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如果让你回到过去, 看到曾经的自己,你会对她说什么?

    壹.爱你,老己。

    贰.对不起, 我把你的生活过得一团糟,长大的日子里,我仍旧没找到生活的锚点, 直到现在我依然很迷茫。

    叁.不要……不要……不要……一定要……一定要……一定要……

    肆.人不可能永远一团糟,请勇敢地往前走吧,一切都会过去的。

    伍.什么都不说,只是抱抱她。

    陆.究竟说什么,做什么, 怎么做,都将由你自己给出答案,即便是我, 也无法替你做主-

    芜叶第二次以旁观者的视角看自己的过去,此时此刻, 她觉得那个叫千芜叶的小女孩可怜极了。

    直到今日,她仍记得那天测完灵根后娘亲诧异和失望的眼神。

    风雨很大, 她哭着跑出了殿外, 半路还摔了一跤, 磕破了膝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踉跄地回到了未名居,将自己锁在殿内, 抱着被子埋头痛哭:“我为什么是个毫无灵根的废物,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为什么这么弱,还这么笨……”

    芜叶鼻头酸了酸,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她说话闷闷地:“千芜叶, 你不是看不出来,你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就是个一无是处的笨蛋!”

    “为什么素素有灵根,师兄师姐都有灵根,为何偏偏我不行!”

    “呜呜呜……千芜叶,你怎么一无是处……你对得起娘吗?宗门里,你是唯一的废物……”枕头上洇开潮湿。

    芜叶看到她瘦弱的身影,两个蝴蝶髻上的发带凌乱地散在脑后,眼睫沾湿成一簇一簇地。

    人为何要一味地苛责自己,她明明如此惹人怜惜。

    她小小年纪就学会将自己封闭起来,一个人默默流着眼泪,吞下所有的泪与苦,觉得没有灵根就是天大的悲事。

    可那就是以前的她啊。

    她不能站在未来,仗着资历去贬责过去的自己。

    芜叶喉咙发紧,酸意漫上心头。她静静地站在帘后,看着过去的自己哭得像只湿漉漉的小猫。

    一时间,她也不知该如何面对过去的自己,倘若重来一遍,她定是不愿的。

    有些苦,吃一遍就够了。

    可她抽噎着,上气不接下气地将流到嘴边的泪抿了回去。芜叶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给她一点希望吧,让她开心点。

    她温声开口,“芜叶。”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谁?”

    芜叶缓缓走到她面前,温柔地替她擦干眼泪,“芜叶,我就是你。”

    “哭吧,孩子。没人替你擦眼泪,我会替你擦。”芜叶指尖泛出浅粉色的光点,缓缓晕在她磕破的膝盖上,将那些伤口一点点修补,直到看不出一点缺口。

    小姑娘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看她,颤着哭腔道:“你有灵根了……”

    芜叶笑了笑,“是。”

    她替小姑娘重新扎好辫子,轻声道:“你现在没有的,抑或是你现在想要却得不到的,往后都会在自我成长中得到。”

    可是小姑娘忽然回过头来,紧紧抱着她,哽咽着嘶哑声:“那你一定吃了很多苦,才走到如今这一步……芜叶,我心疼你。”

    芜叶怔了瞬。

    掌心抚着她的脑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角泛着水色,她心疼的过去的自己,过去的自己也心疼她……

    芜叶眼眶忽地蒙上一层泪雾,痛定思痛,“是,我糊糊涂涂地吃了很多苦,走了很多弯路,遇见了各色各样的人,但都过来了,现在,该你独自走这条路了。”

    “你不要害怕未来,不要妄自菲薄,不要丧失勇气,不要畏惧怯懦……”

    她抿着唇,挤出一个苦涩的笑,“眼泪是上天的恩赐,哭泣是本能。每个人的生命都可以当作一棵树来看,狂风怒斥你,暴雨鞭笞你,但是眼泪在浇灌你。”

    “我真希望陪着你走下去,可有些时候,那些苦连我也不敢再经历一遍。”

    “芜叶,答应我。”她松开小姑娘的怀抱,看着她湿漉漉如宝石般的眼睛,指尖抚去她眼角的泪花。

    “往后,一边哭,一边向上走,好吗?”

    小姑娘红着眼眶点了点头,亲手抚去芜叶的潮湿,“你在未来等着我,我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好。”芜叶抱了抱她,闭眸在她耳畔轻道:“我走了。”-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周遭世界唯有一片虚白。

    屏息之间,虚无挫骨扬灰,群山立了起来,高耸入云,蓝白相间的雪线在远处若隐若现,东风携着春天的种子吹到这片荒芜的大地上,生长出白灿灿的花海。

    澄澈透蓝的天际,日与月相得益彰,同映在这片梦幻的花原之上。

    她应是来过此处……像哪里呢?

    芜叶远远望过去,周遭的一切像极了在南岛秘境遇到离殇的虚空原……她如今这是到了离殇的过去吗?

    “花开花落,人常失落。离恨恰如春草,殇别总晌贪欢。世问贪嗔痴慢疑,几时梦醒年华能解惑?”一道空灵的声音响起。她循声追了过去。

    看见女子一身羽衣飘然若鹜,蹲在一簇顶冰花花丛中,周围株株灿烂盛开,唯有一朵又矮又恹。

    “别的小白花都开花了。”葬月抬手轻触它的的花苞,“你这朵小白花为何迟迟不开呢?”

    “吾赐你一点神力,你快快开花好不好?”

    芜叶静静凝盯着葬月手里的小白花,看着那股窜入花茎的淡绿色木系神力,若有所思。

    倘若她未记错的话,帝俊还有一个妹妹,叫葬月,同样也是草木神。

    她看着那张神性温柔的面容,忽觉地看到了自己,涌起一种熟悉感。

    那朵小白花吃了神力,花茎眨眼间便大了几倍,清白出尘,纵然望去,比别的小白花更为醒目。

    “主人。”那朵小白花忽然说出话,声音轻灵温和,“谢谢您。”

    “往后你就叫离殇。”葬月苍白地笑了笑,“吾盼着你快快长大,化为人形。”

    芜叶豁然开朗。

    斗转星移,后来葬月几乎每日都会来这片花原看一看他,把离殇当作一个知心友人倾诉内心的迷茫,苦楚。

    再后来,葬月说虚空原外正在经历一场天界浩劫,这场浩劫过后,三界会恢复到混沌状,虚空原也难逃波及,所以她用神力封印了虚空原。

    离开虚空原时,她对离殇说:“莫要让吾失望,待吾平乱后,再来虚空原看你。”

    “好歹是吾亲手养大的小白花,希望那时,你已化作了人形。等你飞升成仙后,便来天庭寻吾。”

    他等啊,等啊,如此上千年过去,依然未等到葬月的消息。

    万年过去,离殇修成了人形,虚空原的灵力充沛,又过了一万年,他顺利地飞升成仙,但这片虚空原有葬月设下的神禁,他即使成了仙也出不去,唯有神才能带他出去。

    直到那日,芜叶的闯入,她的容貌,身上隐藏的神法,都与葬月极其相似。

    他愣住了。

    上万年了,是他的神变了一副容貌来看他了吗?

    他以为芜叶是忘了她。

    没想到后来去了天庭,才晓得他的葬月,早就死在了那场天界浩劫中。

    他心底刚升起的希望就破裂了。

    芜叶不是葬月,芜叶不是葬月……她不是……但他又贪念葬月带给他的感觉,所以宁愿留在芜叶身侧,寻找故人的影子。

    芜叶恍然大悟。

    离殇,离殇……离恨恰如春草,殇别总晌贪欢。一语成谶啊……

    她对葬月了解不多,但在那场天界浩劫中,其他几位创世神无一幸免于难,帝俊也受了重伤,沉睡万年。三界几乎重新是大洗牌,在文明即将到达顶峰之前,又回到了原点。

    离殇站在那片虚原上,远远凝眸望着终年不化的雪山,喃喃道:“为何世间总难两全,得失总相伴呢?”

    芜叶正要退出去,恍惚听见这一句,轻笑了声。

    谁有法子呢?

    人总是贪心的。

    择一必念其二,反之,亦然。不如念好当下,只今只道只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

    她退了出来,往生镜却忽地将她拉入了第三个世界中。

    “小淮,这是芜叶从云溪寄来给你的信。”江淮正欲从朝阳殿离开,千雪安叫住了他,递给他一封粉色的信笺。

    她看到江淮无甚情绪地接过信,“多谢师尊。”

    她无法离江淮太远,只能跟在他身后,一探究竟。

    从前在云溪都是她主动写信给他,多则写上几千字,少则也有几百字。反观江淮每每寄来的信笺中都只有一两句话寥寥结束,大抵是不在意吧。

    亏得她还花心思在信笺中巴拉巴拉讲那么多,别人根本就没兴趣看完那一长串的信吧,指不定丢到哪个角落去落灰了。

    就这种淡薄寡义的人,还能动真情?

    芜叶冷哼了声,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见他上了阁楼。

    江淮闷着声将门关紧,芜叶差点撞到脑袋。

    不过在这往生镜中,她能穿墙而过。

    江颤着手,将信笺放在案上,他刚从秘境中历练回来,受了重伤,忙不迭去了师尊那里,尚未来得及处理身上的伤势。

    “嘶……”芜叶甫一抬眼,看到眼前这幕,连她也倒吸一口凉气。

    少年脱下清虚统一服制的外衫,单薄的脊背上无一处是完整的。

    涓涓鲜血从漂亮的蝴蝶骨流下,有个巨大的牙印贯穿他的脊背前胸,凹进去的伤处可见森森白骨。

    那只颤抖的手臂甚至挂着一块受伤的白肉,细长的口子遍布臂膀,随着他的解衣动作,伤口的白肉一颤一颤,鲜血直流。

    芜叶喉间有种说不上来哽咽复杂。

    她余光瞥见,他抬手的瞬间有滴血落在了信笺上,晕成了褚褐色。

    显然,他也注意到了那滴血。

    江淮着急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不小心将手心方才触到鲜血沾染到那张粉色的信笺。

    看见那张干净画着可爱图形的信笺被鲜血染得一塌糊涂,少年江淮的眉宇间似乎带着几分懊恼,连施展的清洁术都无法将那点血迹消除,最后只余下淡淡的水印。

    他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势,将信笺小心翼翼放在了一叠书架上,才转过头来,捣鼓瓶瓶罐罐,咬牙将药粉撒在伤口上。

    糊涂!

    连伤口都不先处理下,居然直接上药粉?

    一点也不专业!

    芜叶恨不得将他手中的瓶罐抢过去,亲自操刀,给他上药。

    她终究是欲言又止,抿着唇看他上药的过程,见他对那些药粉的用处一清二楚,手中的动作也令人心疼的熟练。

    芜叶漂亮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他就这样忍着这些伤先去了娘亲那里?真不知他是如何想得,受伤了就得先上药啊!

    她吸了口气,浓烈的血腥气窜入鼻腔,索性便坐在那张她从前常坐的案前,撑着下巴,听着细细簌簌的响声,开始闭眸养神-

    作者有话说:

    喵喵喵,放飞一下自我

    离殇的故事也圆上了,虽然比较简陋……

    这章感觉还是没处理好……不过事已至此,就这样吧!

    如果灵感来得恰到好处的话,不出意外是在7.31号完结,灵感少的话,可能明天就写完了,灵感多的话,可能再写个三四章。(原本是在上一章做点饭来着,但是梨子已老实……)

    接下来就是男女主线交叉了,俺感觉大家可以脑补一下画面,就是一个短视频,上下同时播放的那种哈哈哈哈

    注明:1.“花开花落,人常失落。离恨恰如春草,殇别总晌贪欢。世问贪嗔痴慢疑,几时梦醒年华能解惑?”

    虽然梨子才疏学浅,比不过南唐后主李煜才高八斗,但仍旧斗胆借用和仿写了一下,梨子很喜欢他的诗,有时候读起来觉得特别的凄美与悲壮。

    李重光,一个用血肉与心气写词的人。王国维曾评李重光之词为“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可见李重光之词,神秀也,一代天骄登峰造极也……哈哈,回归正题~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原文取自李煜《清平乐·别来春半》

    这首词改编的歌曲也很好听哟~

    2.“只今只道只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

    过去事已过去了,未来不必预思量。

    只今便道只今句,梅子熟时栀子香。

    取自元代石屋禅师清珙《山居诗》

    译为: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未来的事不必提前去思量,只说当下,梅子熟,栀子花香,尽情享受这一刻就好了。

    第142章

    书信-衣带渐宽终不悔, 为伊消得人憔悴。

    “芜叶,你也不注意点,为了一株稀罕的灵草从山上摔下来, 天那么黑,叫师姐陪你一起去不成么?”

    林春锦大半夜见她不在,特意出来找她, 找了几圈,才在山上一颗野树枝上找到了她。见她大腿被尖锐的石子划开了一道口子,气不打一处来。

    芜叶有些愧疚,“对不起……师姐,这么晚了, 还害你出来找我……”

    她将芜叶背在身后,往上托了托,“死丫头, 下回叫上我一起出来,这夜黑风高的, 你死了都没人知道。”

    江淮跟在他们身后,看见少女大腿处划开鲜红的口子, 眉头皱得愈发紧。

    ……她为何总是如此不惜命?

    他深吸了口气, 紧抿着唇, 眸色幽深地盯着趴在师姐背上的芜叶。

    “我……我不想麻烦师姐……”芜叶揽着她的脖子,大腿根部疼得她冷汗直流。

    “倘若你真出事了,才是麻烦大了。”林春锦冷哼了声, “这大腿的伤, 怕是要养个把月了。”

    “往后要去山上找药草,记得带上我,倘若我没空, 就去找白师兄,谢师兄……他们会御剑,带上你不过是顺手的事。”她心里头窝着火,放软了语气,“芜叶,不要怕麻烦别人,好吗?”

    “师兄师姐把你当家人,你不要跟我们太见外了。”

    芜叶心底暖滋滋的,仍旧过意不去,头埋在她颈间,闷着声音撒娇道:“师姐,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我记住了……”

    她养伤的那段时日是最闲的一段时光,师兄师姐见她受伤吃了苦,每日想着法子给她进补,晚上就来陪她解闷,一群人围在小院子里打牌下棋,众人也是这时候发现小师妹的棋艺竟如此好。

    芜叶给清虚的好友写了很多信,花莲师姐说她最近有些疲,看她寄过来的信笺就当解闷了,逗得她哈哈笑。

    那段时日,她给江淮也写了很多信,实乃这段日子不用修习,成日玩乐,索性就当写信解乏了。

    后来,她伤养好了,得补上落下的功课,还有结课考试,实在无暇抽出时间去写信。

    林春锦回来见她没像往日一样在窗边写信,而是盯着手上的书信,沉眉思索,道:“你师兄来信了?”

    “是……”芜叶将信放在一旁。

    “往日不是要给你口中的江淮师兄写信吗?今儿不写了?”

    江淮轻抬睫羽,望向趴在师姐肩上撒娇的少女,“没时间写信了,我整日忙着去药房做实验,回来后还要挑灯夜读,通宵背药方,明明我只是养了一段时日的伤,为何师尊就布置了如此多的作业……呜呜呜……苦死我也……”

    林春锦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有多少?”

    芜叶侧了侧身,江淮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累着一人高的作业。

    林春锦微微张唇,“师尊好狠的心……”芜叶抿着唇点点头,转头听她说:“师妹,师姐爱莫能助啊,就先睡了哈。”

    芜叶心如死灰地走到那张书案前,深吸一口气,脱力地趴在案前。

    江淮抿了抿唇角,就在他以为她要睡着了,没想到她忽地睁开眼,握紧拳头,眼神坚定,开始奋笔疾书……写着写着就开始哭了,擦干眼泪又开始写,周而复始。

    每日的时间好像都不够用,她状态最差的那段时日,被妙药真人训诫了一顿。

    江淮站在她身侧,听见她师尊言辞批评:“倘若你每日交上来的就是这些,为师看不到你半分学药的诚意。”

    她知道这段时日太放纵自己了,被师尊劈头盖脸的训了一顿后,她主动报名药房值班,别人休息时,她在辨药,别人休闲娱乐时,她在练体,别人皱着眉头喊苦时,她在皱着眉头去翻丹修的书籍。

    江淮看见她一边哭,一边咬牙拼命追赶别人的脚步,才又获得了妙药真人的肯定。

    看到她扬着嘴角,一蹦一跳的捻着裙子,跑到花圃里肆意奔跑时,他忽然感受到了心脏传来真切的疼意,眼眶泛红。

    芜叶,倘若你知道当药修那么苦,你还会选择去云溪吗?

    那段时日,她再无空闲去写信,有时间惦挂一个遥远的影子,不如花时间多睡睡觉,多和师兄师姐们搓顿好的。她连自己都顾暇不及,为何要去顾遐别人?-

    芜叶闭眸养神,听见纸换了一张又一张,她睁开一只眼,看见江淮身上的伤伤好了药,坐在案前,看着那封信笺的内容眉头紧锁。

    她缓缓起身,弯下身,去看信笺上的内容:

    致师兄江淮:

    近日不小心摔了一跤,亏得春锦师姐将我从山上背了下来,心底有些愧疚,我怎么总是成为别人的麻烦……好难,这条路也好难……世间就无轻松的事……最近课业繁忙,实乃顾暇不及,师兄抱歉。

    芜叶扫了眼工整的字迹,抬眸去看江淮,见他提笔写了几行字,似乎觉得不合适,又匆匆换了一张,如此周而复始。

    芜叶蹙了蹙眉。

    一封信而已,有这么难写吗?

    直到身上的伤势传来疼痛,他轻轻嘶了声,才颤着手搁笔,紧紧盯着那封回信。

    致师妹芜叶:

    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既择药修为终身之志,必贯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之境界。

    汝当厉艰辛,尝万苦。纵然有独上高楼之迷茫,终必有“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之释然。

    日后回首往事,汝定知今日之苦,便是他日之乐。望汝勤能补拙,以天下之至拙,胜天下之至巧。

    师兄江淮敬上。

    芜叶盯着那封信,回忆克制不住地涌了上来,她眼眶有些泛酸。

    江淮从不在信里说他近况,原来他写这封信时,受了这么重的伤吗?-

    姻缘-黄粱一梦终须醒,镜花水月总是空。

    “若她愿意,徒儿……也愿意。”

    江淮离开朝阳殿后,芜叶看见他在起阵,她看不明白那阵法是做什么用的,但是她看见一个褚金色的字浮在上面,“凶”。

    江淮蹙了蹙眉,抿着唇又试了一遍,“大凶。”

    “凶。”

    “大凶。”

    “凶。”

    “大凶。”

    “中平。”

    “大凶。”

    芜叶忽地想起曾经在栖禅寺,她也如此固执于吉凶,可后来结局……她垂了垂睫,听见殿内低哑的声音响起:“为什么……就是不行呢……”

    “良缘……我不是她的良缘……她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陪在她身侧的人不能是我吗?”他给自己倒了一壶酒,喝的伶仃大醉。“只有良缘,才可以吗?”

    酒壶咕噜咕噜掉在地上,一直滚到芜叶脚边。

    芜叶漠然地瞥了一眼,无声轻笑,原来江淮早就用天玄术算过了,他早就知道,他们不是良缘。

    她从前做的那些,都很可笑吧?-

    芜叶寻死觅活的那段时日,江淮常常觉得心慌,他不敢离开她的身旁,夜夜守在她的寝殿内,生怕他不注意,芜叶真的就撒手人寰,舍下他去寻师尊了。

    唯有感受到殿内还有第二人的气息时,他才觉得安稳。她夜里总是爱踢被子,被子掉在地板上,迷迷糊糊间又摸索着被子。

    江淮听到动静,无奈地睁开眼,去帮她将被子捡起来,将那截雪白的皓腕掖的严严实实。

    他似乎地想去揉一揉她的脑袋,伸出手最终手了回来,只是坐在榻上,静静凝望着她。

    他坐了一夜。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芜叶看到这一幕,出了神地想。

    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过去的自己,她也觉得寻死觅活的行为太过幼稚,但看到江淮时,她仍旧不明白他的一举一动究竟意味着什么。

    因为他总是做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说这些事是为她好吧,她能理解,但他又总是心口不一。

    江淮,你究竟是何意?-

    离开釉水前,江淮答应芜叶,会来陪她过年。

    他会来凡尘看她。

    他走后的一段时间,芜叶总是断断续续地想起过去的事,想起江淮。

    其实她是想他的。

    她有点后悔,当初说了那么重的话,做师兄师妹也挺好的,不是吗?可过了一段时间,她又开始算着日子,江淮真的会来凡尘过年吗?

    萧晏问她,“过年如何安排的?”

    芜叶含糊地说了句,“大抵就在家中过呗。”

    “你兄长呢?”萧晏问。

    “我不是与你说过么,我与他关系不大好。他应该不会来了。”芜叶没什么心情回答他。

    “既然如此,那去侯府过吧。我娘总惦念着你,届时叫上叶叶,怀宁,一起来侯府过个热闹年,如何?”

    江淮静静跟在他们身后,从清虚到凡尘,用神魂维持实体来陪她过年,此法极费心神。

    他怕自己闭关忘了约定,便告诉守关的弟子,十年期限一到,在皓雪峰敲三下鸣钟。

    钟声响的时候,便是十年。他短暂地醒了过来,梅愿生看到他来时并不意外,“你再来晚些,你的好师妹便去与别人过年了。”

    “她在哪?”

    梅愿生不用想都知道,她定然陪着萧晏,“良缘在哪,她便在哪。”

    江淮跟在他们身后,听见师妹犹豫地说,“……这不合礼数吧?”

    “有何不合礼数?”江淮看见他们紧紧牵着双手,“我喜欢你,我爹娘也喜欢你,我阿兄阿嫂也欢迎你,你来了侯府大家只会更高兴。”

    芜叶想了想,除夕将至,江淮也没个准信,更何况当初是他自己说要来陪她过年,她根本就没答应他。

    “那我……勉为其难地答应你吧。”

    “什么叫勉为其难,嗯?”萧晏抿唇笑了笑,将她揽在怀里,芜叶笑着想躲开,“我错了我错了……”

    亲眼看见他们亲密地嬉笑打闹,江淮忽地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可笑。

    身侧人来人往,广袖下掩着的指节愈发透明。

    他这是来做什么?

    看着良缘与师妹修成正果,而他却被舍弃在外,从此伶仃一人?

    他的心脏传来密密匝匝的刺痛,蚀骨锥心。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周围人撞了下他的肩膀,歉意地看了他一眼。

    江淮却觉得他连一刻也撑不下去。他冷声道了句,“无碍。”

    他找了处隐秘的地儿,又回了清虚。

    皓雪峰的雪下得极大。

    他凝神静气,却如何也静不下来。

    “这不是我要的结果吗?为什么……心这么痛……”他喃喃道。

    如今从往生镜中看到江淮的过去,芜叶才得知,他其实来过凡尘的。

    不止一次。

    元辰七年冬末,她与萧晏去钟山寺祈福,她不小心踩空石阶摔下了山。

    差点滚落山崖时,背后却传来一股阻力,接住了她。她当时心悸有余,没多想,如今看到江淮站在不远处时,她才恍然大悟。

    江淮是来找她的,他又救了她。

    他的神魂钻进了她身侧的一处狼穴里。

    原来那只小狼……也是他。

    芜叶愕然了一瞬。江淮啊江淮,你这是做什么呢?

    他也想问自己,他这是做什么?

    他好想她。

    可是他知道她讨厌他。

    他只能以这种方式去接近她。

    他眨着圆眼,身上散发着狼犬的气息,让当时的芜叶有些嫌弃。

    “你、你你别靠近我啊。”芜叶摸了下小腿骨,好像断了一只,她疼得冷汗直冒,还要担心那只小狼会不会咬她。

    但她很快就发现,那只小狼好像也断了一条腿……

    “我可不敢救你,这个世界上白眼狼太多,我已经上过一次当了。”她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

    江淮受伤地垂了垂睫,白眼狼……说的是他吗?

    芜叶见小狼有些委屈,无奈道:“你别对号入座。”

    “说的不是你。”

    “嗷呜嗷嗷~”

    它像是听得懂人话一样,芜叶却疼得面目全非,她只能与小狼自说自话来转移注意力,“你过来。”

    “你过来我就救你。”

    小狼卖了个萌,咧着狼嘴一颤一颤地来到芜叶身边,她将小狼抱在怀里,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右腿处被咬掉了一块肉,深可见白骨。

    “居然伤得这么重吗……”

    小狼有些兴奋地往她怀里钻,嗅着她身上清浅的香气,斯哈斯哈流着涎水,芜叶觉得它应是许久没觅食了,从储物带里挑了个小黑的磨牙棒塞到它嘴里。

    小狼叼住了,芜叶摸了摸它的脑袋,“好孩子。”

    时隔多年,他第一次离她如此近。

    芜叶给他包扎了伤口,想将他放到一旁,小狼却死活赖在她怀里,讨好地舔了舔她的手心。

    芜叶没法,冬天气寒,小狼身上又像一团暖炉,抱着就抱着吧……

    第三视角的芜叶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死江淮,竟然占我便宜?

    不要脸……

    难怪看到那只小狼,她不可遏制地回忆起江淮。

    第143章

    成长-采得百花成蜜后, 为谁辛苦为谁甜?-

    失去芜叶的日子里,江淮总在后悔当初为何没长嘴。当然,他后悔的远不止这些。

    他从叶叶口中得知她曾在凡尘开了家小药铺, 后来小药铺交给叶叶打理后就去义诊,义诊受挫后,又去各方求人开办了京都第一家官商合办的义诊坊。

    可从旁人口中得知她的过去, 与如今亲眼所见,总是轻描淡写了的。世人扎在她身上的刀子,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可他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她-

    芜叶萌生义诊的想法后,叶叶是第一个反对的,“你……我真不知该如何说你好, 你不收分文,还要与他们同吃同住,你图什么呢?”

    她图什么呢?

    她就图个心安。

    “我也想做一回齐天大圣!”她背着一把剑, 抱着一只猫,腰间系着几个储物袋就上路了。

    义诊碰到第一个人, 不是病人,是一个招摇撞骗的庸医。

    她站在人群外听了许久, 才明白那庸医是自导自演, 请了人当托, 再当着众人的面说治好了人,托再感恩戴德一跪三叩,名声打出去了, 自然成群结队的人来求医问病, 那庸医收了钱,开点温补的方子,便让人回去了。

    那点伎俩芜叶一眼看穿。

    若说那人有点本事在身上, 那估计是巧舌如簧的本事,但这种人也能被奉之为良医?

    她不屑一顾,后来再次听闻庸医的消息,不出意外,有人说他害死了人。

    芜叶蹙了蹙眉。

    庸医不敢治死人,他的胆子顶多骗骗钱。面对绝症的人,他也是一概摆手,“此人便是神仙来了也没法。”

    芜叶听了想笑,大抵是庸医没有真才实学,以此为借口推脱。

    后来有次在山神庙里借宿,正巧碰到庸医,原来庸医叫太乙,是山神庙里的扫地僧。如此倒有些可笑,一个扫地僧,不好好修行,跑到外面招摇撞骗?

    芜叶问他,“太乙,你为何不做好自己的事呢?”

    太乙盯着她:“姑娘,您为何不做好自己的事呢?”

    芜叶道:“我循心而为,无愧于世。”

    太乙放下扫帚,笑了笑,“在下同样如此。”

    “但是你招摇撞骗。”

    太乙叹了口气:“姑娘只知在下是在招摇撞骗,但在下真的医死过人吗?”

    芜叶摇了摇头:“你不敢。”

    “是。”太乙和善地看着她,“有人讳疾忌医,不敢入医堂药馆,反倒像在下这种下三流的民医能入他们的眼。”

    “姑娘,在下是在救他们啊。”

    芜叶抿着唇,太乙见她年纪小,指点道:“医者,哪个不是自小苦读岐黄庄老之术,深谙《素问》、《甲乙》、明堂流注、十二经脉、三部九候、五脏六腑、诸家相法、《周易》六壬、五运六气,终日与本草药对作伴?”

    “世人愚昧,常以医者为高,他们不光是身体出了毛病,还有精神出了毛病。倘若身体出了毛病,医便是了。倘若是精神出了毛病,你可有法?”

    芜叶怔了怔。

    “姑娘,在下看你心高气傲,既为医者,便应知,人参杀人无过,附子救人无功的道理。”

    “世人究竟相信怎样的人,他们疯了便不信医,理智便不信义。你明事理,通人情,终有一日,你会站在高处看到他们的病症,不在病体,而在病心。”

    “在下开的是温补的方子,不会医死人。”太乙叹了口气,“但却有人反过来污蔑在下医死了人,姑娘,倘若是你,汝心寒乎?”

    芜叶眉心跳了跳。

    太乙见她尚未明悟,不再解释,“你走吧,终有一日,你会知道老夫说的是何意。”

    上医医国,中医医人,下医医病。芜叶遇到的第二个骗子是一个十四岁的姑娘。

    姑娘名唤许婵。

    芜叶遇到她时,见她在林间奔跑,发髻凌乱,摔了好几跤。手上还有被人凌虐的痕迹。

    她高喊着:“姑娘,救我。”

    芜叶接住了她,指尖碰到她冰凉的腕间,蹙了蹙眉,脱下一件青白色的大氅披在她身上:“姑娘这是去哪?”

    “我、我我……”许婵从未离开过大山以外的地方,她翻越了好几座山头,才见到芜叶,她是唯一一个肯愿意停下来的人。

    “你慢慢说。”

    “您……求求您,救救我……”她面色菜黄,豆大的眼泪从那双纯净的眼里流下。

    芜叶拿出手绢,替她擦干了眼泪,将她扶到牛车上来,牛车是怀宁的爷爷送她的,她一直等到许婵哭完了,才问她:“姑娘,发生了何事?”

    她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芜叶皱着眉才费力抓住几个关键词。

    “你叫许婵,有人虐待你,你只能跑出来?”

    “是。”许婵点了点头。

    “你爹娘呢?”

    许婵垂首默言,“我……不知他们在哪里……”

    芜叶换了问题:“你家在哪?”

    她扶了扶脑袋,“我不记得了……”

    “你还记得其他亲人吗?或者朋友?”

    许婵摇了摇头。

    “那你要去哪?”许婵冰凉的腕间告诉她,她前不久刚生完孩子。

    许婵抿了抿唇,“求您收留我……”

    芜叶道:“姑娘,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才能帮你。”

    “你多大?”芜叶问她。

    “十四……”

    “十四岁,你已生育一子。”芜叶看着她,“……是有人强迫你吗?”

    许婵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一个十四岁,未及笄,称得上孩子,却已生育一子的女人,不知父母,不知家在何处,身上满是伤痕,很难不让人去想她小小年纪究竟背负了什么?

    “跟我走。”芜叶斩钉截铁地说。

    她让许婵坐在牛车后,芜叶驾着车头驶在山路上,“许婵,你别怕。”

    她太瘦了。比她十四岁时看起来还要营养不良,但这样一个人,竟然已经是娘了,芜叶于心不忍,又塞给她一些干粮,一个水囊,“你饿坏了吧,慢慢吃。”

    许婵翻了几座大山,已经好几日未吃过正常的食物了。

    “谢谢您。”她吃了吃着就哭了出来。

    一个把谢谢说得如此诚恳的人,怎么会骗她呢?芜叶想。

    她驶在前面,脑子里一团混乱,要将许婵送到官府吗?还是靖水巷?

    “我先将你送到官府,帮你找到爹娘,好吗?”

    许婵颤着音,“不……我爹娘已经死了……”

    芜叶蹙了蹙眉,“抱歉。”

    离山下只有十步之遥,只要她再驱得快些,她一定能将许婵带出这座大山,她后来想。

    “阿婵……”有人从身后骑着马唤许婵的名。

    芜叶停了牛车,蹙眉望着他,“你是何人?”

    “我是她的丈夫!”

    “你凭什么带她走!”男人一把将许婵从牛车上拽了下来。

    芜叶练过体,比力气,她至少比常人力气要大些,她抓住许婵的手,问她:“他是你丈夫吗?”

    许婵怯懦地不出声,只是楚楚可怜地望着她。芜叶吸了口气,问男人:“你如何证明你是她丈夫?”

    “她给我生了一个孩子!”

    “是你们强迫她的!”

    “屁!她爹娘将她卖给了我,她便是我的!”

    芜叶气不打一处来,她不知如何是好,“许婵,你不是同我说,你爹娘死了吗?”

    “我……”她瑟缩着脑袋,祈怜地看着她,紧紧抓着她的袖子,“姑娘……救救我,我不想回去……求您救我……”

    男人忍无可忍,一巴掌就要扇过去,芜叶捺住他的手臂,冷声问许婵:“倘若你决定好了,我今日必带你走。”

    “如今,你走还是不走?”

    男人忍着痛道,“你还有孩子……阿婵,我们的孩子,她还那么小……阿婵,我知错了,往后我必对你全心全意,事事顺着你……只要你回来,日后我都听你的。”

    芜叶耐心不多:“他在哄骗你,你当真要信他的话吗?”

    许婵却犹豫了,“你说得话当真?”

    “千真万确……”

    “许婵!”芜叶倏尔出声,她想要叫醒她的理智,“你如何能相信一个骗子的话?你身上的伤,是他们造成的!”

    “他是我孩子的爹……”许婵松开了芜叶的袖子,站到了芜叶的对侧。

    芜叶怔了瞬,男人借此机会挣开了她的手,将她推倒在地,山坡路陡,石子细碎,芜叶顺着那条路滑了下去。

    等她回过神时,男人已抱着许婵扬长而去。她不怪许婵,不怪将她甩在地上的男人,她只是望着天,开始质疑医当真能救人吗?

    小黑告诉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这是何必?那本是他们的家事,你一个外人掺和什么热闹?”

    是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多么明智又置身事外的道理啊。世人学会这句话后,便要开始变得麻木不仁么?

    芜叶手肘处擦伤了好大一块皮,她疼得呲牙咧嘴,小黑用灵力帮她恢复,抬眸看她一眼,“笨!”

    芜叶狼狈地回了靖水巷,叶叶以为她终于歇了这条心,压不住欢喜,仍旧劝慰她:“芜娘,欲行大善必学恶人,欲行大恶必学善人。人世最险恶的,是人心。”

    她以为芜叶经此遭能知人性险恶,未曾想她从侯府回来又打起了鸡血。

    芜叶常常受挫,却愈挫愈勇。

    她不明白许婵受到了伤害为何还要去相信一个口出狂言的人,放在许婵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明路,她为何偏偏选了下下策。

    她问萧夫人,“这世道为何这么难,不光男人要为难女人,连女人也要为难女人。”

    萧夫人听闻后,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道,“孩子,这世道如此。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是人啊。”

    “倘若你多活个千百年,兴许就能见到男女大同的世界了,后世人逢乱世,必将有圣人出,他们的境地或许截然不同了。”

    “可圣人为何偏偏不能在今世出呢?”芜叶问道。

    “因为,难。”

    “倘若难,便不做人了吗?”

    萧夫人怔了怔,又听她问:

    “没人告诉我们等一个虚幻的人要多久,为何不当即就去做呢?”

    “后世人能有所为,必因今世人有为之。伯母,圣人能站出来,不是因为只有她一个人,而是因为她前面,有无数人前赴后继。”

    “无论如何,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那天,从侯府出来时,天阴沉沉下着雨,她刚撑起伞,雨势变得更大了些。

    回到靖水巷后,她花了半月写了一大本医理常识。

    光是义诊如何行呢?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太乙的话。

    但她的心不能寒。

    许婵是受到迫害的女子,她为何要怪一个走投无路的人骗她。

    光是这点挫折如何能寒她的心呢?

    夫医者,非仁爱不可托也,非聪明理达不可任也,非廉洁淳良不可信也。

    一个女性丧失话语权的时代,她们接触的是怎样的知识与礼义?

    是三纲伦常,还是这吃人的礼教?

    芜叶意识到这点后,她时常会去到各个村子里,与当地妇老们宣讲,讲一些治病救人的基本常识,但即使是一些常识也足以颠覆她们的认知。

    她常常看到来听她宣讲的人里有睁着清澈大眼的孩子。倘若这些孩子能将她所讲的听进去,至少,她做的不是毫无意义的。

    有人相信她,便敬她“神医”;有人质疑她,便喊她“庸医。”

    “疯子。”

    “滚。”

    “别来!”

    “招摇撞骗!”

    “你做的这些毫无意义!”不少人骂她。因她所言太过惊世骇俗了。

    芜叶自然不会蠢到用自己的真面目去做这些事,易容术嘛,她也会,带着一张张假面,以不同的身份去做这些事说这些话。赶走她一次,那她下回便换张脸来,不怪她脸皮厚。

    实在是太乙先生的招数太明智。

    芜叶学聪明了,也找了个托,找的还是他们之中德高望重的人。

    此番效果甚佳。

    可见,他们既不相信看起来知识渊博的人,也不相信看起来比他们还浅薄的人。

    有些话,她一个生人说十句,甚至比不过熟人说一句来得有效。

    她还遇到过这样的女子,因其病症在隐秘处,家人对男医耿耿于怀。

    芜叶见到后,不禁想笑,究竟是命重要还是名声重要?

    大抵在他们看来,名声更重要。

    曾几何时,她也认同了江淮曾对她说的话,“三纲伦常对女子束缚太多,往后要谨言慎行。”

    但她不甘于礼教,甚至觉得这吃人的社会埋没了许多女性。

    萧夫人算一个。

    阮妗妤算一个。

    恒萱也算一个。

    或许还有更多。

    后来,仅仅是奔波于山野的义诊,她也觉得此举太笨拙了。光靠她一人的力量,太过微弱。

    幸得萧夫人曾将她介绍给京都名门望族,认识了不少贵人。此后也未断了来往,她去求人,表明建立义诊坊的想法,那些夫人无不惊讶。说了不过两句,芜叶便被请出府去。

    后来她几次三番上公主府,讨恒萱心烦,“你莫仗着你未来是萧晏的妻,我便拿你没办法。”

    芜叶腆着脸皮,道:“但公主是拿我没办法嘛。”

    她使了许多招数,献了许多宝,才让恒萱松口。义诊坊的出力,恒萱的功劳必不可少。

    她这一路走来,遇到许多形形色色的人,遇到的善人最少,恶人也少,反倒是善恶交杂的人最多。

    有人教她大道理,有人教她为人处事……凡尘的那两年,芜叶吃了许多苦,糟了许多诽议,也挨了一些打。

    但她做的这些事,在后世,不也被人看到了么?

    她做的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只要有一人看到,有一人觉得发人深省,便是有意义的!-

    江淮不知一个二十岁的小娘子如何有那么强大的勇气面对众人诽议的,萧晏的背后有侯府,他也无法堂而皇之舍下身份陪着芜叶去做这些惊世骇俗的事……

    可他的芜叶啊,那个从前还会与他说,她怎么总在麻烦别人的小姑娘,竟然做出了如此顶天立地的事。

    只要一想到,她被人泼冷水,丢菜叶,推倒在地,受了重伤……他的心就抽抽地疼。

    江淮出了往生镜,芜叶站在镜外等他许久,敖单与离殇先行离开了。

    “你……”她还没说出口,便被江淮抱在怀里。

    他浑身颤栗得厉害,不知他在镜中看到了什么。

    “你怎么了?”他的拥抱太紧,肩颈处似乎有潮意晕在素纱上。

    “别说话,让我抱着你。”他闷声道。

    江淮一闭上眼,那些画面便如潮水般入骨侵血。

    他将她揽得更紧了,喉间像被塞了一团潮湿哽塞的棉花。

    他的神明啊,怎么就如此令人心疼呢。

    芜叶不知他在镜中经历了什么,或许是他沉浸在镜中的情绪太深,抬手轻轻回抱着他。

    “一切都过去了,我们都向前看吧。”

    “连同我们的关系吗?”江淮垂着湿漉漉的睫,深深地看她。

    “嗯。”

    芜叶笑了声,“看师兄太可怜了,在凡尘都没人陪你过除夕。”

    “还不放手?你想抱到何时?”

    江淮这下说什么都不放了,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发丝,“往后,不要再丢下我了。”

    “那也说不准,看你表现。”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梨子把这一章发给好朋友看了,她说我写得非常好。调侃梨子现在像功夫熊猫里的乌龟大师,哈哈哈哈

    本人也是这么觉得滴,以前老师总教我们写到结尾要升华主题,如今,梨子也是真情实感地做到了。

    然后,明天番外等厨子做点好吃的饭~让我写个惊喜的小彩蛋~(天呐,感觉彩蛋和想说的话有点多,我还给芜叶写了一首诗来着……等我更新番外,全都放出来!)

    前段时间想了好久的完结后记,一直在等这一天,没想到真的做到了,家人们!主包来拔旗了!

    依旧放飞自我,说点别的:

    钟嵘的《二十四诗品》中,有一个叫做“雄浑”的诗品,虽是形容诗歌的艺术境界,但同样也可以形容为人处世,一要内蓄与雄浑兼修,二要时间之久与力量之刚,三要有深沉的哲学意义、现实意义与人生态度。

    不管是写诗作文,为人处世,这一条都适用。作文呢,在这一章,我觉得也算是挨到一点边了,为人处世呢,以此与各位共勉!

    感谢的话,我要留到后面说~886~

    第144章 -

    “表现?”

    男人抬睫, 那双漆黑的眸子定定看着她,揽在她腰间的手倏尔收紧,“今夜如何……”

    芜叶眉心跳了跳, 眼前闪过几个凌乱的画面。

    “怀安君,我想你该正经点……”葱白的指尖抵住他欲要得寸进尺的动作。

    “正经点?”

    江淮蹙了蹙眉,偏头贴着耳廓, 含住她的耳珠,低哑道:“阿芜从前说我是块木头,如今,我变成这副样子,讨你欢心, 你不高兴么?”

    他知道轻轻咬住她的耳珠,她会有反应。

    “……”湿热的呼吸扑在耳后,芜叶下意识哆嗦了下, 他如今招数太多,她招架不住啊。

    殿外恰时进来一位宫女, “神女殿下,太子为您备好了寝殿。”

    江淮这才松开手。

    芜叶红着耳瞪了他一眼, “五尺。”

    “请带路。”她说。

    “是。”宫女踱着碎步在前。

    言出法随又套在了他身上, 江淮低低地笑了声, 旋即跟了上去。

    冰蓝色的宫殿像是一座被冰雕成的城堡般,幻丽的霰雪飘在空中,片刻后结成冰花缓缓地垂在晶石地板上。

    江淮正要迈步进去, 却被宫女拦下, “仙君,太子为您备了另一处地方。”

    芜叶脚步顿了顿,幸灾乐祸回过头, 略带兴味地看着他。

    “不必。”江淮冷冷开口,“神女殿下需臣贴身侍奉。”

    “殿下……”宫女讪讪开口。

    芜叶眉梢轻抬,“罢了,让他进来吧。”

    宫女后知后觉,连忙垂头,退了出去。

    芜叶慢悠悠踱进殿内,冰晶垂帘被她袖风带得叮咚作响,回身便看见江淮跟了进来,门扉在他身后无声阖拢。

    她慵懒地坐在靠椅上,撑着下巴望他,视线缠绵,凝盯着他。

    见他褪外袍时腰间乌黑的长发微微扫过臀线,芜叶轻笑了声,“你既然说贴身侍奉,但没有哪个臣子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爬床吧?”

    江淮将衣物随手搭在屏风上,淡淡瞥了眼她,“阿芜,如今是你想多了。”

    芜叶打趣道:“某人不是说……要好好表现么?”

    江淮步步紧逼,最终停在了五尺以外。

    他看了眼二人的距离,眸色晦暗起来,道:“殿下既然不想,臣自然不会勉强。”

    “我没说过不想。”指尖轻叩在扶手上,“若要说想,我比师兄想得还要早些。”

    “只是那时,某人不领情。”芜叶虽是坐着,但神态却居高临下,像是在俯视他,“你该好好弥补我的。”

    江淮没什么反应,他垂了垂睫,转身将厚重的冰珠帘拉了下来,拦住了二人的视线,声音又闷又沉,隔着珠帘传来:“神女殿下什么也不缺,臣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芜叶不知他为何好端端又冒着酸泡,“你这是何意?”

    “臣的意思是,神女殿下如今身份尊贵,自然不缺臣一个,臣只是您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个小仙罢了。”

    芜叶掀了冰帘,却没看到他的身影:“江怀安,你把话说清楚。”

    “今夜做还是不做?”

    江淮沉默:“……”

    不知为何,江淮心底升出一种恐惧感,明明她就站在他眼前,可他还是感受不到她的爱意。

    他所求甚多,这极有可能毁了他们刚刚死灰复燃的苗头。但他又不想明目张胆的说出来,倘若她当下就能明白他心底在忧虑什么,就好了。

    “臣无法决定,今夜做还是不做。毕竟选择权在您的手中。”舌根处传来密密匝匝的酸意,一路向下,灼烧他的心肺。

    江淮隐在暗处不动声色看着她。

    芜叶沉默了。

    五尺,可以改成十五尺,也可以改为咫尺,她只要动根手指,他就必须出现她面前。

    但是她没有这么做。

    “我们好好说话,不可以吗?”她不希望过了这么久,二人还是因言误会最终愈行愈远。

    “臣也想问您,好好说话不可以吗?”江淮反问她。

    “你生气了吗?”

    “臣并未生气。”

    “那你是吃醋了吗?”

    “吃醋?”江淮嚼了嚼这两个字,复又开口:“并未。”

    芜叶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了。”

    “臣的心底涨涨的,像是浸了水的湿棉花,无形中有只手紧攥住它,挤榨出冰凉凉的汁水来。”江淮始终站在五尺外,整个人隐在珠帘巨大的阴影下,眼神平静。

    “倘若是全然膨胀的,它理应是一团炸开的棉花,但它现在是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您说,臣这是怎么了?”

    她坐在榻上,解了五尺,“那你出来,我替你诊一诊。”

    其实已经达成目的了,不是么?为何你仍旧不满足?

    江淮鸦睫轻颤,默不作声出现在她身后,一步步朝她靠近,眼底晦涩更深。

    他递出手,芜叶刚要起身搭上他的腕脉,却被他反手捉住,一把捞了过去,芜叶踉跄了下,被他稳稳按在怀里,顺势侧坐在了他膝上。

    冰凉的掌心隔着轻薄的纱衣传来温度,那双手紧紧箍在后腰处。

    “臣不是病了。”他低下头,直直地盯着她,“……是受伤了。”

    “你在镜中受了伤吗?”芜叶问。

    “不是。”他牵着芜叶的手按在心口处,“是心受伤了。”

    “千芜叶,你的五尺隔开了我们的距离,是否往后也要如此?”

    他紧紧攫住她的眼,“你说我不愿好好说话,我本就是一个拧巴,沉默寡言的人,可如今我尝试着进一步时,却被五尺拦在你的世界外。”

    “你可想过,如今是你主导着我们的关系,你不愿敞开,我便只能站在外面。”

    “你不愿沟通时,随手布下五尺,亦或是二十尺,我纵然是有万般难言,也要咽回去,这是你想看的么?”

    “往后,我们之间发生了矛盾,你是否也要用这招来回避?”

    “千芜叶,你在将我愈推愈远。”但他的手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芜叶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传来微微颤意。

    “还是说……你只对你钟意的人敞开心扉,我便不行。”他眼尾红红的,睫羽湿润,攥着她的手心也跟着发颤,“是这样吗?”

    芜叶凝望着他的眼,心脏似在缓缓塌陷,手心传来真实的温热与跳动,她抿了抿唇,“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我可以给你时间,可究竟是多久,一年,十年,一百年……亦或是上千年?”

    他眼眶含泪,松了手,“千芜叶,我在你心底还是不重要。”

    她抓住那只手,急道:“不是的!”

    那双水光幽深的眸子倒映着她的脸庞,他的眼睛一向晦暗无波,她从前总是读不懂那双眼睛的情绪,他究竟是何意?此时此刻,芜叶觉得她错了。

    她也错过了很多,不是吗?

    如果一双眼睛能说谎的话,她早已上了千百次当了。倘若不是往生镜让她看到了江淮的过去,他只会继续默默无闻地注视着。

    所以,一双深沉的眼睛又怎么能涵盖所有呢?

    有些人,做的,总是比说的多。

    芜叶抿了抿唇,捧着他的下颌,在那双唇线分明的薄唇上如蜻蜓点水般地贴了下。

    视线交融的刹那,女人笑颜温柔地用指尖拭去他睫底的泪光,轻轻吻他湿润的睫:“我的诚意。”

    江淮颤了颤睫,“这点诚意可不够……”

    他抓着那双手到唇边,看着她,落下一个冰凉的手心吻。

    “那你还想要怎样……”

    连视线也变得灼热起来,他盯着那双水润上下阖动的唇,说了什么,他一概没听见。

    眼神沾染浓烈的欲色,朝着那张漂亮的唇形,堵了过去。

    他像是尝到了桃子泌出的汁,吮吸着唇齿间溢出的馥郁潮湿,吞吐着呼吸。

    芜叶坐在他膝上的姿势变得酸涩起来,她仰着雪颈,吐息尽数被男人攫夺。男人似察觉到了她的不适,掌心扣住她的后脑勺。

    她脑子晕晕的,有种上下颠倒的错觉。

    滚烫的脸颊贴着那颗剧烈跳动的心口时,她忽也跟着有些紧张,指尖缠着他的乌黑长发,把玩在手心。

    “你的头发……好香。”发尖轻轻扫过他胸前的肩颈,白里透粉,她也曲起身卷着舌头轻咬了下。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蹭蹭地往他怀里钻,江淮滚了滚喉咙,觉得她像小猫舔舐母猫,将他当作母猫在踩奶,软瘫瘫地盘踞在他的胸口。

    “嘶……千芜叶……你是猫吗!”他吃痛地捏着她的后颈,揪开了她的脑袋。

    芜叶脸颊有些烧,浅尝辄止,水光挂在唇角,亮晶晶的。

    虽然被抵开了,芜叶重新抱住他,贴在他的胸膛上胡乱亲着,蹭蹭肩窝,面色酡红,接着眨着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轻笑了声。

    珠帘垂落,冰冷的殿内忽然传来娇声:“喵~”

    男人睫羽颤了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处显而易见的阴翳,“假如是猫的话,师妹,你该再抬起来些。”

    修长的指扶住两条纤细的腿,缓缓往上挺起一个漂亮的弧度,接着指节压在背脊处,尤其是她两手撑在他胸前,当真像只在伸懒腰的猫。

    白皙的躯体,柔韧的四肢,还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这是一只眼里只有你一人的猫。

    “好孩子。”他摸了摸她肩胛上的蝴蝶骨,捉住她的软脊。

    冰凉的指尖轻轻扫过,芜叶睫羽轻颤了下,咽了咽干涩的喉。

    江淮恍惚间有种陷溺沼潭,被一双手忽地捧起,复又重新坠进去,被沼泽吸裹的错觉。

    那只箍在腰间的大掌重新覆上,往怀里沉摁下去。

    “才吃了几口,就不吃了?”

    猫儿要跑,自然是不许的。

    芜叶恍惚间想起从前读了些春闺梦里的闲书,在清心殿躲懒小憩时梦见了他。

    彼时,少女甫一睁眼,尚未来得及从情眷中清醒过来,便听见他冷冷的声音,那股羞赧的少女怀春也跟着一并消散了。

    少年时第一个喜欢的人,究竟有多难忘?

    如今他就在眼前,见证她的懵懂青涩,心高气傲,骄纵顽劣,又知她本性纯良,宁顽不固。

    她也不知为何自己对别人总是要收敛些的,对他却能坦然释放心底无端的恶,非要将彼此弄得夜夜泣血,心底酸胀满溢,她才觉得满意。

    她究竟把他当作什么?

    “师兄,你恨我吗?”她问他。

    江淮怔了片刻。又听见她闷闷地说:“你一定很恨我。”

    男人温柔地拥着她。

    半晌,方道:“是,我恨你。”

    他耳垂浮着红潮,芜叶发现他情难自抑时,就像被欺负狠了的鲸豚,腕间连青筋都透着朦胧的粉白。

    潋滟诱人。

    腰腹处像是被收紧的鱼线,线条分明。

    “那你爱我吗?”她俯下身,又问。

    江淮轻易握住她的肢节,脑髓中空白了瞬。

    他觉得这一切变得极不真实。过去的那些芥蒂真的没了吗?

    舒白曾问他,回到过去,你会做什么?

    江淮还记得那时他的回答是:我会不遗余力地杀了自己。如今,他复不这么想了。

    他们如今表明心意,师妹心底也是有他的。

    他低垂着睫,声音哑沉:“你让我又爱又恨。”

    “我恨你不爱我,不信我……”

    “我也恨自己为何宁愿做个旁观的木头,嫉妒、狭隘、酸涩、唾弃、痛苦、欲望,将我折磨成不人不鬼的模样。”

    鸿蒙生两仪,爱恨生两极。

    “师妹,爱与恨早已存在于我的血丝间,密密麻麻填斥着骨肉。恨意淬骨,但爱又重新将我完完整整地拼回去。”

    泪水将她的眼瞳浸泡得闪闪发亮,男人指尖描摹着她的面容,怔了片刻。

    芜叶觉得脐腹处压坠着一粒种子,泡了青提汁后,种子不断收缩着外皮膨胀。她有些难受,像猫抬腿那般,挣扎着张开更大的口,以便从胚壳中分离出的胚芽,能在微微熟透后,从旁斜逸而出。

    女人脱力地倚在他肌理分明的胸膛上,脑袋轻抵在他的下颌间,听见他低哑开口:“所以你永远无法抛开爱,独自谈恨。”

    “倘若人人都有旁观者的视角看自己的人生就好了……”芜叶喃喃道。

    “人生总是需要大彻大悟的。”

    江淮换了个姿势,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心,“给自己一点时间,也给他们一点时间。”

    殿内的冰珠帘化了似的滴溜溜往下淌着晶珠,大珠小珠垂坠在地,在冰蓝色的地宫里留下莹晶透亮的水痕。

    作者有话说:

    我跪求各位审核通过我吧!主包是真的哭了

    第145章

    假设芜叶并未离开清虚, 自小在清虚长大,与江淮青梅竹马,时年芜叶十六岁。

    两段part也许并不连续-

    Part1

    这一天, 宗门里流行起了算姻缘。

    有人听闻天玄术算无遗策,便去找了谦华师叔算起了姻缘,谦华为人和善, 来者不拒,也就是象征性地收点元子,况且他算得极准。

    花莲拉着芜叶去凑了个热闹,“你不好奇啊,我倒是想看看我的正缘在哪。”

    芜叶怔愣片刻, “师姐,你不是圣女吗,我记得莲阴族圣女有一条终生不嫁的规矩吧……”

    花莲摆了摆手:“不讲不讲……”

    她附耳道:“虽是有这条规矩, 但不代表就要禁欲一辈子呀。”

    芜叶恍然大悟,“原来这也是正缘吗?”她觉得花莲师姐长得妖娆魅惑, 不禁疑惑起来,“那岂不是有很多正缘?”

    “不过这如何能算准呢?”

    花莲道:“你我不知, 但天玄术知道呀。”

    “嗯……有道理。”芜叶点了点头, 忙拉着她去了谦华师叔住处, 娘亲与谦华是旧友,看在她的份上,谦华应当不会收她元子……

    “走, 我倒想知道师姐的正缘究竟有谁!”

    谦华住在山下, 见到芜叶时调侃她,“小芜叶春心萌动了?”

    芜叶脸倏地通红,“才不是……”

    谦华笑了笑:“来我这算命的人, 都是来求正缘的,你也是来求正缘的吗?”

    “我当然不是了来求正缘的……”谦华师叔与娘亲关系好,若是知道她有这个心思,她是想等着被娘亲约谈么?

    “是我师姐,花莲,她也想找师叔算一算。”

    “今日无事,收点元子。”谦华看了眼花莲,伸出手。

    芜叶卖了个萌,“师叔,看在我娘的面子上……就卖我个人情吧!”

    “你娘来了也不行,这是规矩。”

    芜叶抿抿唇,“糖子鸡……”

    谦华眼睛亮了亮,咽了咽口水。

    “半个月。”

    “成交。”

    花莲进了屋,芜叶站在院子外等了片刻,花莲便从里面出来了,难掩激动的心摇着她的手:“师妹,师叔说我,下个月就能吃上好的!”

    “这么快?”芜叶蹙了蹙眉,若有所思。

    谦华从屋内出来,“有些人看一眼,便知她的姻缘。”

    芜叶忽然觉得半个月的糖子鸡有些不值,“师姐长得漂亮,追求她的人自然不在少数,若要我说,我也肯定会说她桃花多。师叔你如何就能确定她下个月便能遇到正缘呢?”

    谦华望了眼天,“天机不可泄露……”

    “倘若你还想知道些别的……”他挑了挑眉,两只指捻了捻,示意元子拿来。

    “师妹,我得了这个答案已经满足了。”花莲笑道,“芜叶,要不你也让谦华师叔算算?”

    芜叶:“啊???”

    谦华若有兴味地看着她:“你可知,最近来找我算的最多的是什么问题吗?”

    芜叶摇了摇头,“不知。”

    “有人来找我算她与你师兄有无正缘?”谦华道。

    芜叶满脸问号:“师兄修无情道,又怎么会考虑正缘与道侣的事呢?”

    “这不是铁板钉钉的不可能吗?”

    谦华耸了耸肩:“正是。所以此事便发展成了,大家势必要找出与怀安的正缘,别说女弟子了,连男弟子都来凑热闹。”

    花莲觉得那场景定然忍俊不禁,“江淮既修无情道,无论男女,应该都一视同仁吧?”

    芜叶问:“所以找到师兄的正缘了吗?”

    谦华摇了摇头:“并未。”

    “那我也想测一测。”芜叶忽然道。

    谦华眯着眼睛,绕着她转了一圈:“小芜叶,你不会真的……春心萌动了吧?”

    芜叶嘴硬道:“那么多人都算过了,总不至于每个都对师兄春心萌动,更何况,我只是凑个热闹。”

    花莲开始怀疑此话的真实性,她盯着芜叶,“师妹,你定有事瞒着我!”

    芜叶并未理会她。

    “师叔,酸汤肉片,半个月,必须要保密。”

    谦华心领神会地笑了笑,他指尖朝院内桂花树轻点,三片叶子缓缓飘到他手心,他递给芜叶,“你随意丢到地上。”

    芜叶接过,正要丢时,院内忽地起风,飘了满地桂花,那三片叶子也跟着悄悄从手心飘走了,谦华见此景,摇了摇头。

    “你们之间,是孽缘。”

    芜叶垂了垂睫,手心空落落的。

    她笑了笑:“师兄修无情道,道心坚定,任谁来了都得是孽缘吧?”

    江淮刚从灵舟上下来,赶来谦华此处,忽地听见这番话。

    他蹙了蹙眉。

    “师妹。”

    芜叶听到声音,立马飞奔过去,抱住江淮:“师兄,你终于回来啦!”

    江淮习以为常,虽与她说了无数遍,男女授受不亲,不可如此亲密,但师妹似乎总未往心底去。

    他无奈地揉了揉芜叶的脑袋,压低声音道:“放手。”

    “想你嘛!”芜叶嘟了嘟嘴,松开手,“这回出去历练可有给我带什么好玩的礼物?”

    不知何时,江淮去历练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芜叶隔上个把月才能见到他,如今到像是久别重逢,她情难自抑地抱着他的手臂,“师兄,你来谦华师叔这里做什么?”

    江淮挑了挑眉。

    谦华坐在了石凳上,摆上了茶具,“你师兄呢,说我助纣为虐,若我以后还敢这么干,便主动清理门户。”

    江淮冷声道:“谦华功力不如我,多半是胡诌,师妹,若你要算正缘,往后亲自来找我。”

    谦华也不恼,江怀安此人,外表看着清风冷月,实则一肚子坏水,也就他这个人畜无害的师妹如此信他。

    桂花落在她的发丝间,江淮亲自替她轻轻拂去,“倘若你要算你我是否是正缘……”

    芜叶立马躲开,怕他多想,找补道:“我只是随意掺和热闹,师兄,你别多想啊……我知道,你日后肯定是要飞升的。”

    江淮的指尖停在半空中,僵了瞬。

    他垂了垂睫,牵起嘴角,“是我自作多情了。”

    Part2

    花莲从谦华师叔那里回来后,才得知芜叶是有心上人的。

    她原以为芜叶的心上人是江淮,没想到连她也不认识那人。

    七个月了!

    她是芜叶最亲近的师姐,甚至没有察觉到师妹恋爱的一点蛛丝马迹。

    “你今日必须给我一个解释!”花莲上前拉住芜叶的手,将她从那名男子身边重新拽了回来。

    街上人来人往,路人侧目望着他们,芜叶当即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她隐瞒这么长时间,是她不对。

    她给池钰使了个眼神,池钰心领神会,转眼消失在人群中。

    花莲气不打一处来,拉着她进了一处狭巷里,“你你你……千芜叶,若是让宗主知道了,你半年内,你绝对是不能下山了。”

    她后知后觉,“难怪你近日出山勤快,原来早恋了!”

    “师姐,师姐……”芜叶拉着她的手,软着语气,“不要告诉我娘,好不好?”

    花莲深吸了口气,她当下真有种白菜被猪拱了的心酸感,甩开手,“千芜叶,你别给我来这套。”

    “他叫什么?”

    芜叶抬眸看了她一眼,糯糯道:“池钰。”

    “你们怎么认识的?”

    “就在山下认识的。”

    “我问你,你们从头到尾是怎么认识的。”花莲没好气道。

    芜叶哦了一声,“他是山下季春馆的先生,我常常在那看画本子,没想到池钰也在追读那册画本子,我还奇怪,为何总有人和我错开时间借那册书,他和我有共同爱好,一来二去,我发现他与我各方面都挺契合的……师姐,这就是你们说的正缘吧?”

    花莲觉得大脑宕机了,“这哪是正缘……池钰如今多大,修为几何?”

    芜叶想了想,“十八岁,筑基期。”

    资质在花莲眼里尚且只能给到七分。

    “哎呀,师姐,爱一个人,不能光看资质呀,更何况,他长相也不比师兄差。”芜叶甚至为此辩解,花莲觉得倘若再不唤醒她,师妹就要变成恋爱脑了。

    “你最近的举动很诡异,定然不止我发现了这一点。你师兄若是知道了……”

    芜叶一想到江淮那张冷脸,她也心骇得很,“那怎么办?”

    花莲叹了口气,“罢了,我帮你打打掩护,但你此后绝不能隐瞒我。”

    “我也不是有意要隐瞒师姐的,池钰人不错,也有新鲜感,但我也说不准哪天会分开,也没想到会与他在一起七个月,主要也是怕尴尬,倘若在一起时闹得人尽皆知,分开后闹掰了岂不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师姐曾经说的我都记住了,我俩也就到牵牵手的程度,放心吧。”

    花莲也不恼了,没想到师妹小小年纪便有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觉悟。

    她实在没好气地笑了笑,“我与你打个赌,不出半月,你师兄绝对会发现你们的地下恋。”

    “那就分吧!”芜叶耸了耸肩,“我也不想因此与师兄闹出矛盾。”

    花莲一语成谶。

    芜叶已经很小心翼翼了,下山又不能太频繁,只能夜深人静时,与池钰传音,青涩的恋爱简直活成了异地恋。

    江淮某夜来未名居照例检查课业,走到殿外才恍然想起今日休沐,长老们不会布置作业。

    但他却听见殿内传来师妹欢快的声音,“哈哈,你也想去凡尘吗?”

    他听不太清另一人说了什么,只听见师妹叹了口气:“我娘铁了心要将我拴在清虚,当年我想去云溪,她都没答应,更何况去凡尘……”

    “什么?你有办法?”芜叶犹豫了片刻,“那等半月后,我娘去南岛参加武门大比,我们就偷偷去凡……”

    殿门忽地被打开了。

    “……尘?”芜叶连忙收起传音。

    “你在同谁说话?”江淮步步紧逼。

    “我我我没有在与谁说话。”

    江淮显然不信。

    “好吧,我实话说。”芜叶跳下床,幔帐轻晃,她一步跨到烛台前,“我睡觉的时候会自言自语,方才忘记熄烛了。”

    她灭了长明烛,殿内霎时暗了下来,江淮那双晦涩的眸此刻却透着危险寒意,芜叶额心像是被刺了下。

    他用了天玄术。

    “池钰?”江淮噙着冷意,那双冰凉的手贴在她的颈后,“我的好师妹啊,师兄曾答应你,不用天玄术看你过往,如今,你便钻这个漏子去与别人谈情说爱?”

    他气息冷得芜叶不自觉后退了一步,“我与池钰是情投意合,况且我们什么也没做错……”

    江淮眼底有嘲意,他似乎不解,“你们不过认识七个月,你便如此护着他?”

    芜叶仍旧使出了那套惯用的法子,“师兄,我知道你最好了,你别告诉娘亲,好不好?”

    她竟然还央求他替她隐瞒此事。

    江淮冷拒:“不行。”

    “为何不行?”芜叶不明白这一次,他为何不站在她这一侧。

    江淮喉间像是卡了根刺,最终垂下睫,看着她:“师妹,你与他不会有未来的。”

    “你用天玄术看到的吗?”

    “是。”

    “师兄,其实你已经无时无刻不被天玄术困住了。”芜叶认真看着他,“我与池钰在一起,并不追求未来,我们只享受当下。”

    “纵然你说我与池钰不会有正果,至少我们这一刻,是快乐且美满的。”

    江淮拉住她的手,温声道:“师兄可以为你择一良缘,你与良缘……”

    “我不要!”芜叶撇开他的手。

    “我不要那劳什子的良缘!我也不要你用天玄术看我的过去和未来,你答应我的,你为何不做到!”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被高审锁了,是一点饭,正在修改……

    宝宝们的评论我也看到了,梨子脑子有些乱,还不知道怎么回复……

    下面请欣赏梨子为芜叶写的一首散文诗,也算是逐渐告别吧,明天应该真的可以写完了

    《蝴蝶》

    芜叶,你是一只蝴蝶。

    永远勇敢地救自己于水火之中,千次百次。

    你说,世界那么大,总有一片属于我的春天。

    你说,用沙子堆起来的城,风一吹便散了,所以你毅然踏上了寻找荒漠之城的旅程。

    你说,人心就是非黑即白的,没有绝对的好与坏,也没有觉得命定之说就是不可更改。

    你一次又一次向大家证明,你不是懦夫,也不是娇小姐,也不是救世主,你只是一个单纯无畏,怀揣大义的普通人。

    你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微不足道,但你不知,你的善举压在别人身上至少能解一次燃眉之急。

    你终于重塑了金身,化茧为蝶,成为了世间的主宰,至高无上的神衹。

    世人为你立起祠堂,庙山上高高雕刻着你的神像,你看向的地方是千千万万百姓筑起的高墙。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雕像碎了就补,旧了换新。

    人们从来没有把你从那座山移开过。

    你坐落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远方。

    你不是口口相传的神话,你是实实在在的人。

    人们期待你的降临,期待你能再多施舍仁慈。

    你成了神,理解了神的难处。

    你开始疑惑,子民太多,安能将爱意均平?

    我无法告诉你答案。

    这一次,没有人将世界捧给你,世界就在你眼前。

    你需要自己去探索了。

    再见,我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