每扯一下都疼得她直皱眉。

    小师傅临走前特意叮嘱她不能用雪敷,沈隽光只得找人借了个木瓢,一遍遍往腕上浇。

    凉水顺着手臂往下淌,起初还不觉得冷,时间久了,整条胳膊都泛起麻意。沈隽光缩了缩肩,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也太冷了吧,得浇多久……”

    山洞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知踩上了什么嘎吱作响,沈隽光只当是小师傅去而复返,正要开口问得浇多久。

    刚抬头,声音与风一同进了山洞。

    “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