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来生快乐 > 15.第十五章
    过去的事不值得再想,悬搁已久的疑问还可以继续等一等,现在她马上要面临一个重生以来最棘手的难题,就是她终于要面对这具身体的亲属了。

    就冲养父母整整三天对她不闻不问来看,她并不担心这里面有需要情感表演的成分。她决定回到这帮人中间积攒力量,把孟仁斯看作她的上级处理即可。

    唯一的问题是,她还不清楚孟老板是个怎样的人。他不仅没有现身,也没有只言片语的侧写,多次听到他的名字,却没有产生对他本人的印象。

    电梯直接上行至顶层,全程平滑稳定令人感觉不到上升,厢门打开后,暖白色光芒满溢,照亮整层空间唯一的门扇。

    贺兰栀把手放在玻璃般的门板上,却没有感觉到玻璃那种凉意,它识别了她的身份,无声向内滑开,一个和她记忆中的家庭类似装潢的入户玄关出现在眼前。整幅琉璃端景墙扑面而来,背后的灯光映照出幽蓝水影,像是把瀑布放进了家里。木料打制的玄关架上只放着一只白瓷花瓶,斜插一支瘦竹。

    一瞬间她产生强烈的既视感。上辈子,第一次被送到那个“家”的时候,纯铜把手的双扇门洞开,先看到一幅巨大镂空屏风装饰性,耀武扬威地威逼一个幼年流落的可怜虫,让她感到自己渺小,从而局促、应激、表现乖张。她开始怀疑冥冥之中是什么把她送到这里,难道她绕过玄关会看到一张相同的脸——

    幸好,没有发生这么戏剧性的事情,会客的横厅空荡,别无他人。稍远处走廊西侧,茶色玻璃作隔断的房间灯亮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迅速起身从里面走出来。

    其人应该五十岁上下,深蓝色条纹衬衫领口敞开,浅色长裤也是宽松的,显出居家的随意,但能够看出体态保持很好,宽肩长腿、气质稳重。那张脸也相当不赖,年龄的痕迹并不减其魅力。

    贺兰栀的确没想到孟仁斯会是这种风格,难道许都的政治入场券只发给上了年纪的帅哥?她没说话,萧庆义先规矩招呼:“议员,栀小姐平安回来了。”

    “很难称得上平安吧。”孟仁斯说着,走近了,伸手捞起贺兰栀指的右手,伤势很明显。

    由于他的态度是如此自然,根本没来得及防备,贺兰栀只好将就着开口:“哈哈,打了一架没打赢。”

    “怎么会呢?”孟仁斯接上她的话茬。

    “虽然能用但不太好用,那个‘圣骸’,”她说,主动用了自己一知半解的名词,“我遇到一个同类,梁弘志今晚从石佛地区回来后也获得了同样的能力……我其实不太会打架,不过险些智取成功。”

    孟仁斯专注地看着她,等待她结束陈述,深棕色的眼珠有种深不可测的冷静。

    贺兰栀也同样直视他,不在乎自己在他人眼里是什么形象,继续道:“可是他的左手过分膨大,最后炸了,他也死在当场。我不明白。”

    “准确地说,‘圣骸’并不是一个外在的使用工具,它存在于你本身。”孟仁斯说。

    贺兰栀的脊柱条件反射性地升腾起一股痒意,仿佛突然感觉到骨头被什么东西缠绕。这纯属语言激发的幻觉,就像萧庆义声称每个人都种有一块芯片时,她也感到后颈发热那样。

    孟仁斯接着说:“你把梁弘志称为‘同类’,是因为你感觉自己像是某种异类吗?”

    我靠,难怪他当老板。贺兰栀心想。

    她一动不动,孟仁斯先松开她的手,转身去茶水台倒水。萧庆义跟过去,端过一杯热茶给贺兰栀。

    “先坐吧,”他向那间茶色玻璃屋示意,“阿晓睡了,咱们去书房说。”

    “书房”显然是一个沿用的古老称呼,里面没有存放任何纸质书籍。房间靠玻璃的那一面如多宝格一般错落摆放工艺品,选品风格并不统一,仿佛主人只是随意将它们填充起来。里侧墙体嵌入一个巨大的保险柜,柜顶有两排木头打的架子,堆放数不清的青灰色文件盒,只有一部分是整齐竖立的,更多的只是堆在架子上。保险柜旁边则是一个竖直方形玻璃柜,内部被清澈而略显粘稠的液体填充,一层一层浸泡着规整排列的发光电路板,是一个服务器机柜。

    整个空间虽然东西不少,却仍然有种空旷、冷清的滋味。

    贺兰栀在多宝格旁边的旋转椅上坐下,啜饮着茶水。茶的品质不怎么样,但热水本身不错,让她僵化的肢体和头脑都得到些微放松。

    萧庆义在书桌前弯着腰,摆弄一面环形显示屏。这间书房的主人则斜倚在保险柜旁,保持一定距离,仍旧平静地望着她。

    “您似乎对我本人一点儿都不惊讶。”她说,在语言里加入少许尊敬。

    “失忆一般不会造成人的性情大变,”孟仁斯说,“我的意思是,即使她因为缺失记忆而在性格方面从温和变得暴躁,从阳光积极变得彷徨、虚弱,认知和行为方式也不会发生这么大的改变。所以我早有心理准备。”

    尽管贺兰栀已经知道对方要用什么态度来定义她的身份,闻言仍旧感到指尖弥漫一阵战栗般的感受。情势已经和今晚早些时候自己模棱两可的态度不同,一方面她暂时逃不出这些人的手掌心,另一方面她还需要借助他们在此世立足。

    孟仁斯这句话已经表达了他的态度,他不认为她是“失忆”的贺兰栀,但也并不打算追究她到底是谁。所以,她不应该主动提起对方怎么看待自己,又是怎么看待那个已经不在的养女,但忍不住情感冲动绝对算是她本人的一个重大弱点。

    她问:“您不怎么相信科学?”

    孟仁斯淡淡地笑了,“新历八百年以来,人类正是依靠科学的火种延续了文明。”

    幸好张医生送了她一本现代简史,贺兰栀在医院的时候进行了刻苦攻读,对这段历史稍有了解。

    新旧历的划分源于大约一千年前那场世界范围内的地质灾难。此起彼

    伏的全球性地壳活动延续了将近一个世纪,地震、海啸以及随之发生的气象灾害彻底摧毁了旧日文明,生存空间萎缩,全球人口锐减。

    那一百年的时间被称为“大灾害”,最终遗留给幸存者一段破碎的宜居带。如今人类居住的城市零散分布在海洋的两岸,陆区18个,洋区5个,联邦就建立在这23个城市联盟的基础上。另有少许流浪聚居区,不被纳入现代人类社会的视野。新历元年开始于先驱者命名第一个重建城市时,距今823年。

    “先驱者时代还有‘不死’的奇迹,您相信那个?”她接着问。

    “不,我不相信那个时代的神话,当时的人们迫切需要信仰,专心恢复生产的年代历史记录也不太充分,”孟仁斯说,“但我相信‘智者’的经历,‘真骸’的觉醒必将经历置之死地而后生。”

    “等一下,”贺兰栀诚恳地打断,“现在我听不懂的名词又增加了。”

    眼角的余光里,她似乎看到萧秘书叹了口气,但正式去看,他只是完成了某种屏幕操作,把两副眼镜摆在了桌面上,神态端庄地保持沉默。

    “如果你暂时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我准备向你逐一说明。”孟仁斯说。

    贺兰栀单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挥一挥手,两人中间的空地上,出现了部分文件和影像资料的投影,它们漂浮在空气中,呈现有厚度的实体。

    “尽管大规模、连续性地质灾难的记录已经安静了八百年,但大灾害仍然是整个人类社会最深层的恐惧,”他手掌挥动,快速掠过那些地图、数据表格等历史资料,“就在二十几年前,各地又出现了神秘地质现象。”

    投影停在一段视频记录的地方,它被放大后开始播放,贺兰栀坐直了身体。

    摄像的视角很高,像是架在某个固定高处的监控,对准天际线的位置。全息投影让人仿佛置身于现场,远眺雾蒙蒙的太阳冉冉升起,光线如同被过滤的灰白色灯光,而目之所及的原野上一片空旷,直到摄像头的方圆百米之内,才散落着科考站一类的白色设施。

    起初一切平平无奇,几秒钟后,天际起了变化。

    天地交界处浮出一线阴影,并很快扩大成为条幅状,扭曲了地平线的边缘。乍一看并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阴影像海潮一样接近,原来是一层正在涌动的、泥浆似的流体。

    它看上去黏稠而缓慢,仿佛宇宙投放了一只巨型史莱姆,任其在大地上展平。直至足够靠近摄像位置,才实际显出其速之快,顷刻淹没了外围的白色建筑,其安静、迅捷的吞噬过程就像是什么怪物将房舍轻轻一含,彻底抹消。

    须臾之间,泥流又到达监测摄像位置,从它身下滚滚而去。几秒钟后,摄像头的支架开始摇晃,它摔落下去,没进泥流,中断了录影。

    “丰邑,联邦中部城市,”孟仁斯说,“首次发现‘圣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