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缱摸着自己的肚子,沉思良久。她已经年过四旬,也许此生,这是她最后一次怀有孩子了。作为一个母亲,让他光明正大的生下来,有一个爱他的父亲,是刘缱的心愿。
她是这大燕国的长公主,身份尊贵。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二十多年前,她被先皇派去匈奴成为质子,早已经身疮百孔,当她回大燕的时候,又有多少人背地里讽刺她,谩骂她,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也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
“陆仲琪,你知道吗,我这四十多年的生命里,早已经冷若冰霜。可在内心深处,有一个人曾占据着我的心。”刘缱看着陆仲琪,自顾自地说道。她不期盼陆仲琪能给她一丝回应,就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将内心深处最隐忍的痛楚说出来。
“先皇少子嗣,我十六岁了还是大燕的唯一皇子。父皇对我宠爱有加,甚至做好让我成为女皇的准备。可是这一切,当刘嫖出生之后,就变了。”
“我深知,帝王之心,本就瞬息万变。可我以为,我至少是他的掌上明珠,疼爱了十六年的孩子。可没有想到,他竟然为了稳固刘嫖的江山,不顾我的哀求,将我送到匈奴。”
刘缱语气激动,泪水涟涟,这是陆仲琪第一次看见她如此的脆弱。他当然知道刘缱之前的所有事,可是当亲耳听见刘缱说出口的时候,内心产生了一丝丝不忍。
“公主,您受苦了。”陆仲琪抱着刘缱,轻声安慰道。
“我回了大燕之后,身子每况愈下,几度寻死。这时,大燕国的天度法师每次都来为了诵经祈福,长此以往,我们相爱了。我求陛下,让我和他在一起长相守,可是他却说堂堂长公主和一和尚苟且有辱皇家威严。可谁都知道,我们只是最纯情的相爱,哪里来的苟且之说,只是我的固执,一意孤行,害的他被活活烧死。”
刘缱躺在陆仲琪的腿上,闭上眼睛,任由泪水低落。这是她生命中,唯一的那一抹爱情,却被刘嫖斩断。
陆仲琪看着一项强势的长公主,竟然也有如此的脆弱的时刻。出于本能,他怜惜地伸出手,抹去了她眼角的泪水。
“我听父亲说过,天度法师在祭坛圆寂的事情,以为是为百姓祈福,没想到是为了公主您。”天度法师是大燕国的国师,带着铁面面具,留下不少的传奇。陆仲琪没想到,竟然和长公主有如此深的渊源。
“你知道吗?我找了很多的人,可是只有你,你的这双眼,太像他了。所以,我才会在曹嫣然手中抢了你。陆仲琪,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的。”刘缱紧紧握住陆仲琪的手。
陆仲琪的心有所动容,这些日子,他当然知道,长公主对他的好。陆仲琪垂着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道:“我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一天没有为父母报仇,我怎么可以安享余生。”
“公主,只要您帮我报仇,我一定守在您的身边,好好待您,哪里都不去。”
陆仲琪从一开始入长公主府,他就知道,在着大燕国,他能仰仗的只有长公主了。只有她,才有能力将曹晃除之。这些日子,他使出全身解数,无论是闺房之乐,还是管理公主府,替长公主谋财,他都彻底让长公主离不开他。只为了有一天,能让长公主帮他杀掉曹晃。
而这些,刘缱自然心知肚明。她知道陆仲琪一心只想着复仇,她以为他不过是一个令她快乐的棋子,仅此而已。没想到,长久的相处,让她喜欢上了他。
“你可知,曹晃是丞相,要想杀他,谈何容易?”刘缱心中确实动了杀曹晃的念头。只因,曹晃也曾是她扶上朝堂的人,可惜当曹晃位居高位时,暗地里屡次和她作对。
“公主,我有一个计策。”陆仲琪精通计法,善于用计,他将心中的计谋缓缓而出,“曹晃明日会去东山狩猎,只要我们在东山安排人手,把曹晃当成是猎物。到时,被射中,也是无心之失,是他自己倒霉而已。”
刘缱见陆仲琪早已经想好对策,点了点头:“此事,你来安排。不过,我提前告知你,仅此一次,如若不成,以后,我都不会再帮你。”
陆仲琪感激似地紧紧抱住刘缱,摸着她的肚子,说了很多甜言蜜语的话:“公主,你说这是男孩还是女孩,我们一定要找法师给他取一个好名字,以后……”
有了长公主的势力,陆仲琪在东山的布局安排得得心应手。当曹晃真的如他所料,出现在东山狩猎场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可惜,事情一旦太过于顺利,便有猫腻。
在长公主的人决定对曹晃痛下杀手的时候,曹晃也提前知晓了所有的消息,长公主府内的耳目早已经将消息传给了曹晃。自从食粮一案,长公主见死不救,还趁机勒索,他就早已经对长公主心生不满。而当曹晃知道,长公主竟然为了陆仲琪,就要对自己动手,彻底浇灭了他所有的情。
他是受长公主有恩,只是,这一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陆仲琪的杀手在曹晃一行人骑马奔入丛林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动手。利箭齐刷刷的朝着前方射去,马上的人瞬间倒地。
很好,射中了。陆仲琪大喜,他的残腿都忍不住的发抖。
“陛下,小心。”
曹晃见一支箭快要射中刘嫖,惊呼道。用自己的身体飞身挡住了刘嫖,两人都落了马。
陆仲琪和长公主刘缱都没有想到,曹晃居然会带着刘嫖前往东山狩猎,也没有想到,曹晃居然利用这次某谋杀他的计谋,演变成谋杀天子的罪名。
当大理寺顺着蛛丝马迹,查到长公主府的时候,刘缱的心里暗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无论她怎么解释,谋杀天子的罪名都洗不清。
公主落马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墨玄珩这里的时候,他正在和江浙的官员商量给灾民筑房屋的事。
他看了信,冷笑的出了声。台下的官员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一声。这些日子,他们早已经领略到墨玄珩的心狠手辣,只要是他笑着看向谁一眼,谁的府中就会被第一个“光临大驾”。金银财宝全部被洗劫一空,美名其约是为了灾民,做善事捐款,只有这些官员才知道,上门的墨家士兵恨不得席卷一空,锅碗瓢盆都不放过。
不过,大家都在等罢了。等京城的曹晃令下,时机一到,彻底将墨玄珩除之。
他们表面上对墨玄珩毕恭毕敬,实际上,这些官员都是千年老狐狸,也不会对墨玄珩有几分尊敬,暗地里,早已经将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无论是谁,中年之后,被一个毛头小子抄了家,谁都不爽。
“诸位大人,灾民房屋建成的事,还多亏你们慷慨解囊,等回了京,我一定禀报陛下,重重嘉奖诸位。”墨玄珩客气说道。
“都是分内之事,为了大燕国,为了陛下,区区府里的金银,算得了什么。臣等哪怕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和颂旁边的一个小官说道。墨玄珩认得他,负责掌管江浙食粮计算的官员。
突然,只见一个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启禀小侯爷,京城来的食粮已经运到。只是……”那禀报的官员却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只是什么?”墨玄珩追问道。
“只是大部分食粮都……都淹在了岷江河里了。”
小官的话说完,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谁不知道这一批的食粮是整个江浙地区救命的食粮,如今全部淹没在河里,江浙这么多人如何能撑到来年,没有口粮何谈建设房屋。
墨玄珩起身,看着天空乌云密布,他想不通,官府的食粮居然会沉入岷江。除非有人胆大包天,就像他来时一样,故意将这些食粮运不成江浙。
谁会阻止他呢?墨玄珩冷眼看了看和颂,冷言道:“所有官员,随着本侯一通前往江边,能拾起多少食粮便是多少。”
说完,墨玄珩便率领大大小小的官员前往江边。到了的时候,已然下起了小雨。士兵们不断打捞湿漉漉的食粮袋,堆有三尺之高。
为首的墨家士兵见到墨玄珩的到来,立刻将情况禀告:“启禀小侯爷,所有的食粮已经打捞完毕。”
“所有的食粮?”墨玄珩确认道。
那士兵生怕墨玄珩不信,信誓旦旦的又说了一次:“所有的食粮,连同入江水的,末将已经派船手将其打捞完毕。都在这里,还请小侯爷过目。”
墨珩玄脸色更加难看,他走上前,一把撕开食粮袋子,在场的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只因这些食粮,里面装的都是米糠混合之物,随着墨玄珩的动作,袋子里面的米和糠全部都倒了出来。
“这这……”饶是见惯大场面的和颂,一时间也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墨玄珩拾起地上的一把,面朝着所有的官员,说道:
“各位请看,这米和食粮是否符合赈灾食粮的要求?”
所有的人不敢说话,半晌,和颂才开口道:“自然是不符合。”
墨玄珩冷哼一声,说道:“这就奇怪了,京城赈灾食粮多达十万石,运到岷江便是船只受损,尽数淹没于江中。且不说到底有没有十万石,这米和糠混在一起,完全是浑水摸鱼的作假之物。我想请问,就这种食粮给各位大人吃,你们会吃吗?”
墨玄珩看着面前的这些官员一个个耷拉着头,心里愈发爽快。这些官员都是曹晃的亲信,他们当然知道,这恐怕是出自曹晃之手。唯一的解释,便是早前曹晃已经偷偷的将国库里的食粮偷偷拿到了城中售卖,而田万三的失踪,让曹晃迫不得已只能以次充好,又不想被追查,只能在岷江制造一场食粮沉船事故。
所以,在场的人一点都不无辜。
上一次是船上遭遇刺客,这一次是食粮沉江,桩桩都是要拿他的命,那下一次是什么?墨玄珩抬眼看了看天,电闪雷鸣。狂风呼啸,江风吹起人的衣袂,像是一场盛大计划前的狂欢。
看来曹晃是要让他死在这里了,只是究竟鹿死谁手,结局还尚未定论。
“早前,我已经和燕国首富田万三公子取得联系。他慷慨解囊,愿意向江浙捐赠十万石食粮用以百姓度过难关,三日内会走陆地,运到这里。”
墨玄珩的话一出,在场的所有官员悬着的心终究是落了下来,这无异于将他们从泥潭里拉出来。谁都知道,自圣上登基以来,凡事政事处理不当的人,接连受罚。轻则削去官位,重则诛九族。他们依靠曹晃,也不过是想寻一大树庇佑,久而久之,便在一条船上下不来了。
和颂的语气含着真诚,说道:“还是小侯爷有办法,臣替江浙一方百姓感谢小侯爷。”
这些时日,他随着墨玄珩奔走于各处,自然对墨玄珩的行为和能力看在眼里。他深知,墨玄珩绝非池中之物,心里对这个年轻人面上是恭恭敬敬。
随着雨越下越大,和颂的心也像是落下的雨滴一般打起了鼓。他心里开始犹豫,犹豫要不要将这个见不得人的计划告诉墨玄珩。
正百般纠结之际,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吼道:“不好了,不好了,大人,水坝东边的防护全被大雨冲垮了。下游,下游怕是要全淹了。”
这一桩桩惊心动魄的事情接踵而至,有部分官员来不及反应,已经晕倒过去。
墨玄珩低声咒骂了一句“废物”,便让下人将晕倒的官员送回府中。墨玄珩没有慌张,他看向和颂,语气质问道:“和大人,明明大坝已经加固,为何强降雨会冲垮堤坝?是你们办事不力,还是有人故意为之?你是这里的最大命官,一旦下游受灾严重,死了更多百姓,林断已经送进大牢,你还有谁给你背锅?你有几个脑袋可掉?还是说,让京城那个十一岁便流浪街头,左眼处有疤的小儿跟着你一起死?”
墨玄珩拎起和颂的领口处,恨不得将和颂丢进面前的岷江。但是,他还不能这样做,只能忍下心中的愤怒,将和颂甩了出去。
和颂从钝痛中回过神来,十一岁,流浪街头,左眼处有疤的小儿……这都是他的小儿的特点。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墨玄珩,说道:“小侯爷,你这是在哪里见到过他?”
墨玄珩说道:“实不相瞒,我来江浙之前,早已经将这里调查的一清二楚。连你在京城,送到曹晃那里的孩子我都知晓。只是,你没想到,你为曹晃卖命,他却让你的孩子流浪街头为乞丐。和大人,你这么做值得吗?”
墨玄珩居高临下地看了和颂最后一眼,说道:“如果你还有一丝良心,你的江浙父老乡亲就不应该惨死于人为之祸。”
墨玄珩的话如雷贯耳一般进入到和颂的耳中,他跌跌撞撞的起身,跟上墨玄珩的步伐。来到大坝前,和墨玄珩一同治理。一直到深夜,直到筋疲力尽。
大坝的阀口已经被堵上了,和颂也做好在墨玄珩面前领罪的准备。和颂知道,他不是一个好官,受曹晃威胁之下,他不得已将自己的孩子作为筹码,替曹晃做事。如今,他只祈求、期盼墨玄珩能帮他找到他孩子便可,要他做什么都可。
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说,便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急呼:“小侯爷,小侯爷,小侯爷被水冲走了。”
墨玄珩被水冲下来的一巨石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