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

    芜叶当真没想到诺大的常平仓内只剩下被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杂粮。

    署令命人开了一处窖库, 芜叶正要踩着梯子下去查看时,却被署令劝住:“千坊主,这储在地下的都是杂粮, 大半都被米虫蛀坏了,不若让下官命人去取一斗上来给您过目?”

    芜叶摆摆手,“不必。”她三两下就踩着梯子跃下去, 掀开储米的盖子,扑面而来一股霉腐气息。

    她上前倾身看了看,那堆粟米之中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小黑点,这仅仅是表层,她尚未命人去翻动, 也能想到这些好端端的粟米被糟蹋成了何种模样。

    她厉声质问道:“库仓难道无人定期来清理米虫?”

    “千坊主有所不知,这些年宫里派来的公公专挑好米担了去,剩下的自然是被蛀虫啃食的劣米。我们每月都请人来驱虫, 只是这米表面早已附着了虫卵,米粒细小, 再如何淘洗,也赶不上米虫繁衍的速度啊……再加上国库亏空, 从上面拨下来给仓署的银子年年缩减, 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烂在窖里啊……”署令讪讪道。

    “如今这些粮里头都被虫蛀空了, 莫说拿去赈灾,便是拿去喂给猪吃,怕是都要嫌脏了口。”

    他叹了口气。

    芜叶拿起一根立在旁侧的小葫芦米勺, 抻进去舀了一勺, 里头的米比之表层更劣,边缘泛着土黄,几乎没有一粒完整的米。

    那只提着米勺的手微微发抖, 这一刻,她无端为身处水深火热的百姓感到悲哀,“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先,食以农为先,如今诺大的常平仓都被朽虫蛀空了,蠹众木折,署令大人,这是误国害民啊!”

    空气静默了良久。

    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难道他不想好好做个清闲官吗?

    他一介小小署令,能拿什么去驳天子的旨意呢?百姓还能向衙门伸冤,他哪有门路去批驳天子的错?

    此事一瞒再瞒,他这脑袋也保不住了,索性一股脑全坦白讲:“千坊主,下官说个实话,这常平仓里的粮能勉强拿出来的不足十万石,如今要拿去赈灾,只能另想他法了……”

    芜叶看着那缸蛀虫,密密麻麻的黑点恍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渊,欲将她拉入缸中。

    那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萧晏在战场拼命厮杀的场景,想到曾经义诊时遇到过的布衣贫民,想到今晨入京时山河倾覆,城池满目疮痍,想到宫中宴席上的纸醉金迷。

    那些画面时而变成铁骨铮铮的清流,时而变成生灵涂炭的人间噩梦。

    此时……她该如何做?

    “千坊主?”

    她回过了神。

    “千坊主,还要去别处看看吗?”

    芜叶点了点头,“署令大人请带路。”

    他又带着芜叶开了几座仓东的大窖,蛀虫少了些,但仅凭这些仍令“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芜叶愈往前走,神情愈发凝重。

    她在想,她究竟能为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做些什么?

    署令见她兴致不高,终究还是提点了一句:“千坊主,粟者,王者大用,政之本务,能拿得出粮的并非只有库仓……”

    他甫一说完,便见那小娘子豁然开朗,眼睛亮了亮。

    是了,能拿出粮的不只有国,还有家。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眼前的常平署令,眼睛微微眯了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莫名叫署令心头发慌。

    他不明所以。

    下一刻便见她朝户部侍郎招了招手。

    “阿兄!”

    她看到萧然满脸忧愁,连忙提着裙裾大跨步过去,与他说明这常平仓的情况,听得萧然越发心如死灰,但眼前的小娘子神色愈说愈轻松。

    “这常平仓的粮恐怕不足以解眼前的燃眉之急,阿芜有一计,阿兄可冒险一试。”

    她附耳与他轻声说道。

    萧然蹙眉凝听,过了片刻,面色忽地如雨后天晴般展露笑颜,眉间愁云烟消云散。

    他若有所思地颔首,“此计可行。”

    旋即又沉了口气,向邶风示意了眼。他心领神会,身形动了动,便站在了常平署令的身后。

    下一刻,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皇城宫内。

    珠帘垂落,帘后之人凤袍端坐。

    皇后红唇阖动:“前夜震后,本宫站在宫墙上,远远望去,京都竟成了一片废墟,百姓哭嚎遍野……本宫昨日召集众爱卿朝议,能来的官员竟只有半数,还有半数死的死,伤的伤。”

    她顿了顿,指尖慢条斯理地捻着菩提珠串,“官家离京时未留只言片语,本宫要你们拿出个对策来,你们说需要点时间想想,如今一日过去,不知爱卿们究竟想出了个什么法子?”

    殿内死寂,站在前排的几位重臣也缄默不语。

    在这场浩劫中,恢弘的宫墙傲然挺立,这群百年建筑不过是掉了层瓦砾,可城墙外,人心惶惶,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最终还是左相大人开了口:“启禀皇后娘娘,京都城外曾设有常平仓,或可从中调拨粮食应急。”

    “臣附议。”右相大人紧随其后站出。

    萧然深吸一口气,阔步出列:“臣有一事,需奏明皇后娘娘。”

    “何事?”皇后娘娘端起茶盏,抿了口茶。

    他将昨日常平仓的见闻如实道来:“昨日殿议结束后,臣特意去了趟常平仓。众所周知,前朝太子长孙云礼设立常平仓时,储粮四百余万石,可如今,常平仓就只剩下个空壳子,全仓能拿来赈灾的粮食不足十万石。”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哗然,众官员面面相觑。

    皇后听完皱了皱眉,放下茶盏,“如何会这般?”

    她示意了眼身旁宦官。

    “传常平仓署令——”宦官尖声道。

    “臣在。”他被人提了进来,颤着身子跪在了大殿上。

    “户部侍郎所言可为真?”帘后传来声音。

    “回皇后娘娘,侍郎所言为真……从几年前,官家就派宫里的公公陆陆续续来常平仓担了好几回米粮,他们手里拿着官家的谕旨,下官也不敢反驳,便由他们去了……”

    皇后厉声斥责:“大胆!朝堂之上岂是你张口胡来的?来人,拖出去——”

    “皇后娘娘且慢!”

    右相大人手持笏板,出列道:“此人暂且杀不得,不如先命人去常平仓看看,便知他所言是否为真。”他是萧然的舅舅,自然是向着外甥的。

    有人却质疑道,显然不想轻易放过这个把柄:“常平仓的粮户部历来都有记载,若是真缺了这么大口子,你们户部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裴咎给萧然使了个眼色,见他垂目避开目光,方道:“官家要从国库里拿粮,此事必得经过户部,但我户部却无一人知晓此事,那是否是有人在户部的账本上动了手脚?”

    朝堂嘘唏声渐起,暗流涌动。

    此事还有人看不明白吗?官家能弃城而逃,也不难怀疑他在背后盗卖国粮打着充盈国库的幌子中饱私囊。

    这实乃以公济私啊!

    眼见他们将这趟水搅得越浊越浑,那道帘后端坐的皇后气得怒气攻心,连连咳嗽。萧然在众臣面前揭皇帝的老底,置他们皇家的颜面何在?

    她强装镇定,厉声打断,问萧然:“萧爱卿,常平仓的一事暂且不议!本宫今日只要众爱卿拿出个赈灾的对策来,旁的,一概不提。”

    “皇后娘娘,可这国库里没粮啊!”有老臣幽幽道。

    “……”皇后在心底讥笑。

    国库没粮,可只要这些官员还在一日,就证明他们是有粮的。但他们偏偏如打太极般,你推我让,谁都不想出份力。

    众人表面愁眉苦脸,背地里何尝不是八百个心眼子。

    他们皇家为了颜面,当初何必做此勾当!如今吃着国粮却装傻充愣,故意拿乔,自己分文不给,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啊!

    “娘娘,臣想请一人上殿来。她是义诊坊的千坊主,也是臣的娣妇,在此事上,她或许比殿内的各位文臣更有经验。”萧然颔首道。

    帘后没了动静。

    过了半晌,传出声音:“本宫近来也有所耳闻,传闻义诊坊在大震中屹立不倒,如今已成了数千流民的去处。”

    “召她上殿。”

    “本宫倒要听听,她一介女子能有些什么经验?”

    宦官高声道:

    “传——义诊坊坊主千芜叶——入殿!”

    殿门豁然大开,芜叶逆光踏入。

    众官纷纷回头望向她,见她一袭素衣,身披绯色斗篷,容貌清丽,顶多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娘子。有人在心底发笑,一介妇女,不恪守闺中,反倒被请上了朝堂,莫提这种大场面了,她站上来腿脚不软都算她有胆量。

    可她心如止水,看不出半点怯意。

    她早已等在殿外,一言不落地将方才那些话尽收耳底。

    “民女见过皇后娘娘!”芜叶跪拜行礼,礼数周全。

    她曾在两年前恒萱的及笄礼上见过皇后,那时还是托萧夫人的福,她才能见到存在于话本子中的后宫嫔妃。没想到两年后再见皇后,竟是以这样的方式。

    “抬起头来问话。”皇后道。

    芜叶缓缓抬头,眼神坚定地看向前方。透过那道珠帘,她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身影,众人将视线投掷到她身上。

    左相抬眸从身后打量她,见她年纪轻轻,却礼仪端正,面对满朝重臣竟从容淡定,面不改色,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赞许。此女心性坚韧,或可为此事带来转机。

    皇后命她起身,“本宫问汝,义诊坊面对流民是如何做的?”

    芜叶斟酌了片刻,方答:“回皇后娘娘,义诊坊遇流民,先分流民伤势缓急,进行救治,次辨体质强弱,各出其力,老幼废疾者皆施药食。”

    “义诊坊的粮从何而来?”

    “义诊坊为京中世家与官府合力纳银所办,这粮官府出四分,世家出三分,商人募捐出两分,余下一分乃民女嫁妆中的田庄所产。”

    皇后笑了声,“那依汝之见,这赈灾的粮该如何出?”她有意引导,只是不知这小娘子能否听懂她的话外之音了。

    “民女愚钝……只知义诊坊成立两年来,靠的绝不仅仅是官家,还靠的是众仁义者全力举托。”

    芜叶躬身道:“如今边关战急,国库不仅要掏军饷,还要拿出银子赈灾,已是雪上加霜,不堪负重……是以,民女认为,这银和粮不能从百姓身上搜刮,但可以合众家之力以抗灾。”

    此话一出,全殿鸦雀无声,无一人敢接这话。

    众家?莫非这小娘子是想从各世家身上榨取银子去救济贫民?

    简直是异想天开!

    动了世家贵族的利益,这小娘子觉得萧家还能护住她吗?

    左相大人眸光微动,捋须不语,不动声色将身旁各官员的神色尽收眼底。而站在前列的几位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眼底压着惊怒。

    连裴咎、崔奕君、沈逸辰等萧晏昔日好友都骇然大惊地皱眉看着她。

    但这把火尚且不足以令殿内高官吓惧。

    他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动了动,沉声问道:“千坊主,你的初衷虽好,但此事并无你想得那般简单,本就民生凋敝,人人恨不得把银子攥在手里,又怎么会拱手让给别人呢?”

    “老夫问你,众家为何要花银子花粮食去救那些无关紧要的庶民呢?”

    殿内目光骤然聚于她身上,带着审视、讥诮、冷漠,如百刃加身。

    小娘子半晌未说话,似是答不上来。

    见她只是外强中干,花貌蓬心,左相在心里叹了口气。

    倘若她接住了这把火,让这把再烧到世家头上,就能令他们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了。

    这些话,他知道,但是他不能说。能说这话的,必须得是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至关重要的人物。

    而眼前的小娘子,既是武安侯府的儿媳——有着世家的名号,也是义诊坊的坊主——足以为百姓发声。

    她的发声,能让这把火烧得更高些。

    可她此时却缄口不言。

    左相默默摇了摇头,正要失望地移开目光,却见那位小娘子转过身来。

    她朝百官行了郑重一礼,最后又特意朝左相微微颔首。

    殿外下着纷雪,茫茫的白映入殿内,照在那张莹如白雪般漂亮的面庞上。

    可她不止长了一张漂亮的容貌,她接下来说出的话,更加证明她不是花貌蓬心的女子,而是一个有着深邃思想令百官自愧不如的女子。

    “回左相大人的话,六个月前,突厥在边疆屡次来犯,侵扰我朝边疆百姓,夫君与家公恩承圣意,率三十万大军赴疆作战,他们以血肉之躯与蛮人相搏,拼的是真刀真枪。”

    她字字如铁。

    “据民女所知,此次率军出征的将军有不少是诸位昔日的同僚,子弟。他们无不是心系家国的大义之士,试问,若有人在上战场前听闻故都因震灾死伤无数,而一群衣冠楚楚的官僚却在朝堂上为放粮争得面红耳赤,民女臆想,恐怕是刚刚战死的将士也不得安息吧?”

    “倘若敌国得知我朝哀国痛殇,以此为契机,趁乱攻入,等到兵临城下之时,诸位可还能做到漠不关己,如此气定神闲?”明明是一个瘦弱的小娘子,素容清丽,可她说出的话却极有分量,振聋发聩。“届时,你们还能抽身而退吗?私认为,那时,应退无可退了吧?”

    投向她身上的目光顿时变得尖锐起来,但她依旧面不改色,荣辱不惊。

    “民女作为萧家妇,夫君萧晏与家公武安侯皆在前线厮杀,列宗列祖皆为英勇就义之辈。那三十万将士们更是无畏之人,他们对得起官家,对得起黎明百姓,但守在后方贪生怕死的我们,对得起他们吗?”

    “从城外入宫,诸位可见哀鸿遍野,民生疾苦,可紧闭的世家大门,却连一碗粥都不愿施舍,诸位的田地只要各分几亩就足以救活数万人,诸位的府兵只要伸出远处援手,就能将废墟夷平,诸位的田庄只要开开门,就足以容纳无家可归的流民,助他们度过隆冬。”

    “诸位当真要做自私自利的官吏吗?”

    “古之六国者,以战者胜,合众弱以攻强,可灭秦。如今,国将不国,谁会变成六国?”

    她望了望众人,在一众穿着深红朝服,气质老成的官员面前,她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高声道,意图将这番话深深扎在他们心底。

    “流民将是六国!倘若惹怒了他们,世家还能稳坐泰山吗!流民会拿起他们手中的犁、耙、斧、镰,以一当十,冲进诸位的高墙,掠夺诸位的粮食,霸占诸位的土地,侵占诸位的妻儿,将你们的无情无义千百倍奉还,届时,你们可还能做到漠不关己!”

    只有等这把火烧到他们身上时,他们才肯动一动,是吗?芜叶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环视殿内,目光如炬,远远望去,竟有半数官员不敢与之对视。

    “若是如此,民女只最后再说一句话: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虑无聊。失今不治,必为锢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若是到了如此地步,当真是人人自危。”

    他们饱读诗书,入主朝堂,不会不懂她这番话出自何处,一时间,不少人眼里流露出忧虑。

    “上下同欲者胜,风雨同舟者兴——这便是民女的答案!”她转过身,撩起斗篷长跪在地上。

    “民女不及各位重臣的眼略,但民女作为义诊坊的坊主,亦知得民心的重要性!”

    这一声,唤醒了湮没的良知。让左相那双浑浊的眸子看到了希望。

    皇后似乎也被震慑住了,掩在帘后的那双手微微颤着,那双深沉的眼睛亮了瞬,她情不自禁地为其愤慨、惋惜。

    世人留给女子的权力不在朝堂,在哪里?分明她们有着不输这群官僚的聪明才智和过人胆识。

    “此话说的不错,只可惜……”她低声呢喃,话虽未尽,但何尝不是哀叹自己。官家给她留了个烂摊子,弃城而逃,要她来应付这群如狼似虎的官僚,她如何做?

    如今已有女子挡在前面替她开了口。

    她却又犹豫了。

    “皇后娘娘,老臣愿捐八百石粮,百匹布丝,以助关中度过此次震灾。”左相此话一出,朝堂凝滞了片刻。

    右相面色无波,紧跟其后,“臣也愿捐八百石粮,百匹布丝,附加三处田庄容纳灾民,每日施粥救济流民。”

    皇后挥了挥手,命宦官记名。每记一次,便高声念出姓名,“左相大人唐斯昀捐粮八百石,布丝百匹;右相大人曾绍捐粮八百石,布丝百匹,附三处田庄;户部左侍郎萧然捐粮五百匹,布丝百匹,附三处田庄;户部右侍郎裴咎捐粮五百匹,布丝二百匹,附三处田庄;户部尚书裴承光捐粮……礼部侍郎崔奕君代崔氏捐粮千石,田庄五处,白银千两……翰林学士沈逸辰代沈氏捐粮八百石,田庄三处,白银千两……”

    当然,还有几位作壁上观的王公贵族,他们在等,等有人出言反对。但随着愈来愈多的人站了出来,他们也慌了神。

    直到百官皆记名,皇后厉声发问:“平鲁郡王,你为何不捐?”

    平鲁郡王也只能硬着头皮忍痛割爱,捐银千两。

    可皇后皱了皱眉,“据本宫所知,平鲁郡王以经营盐产富贾闻名,只捐千两是否欠缺妥当?”

    “是臣思虑不周。”平鲁郡王咬着牙又捐盐三百引……

    光靠百官和世家捐粮仍是杯车水薪,又有官员壮着胆子提议,从周边各郡郡库调拨余粮和人手应急;还有人说,由朝廷出面向粮商打欠条借粮……有了芜叶开先河之言,此后官员各抒己见,纷纷齐力为震灾出谋划策。

    殿外的雪停了。

    天际露出一丝光芒,群臣鱼贯而出,霞光映在深红的官袍上,恍若天恩垂照,让大地上饱受寒冬困顿的百姓看到了不远处的春天。

    芜叶看着萧然相视而笑,“阿兄,多谢。”

    这声道谢是她替受难的百姓说的。

    萧然回望向她。

    她站在那里,笑靥粲然,暖光照在她皎洁的侧脸上,白色披风沐着金光,让她通体晕着一层薄光。

    “是阿兄该谢谢你。”

    她侧过身来,回眸轻笑,又迅速垂下睫,眉心闪过一道紫色织花,像极了慈悲温和的神衹。

    叫萧然不由心下一震,他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再定睛一看时,那眉心分明什么也没有。

    “千坊主,萧侍郎,贵妃娘娘正在锦福宫等着二位。”章公公迎上去道。

    “公公请带路。”-

    萧芷君命人重新添了燃煤,甫一入内便觉一股暖意袭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气,“见过贵妃娘娘,见过七殿下。”她与萧然二人行了礼。

    七殿下小恒琰如今才四岁大,见到芜叶轻唤了声:“二舅母。”便怯懦懦地躲在萧芷君身后。

    “阿芜妹妹许久不见。”萧芷君握住她的手心,捧在手心凉凉的,她忙唤宫女给她递了一个手炉,“这隆冬要注意保暖才是。”腿边有个小孩揽着她的腰,探出个脑袋看着芜叶。

    “娘娘说的极是。”芜叶浅笑了笑,视线落在了粉雕玉琢的小孩身上,“殿下是想与舅母玩吗?”

    萧芷君失笑道:“这孩子一看到漂亮的人或物就走不动路了,眼巴巴地望着你呢!”她轻声道,“阿琰想与舅母玩吗?”

    小恒琰抿着唇点了点头。

    “去吧,别带他走太远即可。本宫正好与阿兄叙叙旧……”

    锦福宫里种了颗巨大的柳杉树,看样子应是有五六百岁了。

    芜叶牵着小恒琰的小手,绕着柳杉树转了几圈,鞋面走在雪地里发出擦擦的声音。她看了看恒琰,大眼瞪小眼,

    “舅母带你堆个雪人吧?”

    恒琰“嗯”了一声。

    芜叶捧了一捧雪在手心里,捏紧,压实,却见小恒琰在旁边自己玩了起来,一大一小如此和谐,她不由扶额感慨: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冻得双手通红,戳上两个眼睛,两根树枝,雪人渐渐有了模样。她正想欣赏下自己的杰作时,却被小恒琰拉了拉袖子,“舅母……”她愣了一下,身后那棵树正发出了沉闷的断裂声,轰然朝着他们倒下。

    她只来得及抱住小恒琰。

    柳杉砸出了一声巨响,芜叶睁开眼时,恒琰完好无损地在她怀里,弱弱道:“舅母……”

    他们躲过了这一劫。

    “阿琰!”萧芷君冲了出来。

    “母妃——”小恒琰挣开了芜叶的怀抱,直直跑向了萧芷君。

    徒留芜叶一人胆战心惊,她有种莫名的预感,老天爷留不得她在这世上了。

    可是她还有许多未尽之事……

    田庄里差点砸在她与萧夫人身上的树是巧合吗?锦福宫里好端端的柳杉树倒了……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棵树想要砸死她,这还是巧合吗?

    “阿芜,你还好吗?”萧然扶她起来,看着宫中狼藉一片,他蹙眉不解问道:“这好端端的,也没地震,怎就倒了呢?万幸……你们不在那颗树下……”

    望着萧然与芜叶离去的身影,小恒琰揽着萧芷君的脖子,软声道:“母妃,刚刚儿臣与舅母好端端在那颗树下,儿臣看见她身后那棵树要倒下来,她连忙把儿臣揽进怀里,再一睁眼时,我们就到了离树几丈远的地方……”

    “吓糊涂了?”萧芷君摸了摸他的额头。

    小恒琰躲开了她的手,“母妃,儿臣说的是实话……而且,你看那,还有个仙人。”他指了指殿檐的一角。

    屈篱负手绕着那颗柳杉垂首思索,方才巨树倒下时,他看了一抹紫光……那不会是凌氏印吧?

    尚未等他深思,就被小恒琰的惊天发言吓了一跳,连忙检查自己是否隐了身形,从檐角一跃而下,对着小恒琰比了个“嘘”的手势。

    可小恒琰非但不息声,反而指着他责斥道:“母妃,是他搞的鬼!他想要害死儿臣和舅母!”

    “可那里什么也没有啊……”萧芷君心下慌了慌,这孩子,吓傻了?

    第122章

    元辰九年初春, 冰雪消融。

    去岁隆冬遭受震灾的京都,如今焕然一新,在废墟里沾了泥土便疯狂生长的春意渐渐冒出了头来, 爬在瓦砾上,将枯死的寒冬深埋地底。

    淅淅沥沥下了半月冗长的雨,低矮的瓦檐上直愣愣地冒出绿芽来, 似乎即将开出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来。

    义诊坊空了大半,养好身子的伤民也重新有了去处,陆陆续续离开了这方曾护他们躲过一劫的安身之处。

    走了的没过几日又上门来,踏破了义诊坊的门槛,几乎每日都有人前来送上薄礼, 许是一提蔬菜,一篮子鸡蛋,一袋白米, 一筐白面……叶叶推脱不及,他们便自发将那瓜果蔬菜堆在了结庐堂下, 累得整整齐齐。

    卧病在床的芜叶听闻此事后,也跟着红了眼眶, 泪眼阑珊:“落红不是无情物, 化作春泥更护花。他们有这份仁心, 我们便收了吧。”

    来的人原想亲自道谢,以表感恩。老妪找了一圈,却未见到芜娘子忙碌的身影, 心下疑惑, 遗憾地放下手中的补品,正要悻悻离去时,恰碰上怀宁, 便匆忙叫住她,问她:“怀宁小师父,怎不见芜娘子的身影?”

    怀宁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睫,“师父病了……”

    老妪诧异的同时,却顿觉脸庞湿润,神色恍惚低声呢喃:“这如何是好……”

    过了半晌,她忽地意识到自己在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娘子面前有失仪态,她抹了眼泪,哑着声关切地问道:“芜娘子怎么会病了呢?她这病严不严重呐?”

    怀宁眼角含泪,正想说些什么,王管事的声便从前面传来:“怀宁!快过来搭把手!”

    “您慢走!”怀宁匆匆颔首便小跑着过去了。“来了!”

    可那老妪喋喋不休,追上去问王管事,“听闻芜娘子病了,不知她那病如何?”

    王管事沉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芜娘子造福了百姓,却累坏了自己啊……”

    老妪愣在原地。

    诺大的义诊坊如今还剩一个洒扫的弟子,他蓦然看见怀宁跟着上了马车,愣了愣,唤了声王管事,“王师父,怀宁跟着芜娘子的马车去了!”

    “诶哟,这下坏了!”他忙不迭追出门去,也不管那老妪痴愣愣地站在院里。

    王管事喘着大气才跟上怀宁的步伐,等拽住她的衣袖时,才发现怀宁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地喊着“师父”。

    他低头看了眼她脏兮兮的衣裙,替她拍了拍灰,“跑啥呀,摔破了膝盖你师父可要说你呢!”

    “走,回家。”

    “不要——”怀宁力气大得很,一把睁开他的手,带着哭腔说,“有师父在的地方才是我家,我要跟着师父去……王师父,我求您了,把我送去我师父那吧!”

    渐行渐远的马车让她心里空落落的,小姑娘无可奈何,只能焦急地跺了跺脚。

    “傻孩子,哭什么!往年你师父义诊的时候也没见你哭这么厉害,把眼泪收收,现在没到你哭的时候呢……”

    那双粗粝的手替怀宁抚去眼泪,说到这话的时候,不自觉哑了声音。

    看见小姑娘眼里难挨的不舍时,他移了移视线,那辆芜娘子惯常义诊出行用的青帷马车,缓缓消失在拐角处,他不知不觉也红了眼眶,“你师父去钟山寺养病了,养好病自然就回来了……”

    可是能在义诊坊养好病的人为何要去钟山寺呢?

    他当她什么也不懂吗?

    她曾亲眼见过阿婆躺在生了褥疮的病床上病骨支离,能救活她阿婆,被世人尊为神医的师父怎么会治不好自己呢?

    她不敢深思,索性蹲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放声大哭起来。

    王管事见她身后不远处有叫卖糖葫芦的阿公,知道怀宁爱吃,牵着她起身,拍拍小姑娘的肩膀说:“怀宁在这等我,我去给怀宁买根糖葫芦,好不好呀?”

    怀宁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点头:“嗯。”-

    这是江淮第一次细看师妹收的徒弟。

    她哭红了鼻子,和小时候的师妹很像。他那时是怎么安慰师妹来着?

    他想了许久,恍然惊觉那个记忆中的师妹像了层雾般看不太清面容了。

    如今又过了多久了?

    十年了。

    距离师妹与良缘成婚才过去一年。

    可他在皓雪峰已经过了漫长的十年。

    待他回过神时,他已经站在了那个小姑娘身前,高高的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怀宁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的面庞。她从来没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清姿月秀,只是站在那里,浑身由内而外地散发着泠泠寒意,像是从画中来的世外高人,比她师祖妙药真人还要仙气飘飘。

    “你叫怀宁?”江淮问道。

    她抽着泣,点了点头,甚至忘了自己眼角还闪着盈盈泪光。

    “你因何而泣?”

    “我师父病了……”

    “你师父好端端地,怎么会生病?”江淮剑眉微蹙。脑海中转瞬飘过她的命盘,见她命盘生机旺盛,寿命仍至百岁,他松了口气。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小萝卜头,“你在撒谎。”

    怀宁摇了摇头,“师父教我做一个诚实的人,我没有撒谎。”她仰着发酸的脖颈,反问道:“你认识我师父吗?”

    “认识。”

    “你是师父的朋友吗?”

    江淮想了想,师妹恨他。“大抵不是。”

    “那你是何人?”

    “我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平静地说。可他的腮帮子猝不及防地发酸,心口闷闷地,他抿了抿唇。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抬手擦过挂在鼻尖的泪水,兀地朝眼前的谪仙般的人物问了一句:“你能带我去找师父吗?”

    江淮怔愣了瞬。

    她有着一双与师妹极像的眼睛,眼角尖尖的,眼尾微微扬起,湿漉漉地盯着他看,比小鹿还要灵动。

    许多年前,也有双澄澈的眼睛,放肆地拉着他的袖角,他每每看到那双眼睛时,总是狠不下心,下意识顺着她的想法来。

    如今物是人非,她再也不会用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睛看着他了。

    “作为报偿,我可以给你我师父的发带。”她扯下辫子上一根粉色的发带,“我师父说,这是她师兄送她的,她珍藏了许久,没舍得戴这条,如今错过了戴发带的年纪,便送给了我。”

    江淮看着那根发带眉心跳了跳,清风扬起蝴蝶丝带,长长飘起,他的灵魂仿佛也随之颤动。

    怀宁垂眸看着手中的发带,流露出一抹不舍:“我有次想我阿婆阿爷,睡不着觉,无意间发现这根发带能在暗夜中幻化成一群漂亮的蝴蝶萦绕在身旁,它们飞舞着翅膀,漂亮极了,我的心里也好受了些……后来我拿着这根发带去问师父,她愣了愣,说她从前不知这发带还有如此能耐。”

    “我想,送她那根发带的师兄,一定是想给她一个惊喜的吧。只可惜,那根发带一直被珍藏在绯盒中……”

    她看了眼江淮,却觉得眼前岿然如雪山般的人物仿佛被人拨动了心弦,弹出了一个低沉嘶哑的音。

    他接过那根发带,重新绑在了她的辫子上,“你师父送给了你,便是你的了。”

    怀宁低着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冷笑,寒意裹着她,“她居然连根发带也舍不得戴,我看,不是珍藏,应当是不在乎。送她礼物的人太多,一根小小的发带,怎么比得上别人送的那些珠零锦粲呢?”

    “若非你将这发带重新戴上,我送出去的礼物只配在某个角落里吃灰,一辈子无法得见天日,是吗?”他低声自嘲道。

    “原来你就是我师父的师兄?”怀宁惊讶道,“你是江怀安?”

    江淮并未否认,他沉了沉心口淤塞的闷气,无意去深究这个小姑娘为何会知道他的字。

    他余光看见王管事笑着往这边来,“你的糖葫芦来了。”

    可是小姑娘坚定地看着他。

    “带我去找我师父。”

    “你很久没见过我师父了吧?”

    “若你不去见她,你会后悔终生的。”

    江淮摇了摇头。

    “不去了。”

    “去了便是庸人自扰,何必去扰她清净日子呢。”

    怀宁还想劝他,他又说了一遍,“你的糖葫芦来了。”他示意她看过去。

    怀宁侧头看了眼王管事,再回眸时,已不见江淮的身影,可她还有许多话未说。

    师父与她提过江淮的名字,她那时躺在病床上,与她说起往事,恹恹道:“你师叔的字叫怀安,江怀安,你叫怀宁,安宁安宁,倒也算是缘分了……若是师父有朝一日走在了你前面,便让叶师父将你托付给他吧,你跟着他走,能比在凡尘学得更多……这里,终究不是女子大展身手好的地方啊……”

    可是她只想跟着师父啊……

    怀宁眼眶红了又红。

    “怀宁,你方才与谁说话呢?”王管事慈祥地笑着,塞给她一串糖葫芦。

    怀宁低着头咬了口糖葫芦,裹着糖晶的山楂外皮甜腻腻的,可里面为何吃起来这般酸涩呢?-

    青帷马车缓缓驶过新修的街道,芜叶撩了撩帘子。

    锦春湖畔杨柳依依,护城河下热闹非凡。

    拾春楼塌了,可再盖起来时,规模却比前者更甚,巷角盖起了新房,屋宇鳞次栉比,流民重新有了归所,空荡荡的街道复又有了人气,商贩行人来往不断,人头攒动……

    世人震惊于京都从灾难中恢复的速度,不过两三月,这个百年古城比之前更为繁华热闹。

    芜叶收了帘子,虚虚地靠在软椅上,扶着无力的额头,“叶叶,我时日无多了。”

    “等我死后,把我带回清虚吧,葬在我娘墓边吧……若有下辈子,我还想做她的女儿……”

    叶叶看着芜叶苍白的病容,她想说些什么,却又卡在喉间,涩涩发苦。

    她只是一个傀儡,哭不出来,表达的悲伤的方式只是无助地抿着唇。

    她留不住她。

    “芜叶……”她们是主仆,是玩伴,是挚友,是家人。可在未知的下一刻,她即将失去她了。

    芜叶撑着身子,抱了抱叶叶。抚着她的发丝温声道:“傻姑娘,这个世界,没有谁离开了谁活不下去。从前的我觉得娘没了,我肯定活不下去,可我也好好活着呢。如今,是我的命数到了,我的使命尽了……看到那些百姓重新有了归处,我已心满意足。”

    “只是对不起阿晏,未能替阿晏在公婆面前尽孝了……咳咳咳咳……”她连说一串话,嘴唇干裂的严重。

    “别说了……”叶叶拿绢布沾了水,点在她的唇上,她看了眼窗外,“已到钟山寺脚下了,接下来的路,我背你上去吧。”

    她将芜叶伏在身后,瘦弱的骨头贴在她的背上,显得有些硌人,她问道:“芜叶……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我去替你做了吧。”

    芜叶摇了摇头,沉沉地闭上眼皮。可她一闭眼,就是义诊坊的大门,那道她无数次穿堂而过的朱红大门,她哑着声音说:“义诊坊……往后就交给你了……”

    直到身后的人渐渐没了气息,叶叶唤了她三声,见她没有回应。那颗晦暗的眼睛变得空洞了瞬,转而压着眼底汹涌的热意,她敛了敛神,将身后人往上提了些,背着她一步步拾级而上。

    可向上走的每一步都好艰难。

    “芜叶,你怎么那么沉……”

    “芜叶,你怎么不理我……”

    “芜叶……”

    没有人会回应她了。

    钟山寺的长鸣钟,遥遥传来。

    申时三刻,这世间又多了一缕亡魂。

    叶叶跪在地藏菩萨前,怀抱着芜叶的身躯,身侧传来老僧低喃唱念:“……若未来世,有善男子、善女人,闻是菩萨名字,或赞叹、或瞻礼、或称名、或供养,乃至彩画刻镂塑漆形像,是人当得百返生于三十三天,永不堕恶道……”

    梵音阵阵,佛烟袅袅。巨大的金身佛像巍然伫立,低眉垂目,眼底似乎流露出无限慈悲。

    如此过了快一个时辰,老僧唱念完整整十三品地藏经,对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小娘子道:“施主,今日这经唱完了……”

    那道慈悲的视线落在了芜叶宁静的面容上,“约莫是一年多前,贫僧与千娘子曾短暂结缘……”

    他移了移视线,转而落在殿外的梧桐树上,“那时她与萧公子一道在寺中小住了七日,千娘子找到贫僧,托贫僧做了一方棺椁,静置在殿后。”

    见她露出不解的神色来,老僧笑了笑,“贫僧亦不解,见她是个福寿康宁之人,为何小小年纪便要自寻棺椁呢?”

    “贫僧问她:何故心生死念?”他缓缓回忆道,“她用了庄子休的一句话: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贫僧笑而不语,原以为她说的那番话是故弄玄虚,看来……是贫僧误错了……也是,贫僧常年浸于佛法,如何能明道家之意呢?”

    见那供台上的香渐渐灭了,他重新燃了一柱香,似在自言自语,“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千娘子的命数已尽,她于这人世立了大功德,积了大善业啊。”

    她踉跄着起身,将芜叶重新背在了身后,尸体冰凉。

    叶叶张了张干涩的唇:“烦请法师带我去寻那方棺椁吧……”

    第123章

    皓雪峰连日下着白霏霏的雪, 翳障模糊了远处的风光,雪山影影绰绰。

    倏忽间,这场雪飘得更薄了, 露出些日光来,将雪粒子晒得金光熠熠。不过片刻,灰暗的天空刹时变得一尘如洗, 澄澈透亮的天映得雪地里只剩下清空的蓝色。

    “雪过天晴……是吉兆。”行奕眯了眯眼,望向天际呢喃道。

    “不知尊者这回又要闭关多久……”

    他明明刚出关不久,去了趟凡尘,不过半日,回来后便又将自己封在殿内。

    至于去凡尘看了谁, 他听后山扫雪的弟子说,尊者应是去探望他那个叫千芜叶的凡人师妹了。

    千芜叶?

    这个名字好耳熟……

    行奕皱了皱眉。他刚来清虚不过二十年,从未听说尊者与哪位女子有过甚交集。索性便与那弟子唠起嗑来, “尊者天资卓绝,如何会有一个凡人师妹呢?”

    “你资历尚浅, 入门时尚未来得及见过千宗主,但你至少应该听说过她的名号吧?”

    行奕点了点头。

    “千芜叶乃其独女, 只可惜是个毫无灵根的凡人。她十五岁那年, 被人算出命格与修真界犯冲, 只能被送去凡尘,再后来,千宗主逝世, 千芜叶也只能一辈子呆在凡尘了……但尊者是她嫡师兄, 承千宗主遗旨,曾发下心魔誓要护师妹周全。所以尊者每回出关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凡尘看望他师妹。”

    那人笑了笑,“想来, 尊者应与千芜叶关系极好,不然不会如此上心。”

    行奕愣了愣,终于想起来了一件往事。

    尊者与师妹关系极好吗?

    他看不见得……

    尊者有回交代他去无言居将从前的物什都搬到昭雪殿来时,他不小心翻到尊者收纳在上了锁的匣子里的信笺,一沓沓写满了师妹芜叶的来信。

    他刚要伸手拿时,才发现上面还覆了层封印,想来是为了防止这些信笺霉腐做旧。

    他好奇地翻了翻,无非是些少女的碎碎念,但还怪有意思的,不时笑出了声,他坐在阁楼里将那上百封书信都看完才发现天已黑了。

    他匆匆忙忙将信塞在布囊中,那些更沉的物什他都放进芥子空间了。

    只是回皓雪峰时,路太黑,风雪太大,他正要下降到昭雪殿前时,雪粒子猛地砸过来,他硬生生摔在了雪地里。这一摔,那些信也掉了出来,风一吹,雪粒子便卷着信笺飘向山崖下……他慌了神,只来得及抢救最后几封,甚至那几封还被雪浸湿了字迹,模糊到花了眼。

    等收拾妥帖转身进殿时却发现尊者站在殿外正巧看见了那一幕。

    行奕忙问道:“尊者,那些信……”我还记得里面写了什么,若是您需要,我可以誊抄下来……

    他话音刚落,便见尊者垂了垂睫,在眼睑覆下一层晦暗的阴翳,“那些信丢了吧,不重要。”

    行奕怔了怔。

    原以为自己在劫难逃,没想到这些信……如此无关紧要么?

    他转念想了想,也是。

    尊者是修无情道的,这种牵动心绪的东西还是少看为好,以免触景生情,怅然若失。

    可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尊者已经进了殿内。他左右为难地拿着那一沓信,最后还是将信留了下来。像当初的尊者那般将信封存在匣子里,上了锁,施了防腐印。

    行奕猛地回神来。

    他回眸看了眼昭雪殿,摇了摇头,重新挥起了扫把。留在皓雪峰的十多年,他的术法精进得迅速,不过眨眼间,殿前的雪便扫得干干净净。

    身后那扇紧闭的殿门骤然被撞开。

    行奕被这骇人的动静吓了一跳。

    素来衣冠整洁、沉静自持的尊者,此刻青丝散乱垂落,连外袍都来不及拢好,踉跄着疯一般冲了出来,也不顾嘴角刺眼的鲜血染红了那身雪白清冷的白衫。

    “尊者!”

    他竟然强行破关?

    “滚开!”

    行奕上前扶他,不料被他一把推开。他那双赤红的眼睛布满了充血的红丝,恍如失去了所有理智,再不复往日清冷。

    他忍着痛起身时,却见尊者已经踉踉跄跄往掌灯殿的方向而去了。他连忙追了上去。

    “她的命灯呢?”江淮颤抖着身子,冲进了灯火通明的掌灯殿。这里集齐了清虚所有在籍弟子的命灯,无论修士还是凡人,命灯灭,便是神魂俱灭。

    “命灯呢!”可他像疯子一样,在掌灯殿内嘶哑地咆哮着,在看到言少觉时,他终于像看到了救命稻草般,那双手疯狂地拽住他的衣领,“吾问你,她的命灯呢!”

    “怀安……师妹的命灯灭了……”言少觉呜哑着喉咙道,连在一旁的言少棠也劝道,“江怀安,你冷静点,你来晚了,师妹的命灯已经灭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灭呢……你们在骗吾!”

    “你们在骗吾!”

    见他仍旧不信,言少棠请人将芜叶的命灯送了上来。

    江淮的眼泪不可遏制地流了出来,他颤着手接过那盏灰暗的命灯,命灯在他手里不停地颤抖,里面的灯芯摇摇晃晃,他反反复复确认了几遍,那根灯芯已燃尽了,“不……吾不信!”

    “吾几日前还去了凡尘,她那时的命盘还是好好的!”他急切地想要辩驳。他想要告诉众人,师妹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言少棠眼红眼眶不忍道:“从几日前,师妹的命灯就开始忽明忽暗,只是那时你又在闭关,我们没有通知你,可如今,你也该出来了。算算日子,凡尘已是头七了,你若赶得及还能去送她一程……只是你如今强行破关,气息紊乱,还是莫要……”

    她话还未说完,便见江淮硬生生徒手撕裂了空间裂缝,一只脚踏了过去。

    他撑着身子,顶着剧烈的反噬疼痛,将那条空间裂缝欲拉欲大,凛冽疾风从裂缝中吹进了掌灯殿内,一时间,言少棠言少觉再无暇顾他,纷纷护住这殿内被风吹的忽明忽暗的命灯。

    江淮横冲直撞的真气在他体内如失控的野马,剧烈的疼痛肆意冲撞着他的经脉,催心裂肺。

    疾风想将他推回去,可他偏不!

    抱着誓死的决心他也要去看到师妹还活着的场面!

    下一瞬,粼光闪动,空间裂缝便迅速消失在虚空中。

    江淮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钟山寺脚下,前来吊唁的百姓数不胜数。漫天飞舞的白纸钱从寺内一路飘到了山脚,落在树林间,风一吹,便飘到了江淮颤抖的指尖。

    他攥住那张白纸钱,猩红的眼剧烈一颤,克制不住地发着抖。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喉间忽地涌上一股腥甜。

    “不是她,不是她……”他甚至忘记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本能——动根手指就能算明白的事。

    蜷缩的指尖瞬间收紧,将那寸小小的纸钱捏紧成一个纸团。他向前走去,焚香的烟炉中高高飘着灰蒙的香烟,笼在地藏殿前的棺椁上。

    停灵七日,今日便是最后一天了。

    方怀宁跪在正前的方垫上,痛哭不止。萧夫人、萧然、傅施宁、叶叶、义诊坊一众管事等人皆是神情悲恸地站在一侧。

    后面团团围着前来吊唁烧香的百姓,他们其中有人曾经受她恩惠,得她救治,在那场席卷京都的灾难中在她创办的义诊坊庇护下侥幸躲过一劫,知她在朝堂慷慨发言为百姓求粮……

    如今听闻她的死讯,有人不可置信,有人悲痛难忍,有人哀泣不止,有人掩面落泪……

    多年轻、多善义的小娘子啊,怎就早早舍下人间去了呢……

    江淮目光无神地看着那方漆黑棺椁,他依旧不信。

    他要开棺!

    他心口翻涌着剧痛,不顾紊乱的气血,硬生生逼出灵力来,他紧紧盯着那漆黑棺椁,暗中抬手凝力催动棺木。

    沉重的棺椁竟真的缓缓动了起来。

    他眼底覆满破碎的红,唇齿间喃喃道:“千芜叶,我说过啊,你要好好活着……你怎么能……丢下我先死呢……不……你不会死……我不信,躺在棺椁里的人会是你!”

    有人听到动静,高声叫道:“这、这这棺动了……我亲眼所见!”

    众人抬头时,那方棺椁又静了来了。

    可下一刻,经脉连心,熟稔的动作竟让他觉得有几分吃力,剧痛如电刺袭向指尖,他吃痛地收回手,差点瘫软在地,站在人群外,他连忙扶住一棵枯竹,支撑着身体,重新抬手运转灵力。

    他喉间挤出一声嘶哑的断喝:“起!”

    这声惊叫如破碎的瓷缸炸出一声巨响,那外棺当真裂开来,露出里面那方素白的内棺。两侧的棺椁重重地坠在地上,甚至惊动了正在唱念往生咒的僧侣们。

    但这并未打断他们的齐声唱念,反而声音更大了些。

    “芜娘子活了吗?”有孩童天真地问,阿婆连忙捂住她的嘴。

    出现了骇人异象,却未有一人离开,凝神贯注地看着那方内棺被掀开天板。活着的芜娘子多仁义啊,恐怕死了她也舍不得伤这些百姓分毫啊……他们宁愿她还活着……

    江淮咬牙忍着全身的剧痛,用灵力将里面的尸体抬出来。他尚未看仔细。却被叶叶使出灵力截断,将尸体抱在了怀中。

    “师父!”怀宁红肿着双眼爬上前。

    她厉声问道:“阁下是何方神圣?”

    江淮拨开人群,哑着声音道:“是我。”

    萧夫人蹙了蹙眉,正要出声,却被萧然拦住,扶着萧夫人的身子道:“娘,那是阿芜的兄长。”

    萧夫人冷哼了声:“兄长?”

    “阿芜昏礼他不来,连停灵他也来迟,这算哪门子兄长?今日开棺,怕也是他在装神弄鬼!”

    江淮充耳不闻,踉跄着走上前去。师妹如此安静地躺在那人怀里,面容精致,两颊的腮红遮住了冷瓷白的面庞,朱唇微微上翘,她美得叫人惊心动魄。

    他几乎难以维持那副清冷的表情,微张着唇急切喘着气。

    没看到尸体时,他不可置信,看到尸体时,他更加不可置信。

    死之一字,何其轻。

    可还没等他触碰到她的面庞时,她的身体竟如碎雪般渐渐消散了。

    他想去抓住点什么,可却什么也未抓住。

    怀宁哭得更大声了,撕心裂肺地唤着:“师父——”

    叶叶也慌了神,跌坐在地上。

    江淮面色苍白,抖着手痛苦地将她接住,紧紧揽在怀里,冰凉的温度让他觉得彻骨生寒。

    “千芜叶……千芜叶……”他茫然地唤着,垂湿的眼睫模糊了他的视线,滚烫的泪珠坠在芜叶冰凉的指尖。

    他牵起那双手,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手拉着手那般,扣紧在一起,想用手心的温度暖化她。

    可那点温度实在杯水车薪,他将那双手贴在胸口,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师妹……阿芜……”

    那双手实在是彻骨的寒凉,凉意紧贴着衣衫传来,莫名让他心口猛然一颤。

    “千芜叶!”

    怀中的人在一点点消散,他想要再施灵力聚魂,却生生从喉间吐出一口鲜血来,浓稠的液体顺着白衫落在芜叶精致的寿衣上,在那件明黄色的缎料上极为醒目。

    他不顾唇齿间翻涌的铁锈味,忍着痛将上涌的血咽了下去,颤栗着手去擦她的寿衣,“对不起……对不起,我弄脏了你的衣裳,阿芜不要怪我……不要怪我……好吗……”

    “是师兄错了,是师兄错了啊……”他撕心裂肺地哭吼着,“对不起……我错了……我竟然亲手把你推向了深渊……”

    叶叶冷眼看着江淮,看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看他不可置信地望着怀里的整具尸体化作碎雪飘散到了空气中。

    他如今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死人是听不见的,她看不到他破碎动情的模样,她看不到他自责惭愧的模样,她也听不见他的道歉,他犯下的错太多了。她如何去将桩桩件件数清……

    钟山寺的天际倏忽间出现一道彩虹,仿佛化作了天梯,将芜叶接了上去。

    “神仙显灵了!”

    百姓为眼前一幕大受震撼。

    今日前来吊唁之人不下数千人,这群人亲眼见到芜娘子的尸体化作碎雪。

    他们纷纷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芜娘子凡人之躯,比肩神明啊……她是天上的神仙,是来人间救赎世人的……小小年纪,却背负了太多啊……”

    为首唱念的高僧缓缓睁开眼,看到这一幕,慈悲地喃了一句:“阿弥陀佛……”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一点小细节:

    1.江淮初见芜叶时,小姑娘穿着明黄色的衣物。如今最后一面,见到她穿的是明黄色的寿衣。

    2.为什么要离开义诊坊,前往钟山寺。

    答:前往钟山寺是为了避人耳目,(怕百姓们踏破了义诊坊的门槛),没想到大家得知消息后自发地前往钟山寺为她吊唁。我觉得这里就很暖心,大家都是很温暖的人……芜叶对大家好,大家也对芜叶好……

    3.科普:棺材由六块板组成,上盖称为天(七寸厚),左右称日月墙(五寸厚),前后堵头称为槐头。

    4.前文王管事对怀宁说:“还没到你哭的时候呢”,是指哭丧。芜叶无子无女,所以由怀宁代为哭丧。跪在最前方。

    5.将前文屈篱说得几点成神条件也渐渐原回来了,生离,死别,香火(大家应该能猜到)

    6.文案也渐渐填补完全了,我圆满了哈哈哈哈哈……写这章的时候一直在像江淮一样手抖。

    7.昏礼(即婚礼)

    第124章 -

    人心不足蛇吞象-

    当上岑师祖问我可愿与他修习无情道的时候, 我已经在脑海中思索,哪条对我来说是为捷径。

    我动摇了一瞬。

    可我只能选其一。

    千雪安是我必须紧紧抓住的,她不仅是我师尊, 还是清虚宗的宗主,位高权重。

    她既把我从凡尘来了回来,我就不能让她为难。这就跟奴才要适时向主子表忠心一个道理。所以我依旧选择追随师尊。

    后来她说让我两道双修, 莫浪费了资质,我顺势点了头,又拜上岑师祖为师,与他修习无情道。

    我的确尝到了资质好的甜头。在别人还在苦苦修炼却不得进益时,我苦苦修炼甚至能一个晚上跨越一个小境界。

    天玄术与无情道应当是少数令我引以为傲的天赋。可如今, 我却恨不得将这弥足珍贵的天赋都抛却,若是能换回师妹的生命也好……

    这是报应吗?

    我怎么会算错呢……

    我怎么能出错呢……

    我好想让她回来……即使她依旧恨我,冷脸对我, 我也认了-

    我的底线应是一点点降低的。

    我刚开始只想把她当作师尊的女儿看,我告诉自己, 对她好就是在讨好师尊。可人一旦尝到了甜头,就想要更多。

    她的眼里总是像盛满了星空, 眸光盈闪。

    看着那双眼睛时, 我总在想, 这世间仿佛没有什么能打败她。

    她干净通透的灵魂时而让我为之一震,我总算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明亮了,因为师尊爱着她, 朋友爱着她, 更因为,她本身就是个很好的女孩。

    后来我把她当妹妹看待时,只求她心里的位置能分一点给我。但她心里装下的东西太多了, 宗门里对她好的师兄师姐都能分一杯羹。

    我便退而求其次,做她心里的月亮吧……希望月亮的光能普照她。

    再后来师尊说让我给她做道侣,我才意识到,自己心里也有着隐隐的期盼。做她的道侣,是否就是比月亮更特殊的存在?毕竟月亮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师兄,也可以做丈夫。

    师妹,也可以做妻子。

    这一次,我们的距离会变得更近吗?

    可我心里还有一个答案。

    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可我为何明知不可能,还隐隐期盼着?

    “今日我把话放这里,我嫁谁都可以,就是不嫁江淮……我不喜欢江淮……”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我的期盼就跟着碎了,以及被她碾压在脚下密密麻麻的自尊。

    万幸,我们的关系并没有终止。

    那求之不得的期盼在我心底渐渐发芽,如野草疯长般侵袭我的理智。我不可饶恕地想要靠近她,占有她。

    她主动模糊亲密的界限,是在试探我的想法吗?

    可我从来没有变过想法,布局的同时,我在等,等她幡然醒悟,等她被我成功引诱,与我一同沉沦。

    我终于等到她重新开口了。

    但这依旧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智者不会被动听的口头承诺所迷惑,我要她实实在在地去做,我要她当着师尊的面说她喜欢我,说她想与我成为道侣。

    这是惩罚,也是报复。她讨厌我,我就要她赔上一辈子的时间去讨厌我。

    我要站在她的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让道侣契隽印在我们的骨血里,我要让她痛苦地承受来自我的欢爱,让她一边哭一边说着爱我,需要我,离不开我……

    只要她开口,我便会亲手毁掉自己布局的棋盘。

    可是这一切的期盼又落空了。

    她说不出口。

    这场名为相互报复的拉锯战最终以她被师尊惩罚誊抄清心经而告终。表面上她输的彻底,实际上是我才是惨败的那一方。

    可她跪在清心殿里,眼里竟流露出惋惜与自责,我知道她是装的。

    那一刻,怒气推翻了我的理智,我不可控制地对她说出了伤人的话。下一瞬,她又变成了浑身竖起针尖的刺猬。

    这让我更加深信,过往她对我的好,都是装的。

    什么喜欢?什么想成为我的道侣,我看明白了,那都是她虚情假意-

    修炼天玄术的我怎么会不知师尊的秘密,其实我比她知道的还要早。师尊与汤婆婆在紫薇林的小屋内发生争执时,我便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后来用天玄术暗中探查真相时,我知道了梨羽流的秘密,也知道了师尊的秘密。同样也知道了澜族后人的复仇计划。可是我没有说,我在等一个机会。

    师尊死后,宗主之位会到谁手上?

    这个答案不言而喻。

    我为何要去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更何况,于此事上,我没有做错,我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心知肚明的旁观者。

    顺其自然有错吗?

    保持中立有错吗?

    不顾一切抓住机会向上攀爬有错吗?维护自己的利益有错吗?

    可她因为这件事恨我……或许不止这一件事。可是她恨我啊,她不爱我啊,我为什么还要无条件的站在她身后。如果她爱我,这一切,或许会有转机。

    可是她恨我。

    我也同样恨着她。

    我恨她骗我,我恨她不爱我-

    我无法做出伤害她的事。

    将她送去釉水前,师尊让我发下心魔誓,要我一辈子护她,爱她,尊重她……

    爱她?

    我笑了。

    怎样的爱才算是爱?

    我思考了很久。

    在师尊墓前我隐在暗处,听见她说,这世间没什么好留恋的了……我的心口陡然微窒,密密匝匝地开始泛酸。

    那一刻,我不可遏制地想,她若是跟着师尊去了,那我的意义又是什么?

    ……我会被她抛弃,往后这世间再也没有能牵念我的枷锁了,连束缚我的心魔誓也会跟着消弭。

    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我迟疑了。

    我还是希望她好好活着。

    担心她自戕,我将她的丹药、利器、凡是能伤她性命的物件都没收了,每夜寸步不离地守在她房内打坐。

    看着她的生气一日比一日枯竭,像是被生活蹉跎到只剩一张残纸,这样的她,变得连我也觉得陌生。

    我慌了神,连忙请了花莲来劝慰她。看见她眼里明光重燃的那一瞬,我觉得世间除了她,无人再值得我费众多心力了。

    不知不觉间,她已成了我的执念。

    我不求她爱我,我只求她好好活着。

    我这份心,何尝不是父母心啊。我荒唐地想,倘若世间父母皆有我这份苦心,天底下应会多很多孝男孝女-

    她决定离开清虚了。

    此事也在我意料之中。我松了口气,她与良缘的事也终于能有新进展了。

    千算万算,我没算到,送她来凡尘会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剥离了一缕神魂化作分身,安插在她身边,代我为她与良缘推波助澜。

    可是梅愿生竟敢趁我闭关时,对她暗生情愫,以此来让我道心不稳。我怎么会容忍他在师妹面前作威作福,所以我亲自给他设下了紧箍咒。

    一旦他忍不住靠近师妹,那道咒便会如针搬翻搅他的脑浆,令他痛不欲生。

    当然,他痛的同时,我会承受更多的痛。

    这并没有击退他。反而让他像幽灵般秘密监视师妹的一切。

    我为此不耻。警告多次无果,只能以待出关将他斩杀。

    我也的确这么做了。

    但杀了梅愿生,我就当真道心安稳了吗?-

    我的道心究竟是什么?

    师妹死的时候,我茫然地看着她化作碎雪消散在我手中。

    萧夫人打了我一巴掌,她说我这个做兄长的不负责。连她即将下葬,我也要来搅局。

    她的葬礼,我作为她的嫡师兄,不该来吗?

    我是不该来。

    我应该继续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师妹和良缘在另一个世界幸福美满的生活着,白首偕老。

    我应该将自己彻底封锁在昭雪殿,修一辈子仙,此生不再踏出皓雪峰,在我不知不觉中,她就化成了黄土。

    我应该在她来凡尘前,与她恩断义绝,此后两不相欠,不复相见。

    这样我的心就不会那么痛了。

    可是我来了。

    我亲眼看到她的遗容,亲眼看到她的魂魄消散在人间。

    此后数百年,我再也找不到任何法子能寻到她的亡魂,愧疚自责将伴我终生。

    从此我很讨厌下雪天。

    皓雪峰飘散的每一粒雪花,我都觉得是她在渐渐消散。我能接住那些雪,却接不住她。

    她究竟去哪了?

    我好想她-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我失去了一样很宝贵的东西,我决心去将它找回来。

    “师叔,你为何要带我来寺里?”怀宁问道。

    师妹既将她托付于我,我便要照顾好她,替她尽人师之责。

    我说:“我带你去找一找你师父的痕迹。”

    我记得她从前在栖禅寺的古榕树上抛了根红绸,那上面或许会有她的愿力,能找到她。

    她果然将那红绸抛到了最高处。倒省得我一番好找。

    我毫不费力地取了下来,看到那张红绸上的字时,仍旧是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双手,蜷缩的指尖将那条红绸捏在手心,压出褶皱。

    “师叔。”怀宁仰着头问道,“我师父在上面写了什么?”

    我垂了垂睫,忽觉面上湿润,有什么冰凉的滑落了下来,仰头一望。

    原来是天在落泪。

    怀宁轻轻出声念了出来:“唯愿师兄江淮与娘亲平平安安,原谅我的无心之言。”

    我忽地偏过头去,强忍住眼眶的酸涩。可我越是想忍,那股热意却越是忍不住-

    那根红绸的愿力已微弱得只剩下星沫了,我们最终无功而返。

    我将怀宁带回清虚时,她八岁。

    正正是我当时初见师妹时的年龄——那年我十三岁,她八岁,她将我带回了清虚。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我虽未收徒,但对怀宁却是倾囊相授。一来,她的确是个有天赋的好苗子,二来,做事肯下苦功。

    我隐隐觉得,这是师妹教导出来的好徒弟。问及原因,她说:“从前师父告诉我,天下之至拙,能胜天下之至巧。”

    我轻笑了声,可又抿了抿嘴角,那句话是我从前在信中对她说过的。

    ……她竟真听了进去。

    怀宁惊异地看着我,“师叔你应该多笑笑,显得特别有亲和力。

    我愣了一下,忽地眼眶泛泪。

    这句话好似久远的故人说过。可如今,她已不在了。

    负在身后的手又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此后每一次想起她,我都克制不住地感到巨大的恐惧如潮水淹没我的呼吸。

    我会控制不住地屏住呼吸,发抖,心悸,喘不过气,呕吐,颤栗地站在原地,俨然成了一个病入膏肓的患者。

    怀宁劝我将那段记忆封锁。

    我只能一笑泯然。我宁愿承受着身体的痛苦,也不愿忘记她。

    时间已经过去两百年了,我仍旧没有学会如何克制自己对她的思念。

    有什么办法能让她重新回到我身边吗?

    作者有话说:

    男主视角我应该不会再写番外了……再写下去我自己也要躯体化了……我的右手一直在抖……

    下一章开天界副本,故事线应该不会很多……希望能在七月份顺利完结!

    因为是新地图,【可能】需要断更一天找一下状态

    886,宝宝们~明后天见

    第125章

    庙山的香火似乎变得更浓稠了 。

    此后, 山南九万里春风拂过那座素女神像时,来往京都的人们虔诚地跪在蒲垫上,檀香掩面, 看不清他们心底落下的泪。

    世人高望那座慈眉善目的神像,在心中向她诉说着道不尽的苦衷与欲望,恳求命运高抬贵手。

    “妙善神女, 祈愿我女药到病除。退病日身轻,身轻心转晴……”

    “神呐,送我上青云。”

    “妙善夫人,祈愿此行入京,皆能事事顺遂, 心想事成……求您高抬贵手,让信女得偿所愿吧!”

    世人为她塑金身,捏瓷塑, 建庙宇,立祠堂, 奉香火,贪嗔痴, 怨憎会, 爱别离, 求不得。高喊她为 “妙善神女”,百年间昼夜不息向她道尽人世苦。

    那些粗粝的祈愿声,尖锐的怨恨声, 渴求欲望的急切声……如红线般紧紧缠绕在山巅。

    可她看不见, 眼前只有一团黑。

    她害怕。

    那些陌生的声音侵袭着她。

    她想张张嘴,告诉世人,你们供奉的香火都是虚无。这并非是我不想帮你们, 是我不能帮你们……

    到后来,她平静。

    呵,虚无又算什么?

    倘若还有退路,会选择求神拜佛吗?

    红尘渺渺,苦海无涯啊……世人往往就是靠这一点虚无缥缈的信念活下去的。

    等她能听见世人的欲求,却恍若未闻时,她醒了。

    芜叶再睁眼时,世间已历两百年春秋。

    这两百年,当人声渐歇直到深夜时,白鹭吟唱的高歌,湖水泛出细纹,鱼儿悦动的声音才能盖过利欲熏天的祈愿。

    她茫然地看着周围,冰蓝色湖泊在白皑皑的世界里像一滴巨大的眼泪,散发着宝石般的光芒,澄澈干净,净得可看见湖底的红色游鱼,清得可看见天容云影。

    这里虚无飘渺,以蓝色湖泊为中心,只余下苍白的盐碱地。

    她赤足踏在沙砾上,不由自主地沿着岸边走了一圈。

    她在等,等一个人出现。

    等一个人告诉她答案。

    “妙善,你终于醒了。”

    那道空灵的声音穿过贫瘠的苍白,让她不由自主地望去。

    神祗浮在半空,站在高处睥睨着她,天地孑然一身,但那并不让人觉得压抑。反而是宽容。

    圣灵会将世间万物融入体内,而非排斥。

    “剑师?”

    她开口后便觉得自己错了,良宥盷没有他的神性。难道是清心殿的那尊神像?

    他似乎颇有耐心地等她再次开口。

    “神祗帝俊?”

    他浅浅笑了笑,“是吾。”

    “妙善,你是命运钦定的幼神。”

    她垂了垂睫,脚尖传来粗粝的颗粒感,细白的沙砾像是襄在足上的钻,闪闪发光。

    “这是何处?”她收回目光,问道。

    下一瞬,他便站在了她身前,含笑望着如蓝眼泪般的湖泊,“相法随形。这里是你的心坛,是神之法相。”

    “你方才口中的剑师,是天界的一颗蟠桃所化,继承了吾之神法,后来化形为人,意外坠入凡尘,由此诞生了你。”

    “吾之神法现已到了你的体内。”

    芜叶平静道:“那你要收回吗?这毕竟是你的神法。”

    他摇了摇头。

    “法已与汝相,融为一体,若要取回,世间便无妙善神女。如今你已有了香火延续,再过千百年,凡尘宗祠不再设旧神,香火渐熄之时,吾亦将随之消逝。”

    诞生于世界之初的创世神,也终有一日会消亡吗?世人崇拜造物主,殊不知他们才是造物主。他们缔造了伟大的庙宇楼台,供奉神明香火,绵延万世。

    阳光如碎金般洒了下来,平静的湖泊表面熠熠生辉,世界似乎更静了。

    帝俊温和笑道:“妙善,接下来的世界,是属于你的。”他伸出手,“别怕,吾离开之前,会安顿好一切。”

    “半月后,吾会为你在九重天行神储晋封之典,待吾往矣,你便是下一任帝女,三界之中你为最高。”

    旧神的接力棒递到了新神的手中。

    此刻,她别无选择。

    她拉住那双手,跟随他离开了心坛-

    天界,南天门。

    扶光仙君正到处守望,茫茫云霄,却并未见到今日要飞升天界的人影,索性一路走在南天门下。

    值守的天兵见他眼熟的很,谄媚笑道:“扶光仙君,这底下又有动静了?”

    “是啊,许久未见你了。”

    天界多少年没出过趣闻了。从前下界灵气繁茂,天才辈出,不到千年就能成仙。如今,下界灵气稀薄,天界又卡飞升名额,能飞升上来的都修成老太爷了,一个个故作高深的很,同那帮人打交道,比他还要有官威呢。

    他只当今日要来接的人也是修了千万年才飞升的修士,不由感慨道:“如今飞升上界难呐,还是咱们当初赶上了好时候啊。”

    是啊。

    “当个天兵天将也难啊。”

    扶光笑了笑,“你难什么啊。”

    “九重天又不是当初的九重天,从前那场天劫浩荡,拼起命来,损失的还不是你们这些天兵天将吗?如今天界和平,虽然每月领点微薄的仙禄,但也是铁饭碗嘛!”他敲了敲天将的银盔甲,“况且这南天门光景多好啊,真羡慕你每日一睁眼就能看到朝霞云彩。”

    “哪比得上扶光仙君在华胥宫高就?掌管众仙官任免和人事调动。”天兵神色幽幽地看了一眼他。

    扶光摆摆手,掩着面庞悄声道:“说那般高大上作甚,本君也不过是来天界当牛马的。九重天比本君厉害的多了去了。”

    他两指捏在一起,眯了眯眼:“本君不值一提……”

    天兵点了点头,“也是。”他余光瞥到南天门前的一团云彩,示意他,“扶光仙君,那就是你要接的人?”

    扶光折扇一收,“成,本君先去接人了。”

    那团云彩中窜过一道粗长的身影,如泼墨作画般游龙飞走,鳞片之下血脉喷张的肌肉,全须全尾充斥着久违的热烈与兴奋。

    金色竖眸在看到来人时眯了眯,随后绕着云雾而上,化作人形。通体一身暗紫色黑袍裹身,眉眼狭长微挑。妖孽绯艳的容貌让扶光在心中思索,给他安排个什么去处为好。

    “见过仙君。”

    “不知阁下贵姓?”

    “敝姓温,名息,字悬厌。”

    “本体乃腾蛇所化?”

    “是。”温悬厌垂眸道。

    “飞升地是何处?”

    “陆林瑶山。”

    “修了多少年?”

    “三千年。”

    扶光瞥了他一眼,“在妖族这个年纪,还算年轻,模样,身法,心性,也都不错。”

    “谢仙君赏识。”温悬厌难掩激动之情,垂首拱手道:“吾……小仙初登天界,诸事生疏,日后若有不当之处,还请仙君不吝提点。”

    扶光随意“嗯”了声。

    “跟我来。”

    他带温悬厌到了南天门。天兵见来了新人,上下扫视一眼,热络地打招呼:“扶光仙君,这次的新人看起来是个好苗子。”

    扶光一笑泯之,站在那倒有些让温悬厌摸不着头脑,他问道:“仙君,不知咱们接下来去哪?”

    “就在这等着。”

    温悬厌怔然:“为何?”

    “今个儿还有一位也飞升呢。”

    天兵惊诧道:“居然有两位?”

    那热闹了。

    温悬厌了然。

    扶光指尖轻抵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卡在虎口中间敲着。

    他看着温悬厌的背影,不由想起妙善神女封储事宜。届时九重天定会众选仙侍入主神殿,此人确实是个好苗子……

    他在心底沉了口气,唉,那可又得他操心了。

    等了片刻,不见天边传来祥瑞,反而迎来一大团红褐色闪着电光的雷云,遮天蔽日,风如拔山怒,哪还有方才的风和日丽的好光景?

    黑云滚到南天门外,底下声雷震震,似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仙君,可要上前去看看?”他们连忙退至南天门的柱身后。

    “不急,再观望观望。”

    “不过这雷劫得是真仙以上才经受的住吧?”天兵看出了点歪腻。“恐怕此人在劫难逃啊……”

    “渡不过这场雷劫,他就得死。”扶光悠闲地摇了摇扇。“成仙哪是容易的事?天道既赐他一副好根骨,自然也得在最后关头卡人,倘若他修炼不扎实,有副好根骨也是白搭。”

    瞧这架势,温悬厌也不由在心底为那人捏把汗。扶光眼尾挑了挑,余光瞥见那团雷云似乎还在积蓄,闪电夹杂着怒吼,在那团厚重的云上划开一道道蜿蜒的裂口。

    “诸位如此悠闲?”戏谑的声音从耳后响起。“看来是这雷没劈到诸位身上。”

    “原来是雷公。”扶光拱了拱手。

    “见过雷公。”天兵与温悬厌行礼道。

    “天界来新人了?”

    “还有一个在下面呢。”扶光煞有介事地看着雷公手上的雷公塔,“这团雷可是你这塔引来的?”

    “可莫错怪了老夫,老夫也是瞧着不对劲,连忙赶过来。扶光仙君不是不知这飞升的雷劫都是定好的。天界几百年没来新人了,这一来,可不得成香饽饽,老夫哪敢私自加雷呢?”雷公飞升前也是个混迹官场的人精。

    扶光转而看向那第一道成型的雷,雷柱怕有树干那般粗壮,他挑了挑眉:“好不容易能给天庭注入了新血脉,雷公不收敛点雷,届时如何给天庭交差?”

    雷公面色凝滞了瞬,“扶光仙君说的在理。”

    他催动手中雷公塔由小渐大,塔身金光漫溢,往那团雷云而去,雷云猛地一沉,翻滚的电蛇被压得节节蜷缩。

    不过片刻,那道低沉的闷响又在云隙间翻滚起来,甚至震得雷公塔重新变回了巴掌大小,回到了雷公手中。

    如今雷公来了也无计可施,他还想再试。

    “雷公,收手吧。”扶光负手侧立,静静看着。

    “此人触犯了天罚。我等还是莫要干预。”

    “何事会触犯天罚?”温悬厌问道。

    扶光淡淡道:“诸如做了冒犯神讳、欺瞒神明等不可饶恕的事情。”-

    清虚,渡劫台。

    乌云压城,卷着叶根向上飞去,这道雷也惊动了清虚的几位长老们。

    尤其是星耀峰的上岑师祖,他面色沉了下去,看着雷劫下那道颀长的身影忽地踉跄,不由得心头发紧。“好徒儿,莫要辜负了为师的期望啊!”

    “我要活下去……”

    江淮嘴角滑出朱砂红的鲜血,忍不住发出嘶气声。那道天罚降在他躯干上,让他腿脚生软,动弹不得。

    可他不能死,至少,师妹还在等着他。他必须要度过这关雷劫!

    那把飞雪剑历经淬炼,他强撑着那把剑,重新迎着雷劫而上。

    腰间的组玉佩发出玉石般清泠泠的撞击声,长剑带着强大威压向那道雷劈去,将雷柱一分为二。

    他也趁此间隙腾空而上,却在雷根处被迫止歇,即将触碰云端的那只手掌心也被一道细微而尖锐的闪电狠狠刺入。

    他又一次从神台坠落下来,如此反反复复,被重重压在了雷柱之下。

    在下方观望的修士哪见过天罚的场面,他们见到那道洁白无染的身形狠狠地坠在高台上,衣袂早已染得血迹斑斑,后背甚至冒着被雷击过后烫穿的乌浓青烟。

    高高在上的尊者如今了无生气,破如残躯般躺在血泊之中,血肉模糊,似乎耗尽了所有气力,死得无声无息。

    阴云密布,忽地下起了倾盆大雨。

    他眼角滑落一滴血泪,雨点凶猛地打在他伤痕累累的肌肤上,他看着那道渐渐收缩的雷柱,咧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我不能死……我做错了事,应由我亲自去向她讨罚……她还在等着我,我不能睡。

    我要去找到为她聚魂的法子,我要找到她……直到找到她为止……上天入地,师兄一定要替你找到法子聚魂!

    他喘着气,撑着剧痛的身子艰难爬了起来,重新提起那把飞雪剑。

    闭眸,凝神,静气,将雷劫化作淬炼,像无数次他死里逃生那般,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能量。

    “我一定要找到她!”

    带着那股势如破竹的力量,他终于冲上了层层雷云,顶着几人诧异的目光站在了南天门下。

    他缓步忍着疼踱了过去,“陆林清虚江怀安见过众仙君。”

    与温悬厌截然不同的是,他浑身被雷击烧得黢黑,看不清面容,疏得整整齐齐的乌发此时也如海胆般炸成一团,散发着被烤焦的味道。

    扶光摇扇掩鼻,咂舌道:“啧,你这动静大的很嘛。”

    他微侧开身子,原来爱看热闹的仙君都来了南天门,围着他们。

    江淮轻垂睫羽,少见的表现出局促。

    “修了多少年?”扶光问道。

    “三百年左右。”

    “……”雷公眼睛都瞪圆了。

    扶光看着他那身破碎湿漉漉的衣袍紧贴腰线,泛着焦料的裂口露出布料底下那层瓷白色的薄肌,腰腹肌理紧实分明。

    身形修长,皮肤白嫩,身材有料。

    嗯,把脸洗洗干净应当长相也不错。若是把这二人顺利送入神殿,哄得神女高兴了,他年终奖岂不也有了?

    “咳咳。”扶光压了压嘴角。

    “你触怒了天罚,可知为何?”

    江淮眼眶泛热,许是天道也觉得他有错。“知道。罚我是应该的。”

    扶光愣了瞬。

    “你是人修,修的什么道?”

    “无情道。”

    扶光抬眸看他一眼。“心性不错。”

    “能扛过真仙期的雷劫,有点本事。”雷公不吝赞赏道。

    但扶光面色却凝重起来,似乎有些为难。

    这修无情道的人,贯不会甜言蜜语,也不会讨好人,就是块木讷的砖头,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神殿对他来说或许不是条好出路……还是莫拉着他往妙善神女面前丢人现眼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小淮是脏脏包,之后会变成爱哭包。

    约莫是熬过【后面一两天】,梨子就给大家多做的肉。

    之前的饭太素了……连我自己也觉得干巴,咱就是说,后面争取一直荤到完结,好吗!【已做好了大战审核的心理准备……

    pps:其实我感觉我写的不虐吧……感觉后面要变爽剧了哈哈哈一想想女主怎么反虐男主就很爽啊……

    然后关于无情道设定的事情,大约在上个月,我和我朋友说男主飞升成仙的剧情,她问我男主不是修无情道吗,怎么还能飞升呢?

    我说我前面铺垫了,【上岑师祖那里……其实我觉得这个地方挺好磕的,江淮应该是被动摇了的,他真的想过放弃一段时间,但后面感情受挫他又恢复了自己的野心哈哈哈

    然后我朋友说,我这个属于物理飞升哈哈哈哈【当时写的啥来着,有点不记得啦,在妄心那一章

    我怕大家觉得是个bug,所以特意解释了一下。

    然后今天飞升的这个腾蛇后面也打脸一下,在二十多章埋下的角色终于能用上了……

    886~明天见~

    第126章

    告别雷公后, 扶光领着他二人进了南天门,熟悉了天庭的布局,他问温悬厌:“你可愿到神女跟前谋个一官半职?”

    温悬厌似有些不可置信:“小仙何德何能, 刚飞升就能……”飞黄腾达了吗?

    “你就说想不想去?不想去就换人——”扶光蹙眉看他。

    “小仙想去!”温悬厌看了看江淮,见他一脸淡定,他生怕机缘被抢了去。

    “明日来华胥宫寻本君, 本君亲自领你去。”

    温悬厌道:“多谢仙君!”扶光点了点头,唤仙娥带他往羡春宫的方向去了。

    而江淮方才跟在二人身后一言不发,直到扶光转过身来,他才微微躬身:“仙君。”

    “至于你……”扶光若有若无地摩挲着扇柄,他看了眼江淮身上血迹汨汨的伤势, 再瞧他那张灰尘仆仆的面容。

    他叹口气道:“先安排你去琅寰殿当个司籍,也好养养伤,你可有意?”

    江淮长睫轻垂:“小仙并无异议。”

    琅寰殿乃天界藏书重地, 三界之内的书应有尽有。这正好给了他进入琅寰殿的机会,他要去找一找天界能聚魂的法子。

    他一定要找到师妹-

    翌日, 云雾之中巍然耸立着琅寰殿,瑶阶迎着晨曦, 闪烁着黎明的曙光。

    江淮踏着薄雾而来, 抬眸望着那块金灿灿的匾额, 恢弘精美的建筑却也无法激起他内心一丝波动。外围摆着一排排精美的盆栽,他凝了半晌。

    这花的主人定是每日精心呵护,将花养得娇艳欲滴, 只是他初来仙界尚且认不全那些花名。

    他收回视线, 长身立在殿前。

    片刻,那扇紧闭的殿门敞开了,江淮迎着曦光迈了进去, 行礼道:“见过容述仙君。”

    阳光洒在他那身白衣胜雪的衣袂上,仿佛为他镀了层金辉。他长身玉立,风姿清骨,周身散发的气质比这天界许多仙君还要超然出尘。

    容述仙君站在悬空的银梯上在殿内一排排书架前到处晃悠。他似乎并未听见江淮唤他,摇摇晃晃抬起右手控制着那堆浮在半空的简牍。

    突然,殿门天光直射进来,他眯了眯眼,抬手去遮住刺眼的光茫,却未料抬手的同时,那一沓简牍也跟着失了术法的控制,如暴雨般砸了下来。

    容述微微张开两根手指,定睛瞧来人,见那些收藏了千万年的简牍要被砸的稀碎时,眉心跳了跳,有些不忍直视。

    “快接住!”

    江淮眼疾手快,淡蓝色的浮光接住了他们,控制那些简牍轻轻落在地上。

    容述松了口气,也未管地上的狼藉,飞身下来,将殿门紧闭。

    他看了眼江淮,绕着他转了一圈,摸了摸胡子道:“扶光派你来的?”

    “是。”

    “刚来天界?”

    “是。”

    “可惜。”他叹了口气,“以你的天资不该来这琅寰殿,听闻神殿准备纳新仙侍,扶光应将你安排去那的。”

    江淮无意再来一次清虚那般你争我抢的生活,他如今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找到能为师妹塑魂的方法。

    他垂了垂睫:“小仙只想安安稳稳度过余生,并无功利之心。”

    容述轻笑了声,“年轻人,话不要说的太早咯!”

    “你来得正巧,前不久神殿说要送一批仙书过去,这是书单。”

    他手一挥,一块白色的玉牌出现在江淮面前,“在明日暮时就得将这些书找出来,本君还有事……那些简牍,就靠你了。”

    江淮还想多问几句,却见他一溜烟儿地窜入地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上前将那些掉落在地上的简牍拾起,静静观察琅寰殿的布置。天光从千丈高的穹顶如瀑倾泻,垂落在殿中央的琉璃空庭。

    若是夜间在此处……他只是心念神动,穹顶转而变成了星光,明月高悬,殿内随之沉入暗沉幽昧的宁静之中。

    他怔了瞬,重新通过识海控制穹顶恢复了万千光尘。

    每本上前去查看时,书脊散发着金光,放眼望去,竟看不到尽头。

    果真浩瀚如书海……

    他将玉牌打开,书名从上到下密密麻麻列布在他面前,足足有三四尺那般长,那双幽深的眸子流露出不可置信。

    真要一本本找?

    “怎么可能让你一本本找?”

    容述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忽地从背后幽幽响起:“方法在玉牌背面。”

    “多谢仙君指点。”

    他将玉牌翻过来看了眼,便明白是用识海去连接琅寰殿。不过片刻便将方才记忆的书名在成千上万的书册中筛选出来,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只是还余下数十本需要亲自去找。

    没想到余下的数十本麻烦得很。直到穹顶映着绮丽霓霞,金红的光细细密密地垂落下来。

    殿内暂无第二人的气息,江淮才背靠着书壁筋疲力竭地坐了下来,长腿曲伸。一手搭在膝弯处,捏着那副玉牌在手心把玩。

    轮廓分明的面庞隐在暗处,他垂眼虚眸,视线落在身侧那道自千仞穹顶打下来的光雾,他顺着光束仰头望去。

    那双寡淡的眼睛里流露出薄薄的迷茫。

    要在天庭做一辈子井底之蛙吗?

    他本该是站在穹顶之上的尊者。

    如今却跌落神坛,坠入谷底,重新沦为井底之蛙。

    修士苦苦飞升究竟算什么?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他自嘲般地轻笑一声,头倚在冰冷的书壁上,冷眼看着这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目光幽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阖眸养神时,忽地听见外面的动静,“仙子是奉扶光仙君的令?”

    江淮听见一声细微的“嗯”。

    容述从未见过芜叶的面容,自然也不知她是半月后即将被封为神储的妙善神女,且她手里确实拿着扶光的玉牌,便让她进去了。

    走到门口时他又多问了句:“仙子要找什么书?本君可以帮着……”

    仙子姿容清冷,轻飘飘说了句:“不必了。”

    话音刚落,殿门便紧紧闩上。

    容述仙君看向那扇差点撞上他玉冠的殿门,往后默默退了一步,望着那道羽衣轻动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方才竟然被一个小小的仙子震慑到了……从未见过九重天还有比肩神衹帝君气质的谪仙。

    “诶……江怀安还在里面呢……”

    殿内的江淮却无暇顾及他的感受,他自方才听清那句“不必了”以后,躯体便不由自主地颤栗,四肢百骸生出密密麻麻的寒意,浸入骨髓。

    江淮心头无端生出一阵接一阵的心悸,紧紧捏着玉牌的指节几乎发白,那道声音……听着让他心颤了颤。

    他不知那是何人,但那道声音与师妹的声音十足的像。

    难以言述的痛苦夹杂着思念、悲伤如即将溃决的堤坝般令他轰然崩溃。他不可自抑地向前迈出一步,却又不知为何僵立在原地。

    他胆怯了……

    你不敢去见她吗?

    你怕那人不是她吗?

    心底有道声音问。

    不,我好想她……我每日每夜都在想她,我想抱住她,将她揉碎进我的怀里,从此再也不分离……可我怕,这一次又是水中捞月,缘木求鱼。

    江淮沉沉地吸了一口气。微抖着手撑着身子站起来,在暗处观察那人的身形。

    书壁遮拦,江淮只来得及看清她的背影,那身量……也像极了她。他不敢细想,伸出一只手攥紧了另一只藏在宽大衣袖下发抖的手。

    他如今像从冰湖中狼狈爬出来的囚徒,浑身冰凉到连眼睫都打着颤,不可抑制地抿着微张的唇,咽了咽粗气。

    他又想到了师妹。

    两百年来,每一次想到她,他就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战栗的牙关不小心咬到唇间的齿肉,逼他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声来。

    好在她并未注意到那道声音。

    睫羽细微的颤抖,他看着不受控制股栗加重的大腿,攥着玉牌的手愈发用力了。

    这般样子,迟早会露馅。

    心念神动间,江淮直接化为了一只幽蓝色的闪蝶。

    金红色的光影透过翅膀的气孔,散发出幻梦般的光晕,蝴蝶煽动翅膀,朝着她缓缓飞去。

    我祈求她,回眸看我一眼,至少看一眼我艳丽的翅膀吧。

    他颤栗着展开肉翅,朝她的背影飞翔而去,轻轻落在她头顶的白昼下,她停下,他也随之停驻。

    三对细长的足紧紧抓握住书脊,他在等她转过身来。终于,她注意到了地上摆放着一堆堆整整齐齐的简牍。

    芜叶颇有兴味地蹲下身,轻轻翻着那叠他整理的书册,垂落的长发映迎着光丝遮住了她的面庞。

    这个角度,江淮只能看见她那截白皙如瓷般纤长优美的脖颈。

    他只好往下飞了飞,抬眸的瞬间,她似乎注意到了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恰好望见那对幽蓝色震颤的翅膀映在她的眸中,翻涌着流光。

    江淮不由得屏住呼吸。

    他看清了她饱满的额头,细腻透亮的肌肤,白里透红的两颊,水润殷殷的粉唇,精致高翘的鼻尖……这些结合起来,就是他师妹的模样。

    那双轻盈的蝶翅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如潮水般袭来的思念几乎要压垮他。江淮几乎要哭出来泪来,如果一只蝴蝶会流泪的话。

    空气静止的一瞬,似乎有什么在江淮体内为之一震。

    他想立刻朝她大步走去将她拥入怀中,却忘记了他此时仅仅是一只蝴蝶。

    他忘记了作为一只蝶的本能,胡乱地在书脊上拍打着翅膀。当他要挣扎着煽起那双灵动翩跹的翅膀时,尖锐的书脊却突然刺穿他的前胸,撕扯着他足。

    疼痛贯穿了他。

    疼吗?

    这点疼算什么,比得过他这两百多年来每日每夜承受的心绞痛吗?

    ……不管是心疼,还是肉.体疼,都是他自作自受。

    他最终还是颤抖着破碎的躯体飞到了她跟前,静静地凝望着她的眼,爱欲深深地拂过那张他曾梦寐以求的脸庞。

    那双令他饱受思念的眸仍旧如此澄澈纯净。心脏忽地被针扎了般,细细密密地牵扯着他的痛感神经。

    他不可遏制地回忆起过去,他们之间的爱恨嗔痴曾皆凝于一眸。

    它有着一双幽蓝的翅膀,边缘透着浓烈的红,金红色的光尘为他朦上一层漂亮绮丽的梦感。

    那只唔哑的蝴蝶,它在做什么?

    芜叶有些诧异地看着它。她轻轻捻住它薄薄的翅,捧起那只受伤的蝴蝶,将它放在手心,细细打量的同时,另一只手也检查着它的躯体。

    柔软的指腹在拨弄他的断足,扫过他折断的羽翼,抚摸他的腹部后,又得寸进尺地去碰他细长的触角。

    明明是温柔的爱抚,却像是温柔的舔舐,莫名让他浑身一颤,在身体某个角落竟产生了难以启齿的反应。

    他抿着唇,隐忍着那道要泻出的嘶气声。

    翅膀阖动了瞬。

    “你受伤了。”芜叶看见它翅膀颤了下,轻笑了声,“原来仙蝶也有这般蠢的?连翅膀也不会煽了?”

    这一次,他却连翅膀也不煽了,只是静静地躺在手心望着她。

    芜叶指尖凝出神法,温润的神力轻轻蹭过他的全身,激得他肌肤生出一阵颤栗。

    不过眨眼间,他身上的伤全好了。断足重新生长了出来,翅膀也被修复了。不仅仅是他作为蝴蝶的伤,还有他经受天罚后经脉受损的伤。

    她如今究竟是什么人?

    江淮神色动了动,几不可察的泛起疑惑。

    芜叶见他伤好了,还赖在她手心不走,轻轻撵了撵他的翅膀。

    “起来飞一圈给我看看。”

    那只笨蝴蝶颤栗着身子展开漂亮幻梦的翅膀,他缓缓在她眼前飞了圈。

    芜叶点了点头,“不错。颇有灵性,看来你不是只小笨蝶。”

    看着她露出温柔的笑意,江淮心口忽地一窒,心脏又开始砰砰地跳动起来。

    他轻轻落在了那双他思念的眸上,真实的触感让他感觉到莫大的安稳。

    阿芜……我好想你。

    见她闭上眼,江淮近乎贪恋般地在她的睫羽上轻啄了一口。

    谢谢你。谢谢你还活着。

    他重新飞回了她的手心。

    “不用谢噢,小仙蝶!”芜叶见它生得漂亮,也不顾手上幽蓝色的粉末,又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下它的触角。

    触角瑟缩了下。江淮颇为受用,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视线温柔缱绻地扫过她脸庞的每一处。

    心心念念,说尽无凭,只是相思。

    他不想离开……他想做一只蝴蝶,贪念这一时的平和,永久地陪在她身侧。

    她缓缓起身,来自穹顶的华光似乎极为偏爱她,天然修饰她的面庞,似乎为她朦上一层温柔的雾霭。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殿门敞开的瞬间,蓝蝶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它依旧念念不舍地驻停在她的手心。

    直到她轻声催促:“去吧。”它才眷眷不舍地煽动翅翼,朝着殿外的天光飞去。

    第127章

    芜叶在琅寰殿转了转, 从那沓简牍中找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她尝试过多次,朝暮渐息时分,她体内的神法也会随之衰弱, 有时竟施展不出半分神力。

    她问过帝俊,但帝俊从诞生后从未经历过神法会随着日暮降临而消亡的情况。他只告诉她,让她去一趟琅寰殿寻一寻答案。

    “新生神之神法不稳固者, 需辅之以澄阳,惠之以月华。澄阳者,男子元阳之粹也。”

    “夫元阳乃父精所化,禀受于先天,藏于肾府, 系于命门。然初生之神,虽香火鼎盛,但其法未固, 其气易浮,是以乃阴阳相调和, 固本培元……月华者,女子云阴之粹也……”

    那双远山眉微微蹙紧, 这是要双修?连神仙也要靠这个办法?

    “仙子慢走。”

    容述见她敛裾迈出了殿, 二人微微颔首过后, 芜叶便乘云离开了琅寰殿。江淮在殿外等候多时,甫一见到她的身影,迅速追了上去。

    一路悄无声息跟随她来到了神殿外, 江淮盯着遗世独立的神殿半晌, 通向神殿的阶梯似乎比他登天时还要艰难,叫人可望而不可及。

    他抿了抿唇,想跟上去, 却被天兵天将拦下:“来者何人?”

    神殿任职的天将修为远高于他,江淮抬眸朝神殿看了一眼,微微颔首道:“小仙江怀安,不知神殿可有一位叫千芜叶的仙子?”

    “神殿不是你寻人的地方。”天兵见他不过是天仙境界,乃是仙界最下等,他皱眉道,“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速速离去。”

    江淮不甘心草草离去,奈何对方境界比他高,他只好拱拱手:“打搅了。”

    他并未离得太远,而是绕开神殿的守卫,在暗中默默观察他们的轮值,每隔两个时辰神殿便会换一轮,出入神殿的人都要有玉牌。

    芜叶是如何进去的?她用的是扶光仙君的玉牌,她与扶光又是什么关系?她怎么会来天庭?是谁为她塑魂?

    她在神殿……

    江淮半垂着睫,踌躇地看着手心的掌纹,忽地像是什么也抓不住般令他无助惶恐起来。云雾飘到他脚下,吞吐着郁闷的思绪。

    他抬眸望了眼高不可及的神殿,心中生出悲哀,却被一声打断,“江怀安?”

    “原来是悬厌兄。”他声音有些冷。

    看见他穿着一身缛采轻艳的仙袍,江淮眼里的瞳色更黯淡了。

    不过是一日之隔,两个人便有了不同的去处,温悬厌经扶光仙君的介绍进了神殿入职,恐怕是扶摇直上九万里吧?

    而他,如今不过是琅寰殿一个小小的仙侍……

    “你在这里做什么?”温悬厌问他。

    江淮抿着唇,看到他方才从神殿出来,忽然问他:“我想找一人,名叫千芜叶。悬厌兄在神殿任职,能否助我找到她?”

    温悬厌神色变得有些怪异。“她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师妹……”江淮垂了垂睫,藏在宽大云袖中的手微微颤着,嗓音有些发涩,“……亦差点成为吾妻。”

    温悬厌看他神色落寞,倏地嗤笑了声,“怀安兄莫不是对你那师妹犯下过不可饶恕的错事,心有所愧?”

    江淮心头酸涩,“还请悬厌兄助我找到她……”

    “找到她?然后呢?”

    “向她磕头道歉?苦苦哀求她的原谅?”

    温悬厌斜睨了眼他,最后还是皱眉劝他:“怀安兄……你的道歉没有任何意义,有这条心,不如去琢磨下该如何在天庭混出头吧。”

    江淮缓缓垂目,他怎么会不明白温悬厌的话外之音。但温悬厌一个旁人如何能懂他两百多年的心神煎熬,他就是疯了也要去将失去的师妹找回来。

    他们本该在一起的。是他弄丢了她。

    “多谢悬厌兄提点。”他最后沉沉望了眼高耸入云的神殿,拂然挥袖离去。

    温悬厌说的是实话。

    倘若江淮一蹶不振,在飞升后甘愿在天庭当个小差,恐怕他寻一辈子也不会发现他的师妹就在他眼前。

    小小仙侍,若无天大的机缘掉在眼前,一生能有几次见到神明的机会呢?还妄想跪求神女的原谅,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望着江淮离去的身影,总算知道他为何触犯天罚了。

    但是温悬厌并不打算告诉他,他要寻的师妹就是他今日在神殿见到的妙善神女-

    今日晨曦时分,扶光仙君将他领到神殿前等候拜见神女殿下时,他老神道道地对温悬厌说:“你为何不问问今日来神殿是让你做什么?”

    温悬厌只当是有什么好事,强压住心底的窃喜,咳了声:“扶光仙君不说,小仙便不问。”

    “当真不问?”扶光有些心虚地摇了摇扇。“进了神殿,开弓没有回头箭咯?”

    “不问……”

    温悬厌知道扶光仙君定是在憋个大的。他实力不如仙界众君,但他有副好容貌,上界的潜规则嘛,他懂。

    “好觉悟。”扶光仙君欣慰地点了点头,“往后定有风举云摇之质。”

    他拂了拂袖,抬脚跨入殿中,温悬厌跟在他身后同入殿中。

    天光穿牖而过,神女高踞殿台之上,见到来人,她微微眯眸,视线与温悬厌对上。

    那清浅如霜月般的眸子让温悬厌眉心跳了跳,他总觉得有种熟悉感,但他才飞升,从前怎会见过神女呢?

    “扶光见过神女殿下。”

    “小仙温悬厌见过神女殿下。”

    芜叶轻笑了声,慵懒地倚在神座,一手支颐,声音清冷:“扶光可有同汝说明,来神殿是当的什么差?”

    温悬厌摇了摇头,“并未……”

    “扶光。”她微睨了眼站在旁侧的扶光,“那汝便同他说说,他要做些什么吧?”

    扶光应了声,“神女出行时需一贴身坐骑,人选虽尚未定下,不过依臣看,悬厌君本体为腾蛇所化,乃四大古兽之一,可堪配坐骑一职。”

    温悬厌:“???”

    他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扶光。他堂堂腾蛇,苦苦飞升成仙,就是来给人当坐骑的吗?!

    扶光仙君被他盯的发毛,扯了扯他的衣角,给他使了个眼色,低声说:“放心,不是让你真做牲口。就是她懒得走路时驮一驮。运气好的话,她一年也出不了一回门。”

    “扶光,吾听得见。”

    芜叶牵唇轻笑了声,“悬厌,汝为腾蛇?”

    “是。”

    “吾从前与好友出游偶遇巨蟒,曾被巨蟒掀翻在地,险些坠滑山崖丧生性命。”她浴在细碎的天光中,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地将指尖丹蔻映在流动的浮光下。

    看着稳坐殿台上绮丽惊艳的神女殿下,温悬厌心里“咯噔”一下,生出骇然之感,忽觉遍体生寒。

    “此后,吾最厌恶的便是蛇蟒。”来自神明的威压沉沉降了下来。

    温悬厌咽了咽喉咙。

    他没记错的话,他从前……在瑶山时是遇到过一群顽劣小儿踩在他背上,把一个叫芜叶的凡人小姑娘不小心震了下去。

    但那真是冤枉啊,他是为了阻止他们闯入瑶山深处把小命玩完啊……

    扶光也未料到妙善神女厌恶蛇蟒,他在心底抹了把汗,“神女殿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芜叶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成为神唯一的好便是,站在高处睥睨一切,能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看见温悬厌躬下的身子更低了,不觉有些好笑。早在温悬厌入殿时,她便看穿了他的身份。

    看着江淮渐渐远去的身影,他嘴角勾起笑。

    温悬厌仍旧记得神女说的那句话:“汝要知道,人生相逢,皆定因果。悬厌,汝过去种下的因,终将以另一种方式报应在汝之身。”

    所以他方才对江怀安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当坐骑就当坐骑吧。小白龙当初不也给唐僧当了白龙马吗?温悬厌这样安慰自己-

    江淮并不打算这般放弃,他抽空去了华胥宫找到扶光打听入神殿的事。

    彼时扶光已被神储适宜忙得焦头烂额,听了他的请求后,扶光潦草回了句:“若要寻你那师妹,明日晨光熹微时,不妨去星玉台瞻望神储册封大典。”

    他这才明白原来众仙讨论的大事是妙善神女的册封大典。江淮近日在神殿外蹲守多时,都未曾看到芜叶的影子,不由在心底泄了气。如今得扶光点拨,他豁然开朗。

    翌日,星玉台。

    妙善神女封储大典应是近来仙界罕见的大事。

    星玉台高悬于九重天阙之间,云海翻涌如潮,如星点般的飞瀑从上坠入九霄云外,落到下方便称银河,薄光打在晶莹的水滴上灿若星河。

    此时月女的优美身姿仍隐隐绰绰地浮在天际,泠泠清月印在蓝夜之中,灰暗的云絮不时飘过她的仙袂,为她笼上一层白纱质地的朦雾。

    自四面八方赶来的各路仙君、散仙皆列于台下,衣袂飘飘,霞光流转。江淮忙完了琅寰殿的要务后方才匆匆赶来。

    他站在人群外,张望着壮阔的人山人海。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他,他回眸见到来人。

    温悬厌挑了挑眉,面上一贯是轻佻的笑容:“怀安兄,你也来看热闹啊!”他悠悠望向远处的高台。

    “是。”江淮道。

    温悬厌收回目光,又眯着右眼,勾着嘴角漫不经心地泛起笑。

    哟,那有好戏看了。

    作者有话说:

    芜叶:有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

    温悬厌:……

    抱歉抱歉各位今天发晚了 ,俺给自己定的今天休息来着,一刷上这个小抖音,真是啥都不想干….

    第128章

    雾气沉在缥缈仙宫之上, 玉石般青泠的仙乐.透过那如瀑般的星点落入台下人的耳里。

    忽然,一声空灵的凤凰鸣音如云琅飘来,仙乐顿时止了。月女缓缓收起仙袂, 转而消失在云雾之中。

    与此同时,曦光从濡湿的云雾中拉起一条莹亮的丝线,末端落在了星玉台上。而丝线的始端仍隐隐绰绰藏在濛尘之中。

    直到天际幽沉的蓝褪去深色, 挂上绯色的云霞。那轮圆如鸡蛋黄般的红日沿着星玉台的那根丝线,缓缓展开一座玉京桥。

    江淮眺过去,玉京桥上人影憧憧,仙娥们素手抚乐望这边小步走来,那中间护送的两个仙辇一前一后, 似乎尊坐着两个人影。

    红日喷薄而出,浓烈绯艳的光晕映在他们身后,逆光望去, 江淮看不大清他们的容貌。

    但仅凭轮廓,江淮也知道坐在前面的是神衹帝俊, 坐在后面的便是今日的神储——妙善神女。

    帝俊姿容俊美,芝兰祥润。而神女仅是朝霞下的一个剪影, 便有锺美天资。

    彩云追逐着她的身影, 亲昵地飘过来蹭她的仙辇, 被芜叶素手拂开了。

    江淮凝盯着看了许久,刺眼的光芒莫名让他眼眶酸涩发紧。可他仍旧被神女的秾华朝阳之资所吸引……

    她的轮廓为何那般像他师妹的轮廓?

    他陡然生疑。

    两百年来他苦心在清虚修炼,自然也并不知凡尘将芜叶奉为神女之事, 更何况飞升后, 他也两耳不闻窗外事,琅寰殿的典籍中多数是上千万年的老古董,尚未来得及更新神籍, 是以他从未见过妙善神女的真容。

    身旁传来一声细微的嗤笑,“神女丽浦容光,怀安兄莫不是迷恋上了神女,转而忘了你苦寻的师妹?”

    “噤声。”江淮收回目光,淡睨了眼他。

    神的耳力灵敏,辇中之人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听闻这番话。众仙噤声高望玉京桥,但这两个不懂规矩的,还在那说笑呢。

    芜叶淡然襟坐。

    算算时日,她那讨人厌的师兄这时也该飞升上界了。转念一想,她如今已是神女了。还能真让他攀关系不成?

    直到仙辇下了玉京桥,江淮心窒了瞬,不由得紧抓住身旁人的衣袖。

    “你没事吧?”温悬厌咬着牙低声道:“松开。”

    江淮只字不言,攥住他袖角的指尖微微发白。

    温悬厌挣不脱,他看了眼周围,好在二人皆在外围,无人关注到他们的异样。

    他看了眼走下仙辇的神女,故意刺激江淮道:“你没事手抖得这般厉害做什么?莫非见到你那师妹了?”

    江淮抿着唇,眼眶发热,眼尾泛起殷红,粘湿的视线紧紧贴在远处高高在上的神女身上,他抵着牙关,苦涩地问:“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温悬厌看见他眼眶像是泡在泪珠里,眼底怔了瞬。半晌,他回过神来,才见到江淮拉着他的袖角,将他往人潮前面带。

    有人颇为不满,温悬厌谄媚地笑了笑,“抱歉仙君,能否给我这位小友腾个空……”

    那人偏头见到挤他的罪魁祸首——江淮。见他哭红了眼,那人神情僵了僵,“啧。”虽是这般语气,但他仍是腾了位置。

    如此,江淮竟一路拽着他来到了星玉台下最前端的位置。

    那双晦暗不明的眼此刻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炽意,似在向神台之上的神明诉说道不清的爱意。

    大抵是他的眼神亮得惊人,连帝俊也注意到了他。

    帝俊蹙了蹙眉,浅浅扫过一眼,便牵起芜叶的手,一步步踏上了高台。

    芜叶全程视若无睹。她站在高台之上,睥睨众生。

    随行在侧的屈篱高声道:“今,幼神芜叶,顺应天意,承妙善之旨,断旧缚,舍虚名,以神骨立于天地……乃继神君帝俊之神法,成为天界新一任神储。”

    温悬厌察觉到江淮缓缓松了手。见他不可救药地望着高台,温悬厌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授神骨——”

    芜叶背身,帝俊侧身伸出手,抵住她的后颈。

    灼热的烫意掀离皮肉,在众仙的见证下,一小截神骨生生从她体内剥离出来,散发着缃色金光,浮在星玉台之上,最终沉入台底。

    那道神力挟着威压而来,众仙顺从地匍匐在地,“恭迎神储——妙善神女!”

    齐声在脚下波荡,传到南天门以外,覆盖整个天界。

    跪在台下的江淮失神地望着自己颤栗的手掌,凉意传至手心,一路浸入心肺。方才炽热的爱意如兜头浇了盆寒彻骨的孟婆汤,瞬间消弭地无影无踪。

    此时,红日怯生生地褪去朝色,缓而慢地高悬在天际。明媚的白昼已彻底照耀。

    江淮伏在地上,日光打在他浓密的乌睫上,笼下一层晦暗不明的阴影。

    他抿着唇,忽然意识到他与她的差距,已是仙凡之别了。

    他还拿什么去祈求她的原谅。

    她冷眼垂目,齰舌缄唇,便会降下天罚。她心旷神怡,冁然一笑,便会天转晴。

    此后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红血丝从干涩的眼球表面一条条冒了出来,泪水打湿在手背凸显的青筋上,颤栗的指尖紧紧抓着冰凉的琉璃砖。

    神典结束后,人群散去。

    江淮被人拉着起身。

    温悬厌摸着他发抖的手臂,强摁住他的手腕。

    抬眸却看见他楚楚可怜的模样,温悬厌喉咙哽了哽:“……你说你,她都走了,你还没缓过来?见到故人不应喜极而泣么,反倒是你,眼睛红成什么鬼样了,哪有半分仙气?”

    江淮心如死灰,偏过头一句话也不说。他挣开手,欲图离去。

    温悬厌却先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江怀安,你就这般放弃了?”

    被攥住的人此刻面色晦暗,浑身萦着冷气:“你来天庭的第二天你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温悬厌辩解道:“你从未给我看过你师妹的模样,我如何得知你师妹便是另令众仙俯首称臣的神女?”

    江淮不与欲与他多言。

    温悬厌并不打算放过他,使出仙法缚住他的手:“你三百多岁便初登仙界,在修仙之道上一骑绝尘,乃是天界年纪最轻的仙君。”

    “但你资历太浅,在这个论资排辈的世界,你连镇守南天门的天兵天将都不如。他们眼里看得见朝霞,而你只做井底之蛙。如今一切从头开始,你便没了勇气?”

    “倘若你一蹶不振,你还如何去向你师妹诉衷情?”

    江淮眼睫颤了颤,被宽大仙袖掩住的手仍在微微发抖。

    “江怀安,原来是我高看了你。”

    温悬厌轻蔑地笑了笑。“你的爱轻如鸿毛,不值一提,说放弃便放弃。”

    “你究竟要说什么。”江淮也不挣扎,红着眼冷冷看他,声音又冷又沉。

    “我给你指条明路。”温悬厌松开了他的手,“神女归位,必在众仙中展开大选,招纳仙侍。”

    “你若能选上,还能长留在她身边。但你放弃了这次机会,你再想后悔都迟了。”

    江淮心如蚊刺般被扎了下。

    ……你会后悔的,这句话如诅咒般贯穿他的前半生。

    抬眸的瞬间,眼前闪过舒白嘘唏的神色:“若你知实情却不告诉她,等她视你如仇时,你终将后悔你今日做的一切。”

    有怀宁坚定地劝他,“若你不去见她,你会后悔终生的。”

    过去还有许多人对他说,若你不……做,你会后悔的。他视若无睹,可如今,他仍要错过上天摆在他眼前的机会吗?

    那双幽沉晦涩的眸子抬眸看了温悬厌一眼,“悬厌兄此言于我心有戚戚焉。”

    温悬厌见他醒悟,摆了摆手,诧异地看向他身后。

    江淮顺着他的目光而去,眨了眨干涩的眼。

    飞瀑流泉虹光凌空而起,万丈光芒辉映着晴空,将浓烈的炽光全都吸纳于身,清清浅浅的照在二人身上-

    扶光来琅寰殿寻江淮时,容述似乎并不意外。

    他手上提着花壶,正将江淮每日晨起收集的仙露浇在殿外的盆栽里。

    扶光扫了眼穹顶之下修身玉立的江淮,“拖到如今,我也该将他领回去了。”

    容述浇花的手停顿了瞬,冷哼了声:“他刚来时,我还以为你真将这么个宝贝拱手让人。没想到你打的是我琅寰阁的主意。”

    扶光讪讪笑道:“琅寰殿海纳百川,本君是真心想叫他来给容述君解解闷。”

    容述翻了个白眼,嗤笑道:“解闷?”

    他用余光扫了眼江淮,见江淮仍在孜孜不倦地捧着简牍一册册地翻看。

    容述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他那性格是能让人解闷的么?”

    “不解闷但解疲啊。让你使唤了这么久,将琅寰殿收拾得一干二净啊。容述君这花圃也料理的不错。”

    扶光看了眼光洁的琉璃青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他,见容述偏头望向别处。

    扶光折扇一收,抬脚迈进殿:“人我可带走了。”

    容述看着他的身影,负手叹了口气:“果然是老狐狸精变得,成了狐仙还是那么老奸巨猾。”

    江淮见到来人,“见过扶光仙君。”

    “随本君走吧。”

    江淮神色平淡,虚空将简牍归位。

    “不问本君去哪?”

    “扶光仙君今日来此,是为将小仙送入神殿,参与仙侍选拔。”他垂了垂睫。

    “哦?”扶光负手,扇柄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手心,“若本君说不是呢?”

    江淮恍若未闻,平淡道:“小仙不会辜负扶光君的厚望。”

    扶光蹙眉凝盯着眼前之人,他姿容清冷,生得极好看。初见他时,面色灰尘仆仆,但仍旧生扛天罚,走到了南天门下。不过三百来岁便飞升成仙,其质惊人,他怎么可能忍心将这块璞玉蒙了灰呢?

    将他安置在偏僻的琅寰殿,没想到他竟领悟到了他的深意。

    早在屈篱仙君告知他神储事宜时,便透露神殿会从天庭众仙中甄选仙侍,届时分初试与殿试。

    字如其意,初试考校仙者的知识储备,要求博闻广识之人。而这题目自然是从琅寰殿之中随机出题。

    是以,他将江淮送到琅寰殿,是故意为之。一来以平庸打压他的心气,二来,给他向上爬的机会。

    但他也想看看,曾经心高气傲的天才,久居琅寰殿的千仞穹顶之下,会不会一蹶不振呢。这也是他的试验。

    江淮能看破他的深意,属实令他意外。

    扶光深吸了口气。

    他果然没看错他。他还等着他的年终奖呢!

    二人踏出殿。江淮躬了躬身:“多谢容述仙君近来的照料。仙君保重。”

    容述眉心跳了跳。他这段日子没少奴役江淮……日后等他飞黄腾达了,不会伺机报复他吧?

    作者有话说:

    温悬厌:这是言频,梨子你究竟在写什么,“什么叫看到他楚楚可怜的模样”

    梨子:……是你想歪了

    扶光:琅寰殿这么大的题库都给你了,可要给老兄争口气啊,拿个状元回来。

    江淮:只是状元吗……包的。

    第129章 -

    璇玑殿。

    屈篱呈上一份名单, “殿下,此次天界报名参加仙侍大选共三千人,经过初试的选拔, 最终择定前三十人进入殿试。其中前三名皆以朱色标记。另附上第三十一至四十名作为候选。”

    芜叶接过,翻到第一页时,蹙了蹙眉头。

    屈篱见她翻册的动作顿了顿, 他问了句:“殿下,名单可有异议?”

    芜叶并未理会他,继续若无其事地翻着。翻到最后几页时,她眉头蹙得更紧了。

    “这第三十一名是何来历?”她问道。

    屈篱回忆道:“离殇似乎是下届秘境中的一株白花所化,飞升上界已有四百年。如今正任天界司乐庭的庭长。”

    芜叶沉默半晌。

    看完名单后, 她一手支颐,另一只手轻轻拾起案上的的金印,却久未盖下批准的神印。

    屈篱看出了她的顾虑, 轻声问道:“神女殿下,可是这份名单的人选需要改动?”

    芜叶轻睨他一眼, 指着为首的那行小字,道:“这个江怀安, 你想个法子把他踢了。”

    “可他是初试第一……”做什么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吧。

    “这名单上说, 此人曾触犯天罚。神殿何时连这些有案底的小仙也要招纳进来……是神殿太缺人了, 还是你屈篱办事失误?”芜叶把玩着那方金印,说完冷飕飕瞥了他一眼。

    屈篱顿感巨大的威压降在他头顶。

    这新任的神储不知为何非跟一个小仙过不去,但他也不敢多问。只好硬着头皮道:“此事是臣办事有误。那依殿下之见, 江怀安的名额让了出来, 其余人名次便都往前进一位,最后一名便定下离殇?”

    “可。”

    屈篱当着她的面改动了名册后,芜叶神印盖下, 他便微微躬身携着那本名册退出了璇玑殿,往帝俊的玉照殿去了。

    帝俊一眼看出了玄机,“这名单可有改动?”

    屈篱无奈道:“神女殿下将初试第一名的名次取消了。”

    帝俊蹙眉道:“第一名是何人?”

    “江怀安。”屈篱回忆道,“两个月前,江怀安初登上界,此人飞升时不过三百来岁,如今是天界最年轻的仙君。”

    “妙善何故将他取消?”

    “江怀安飞升时遭遇天罚,有案底在身。”

    “神殿招纳仙侍的要求何时变得如此严格?”帝俊沉了沉声,将名册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响。“吾记得,历来神殿的纳新要求都是:凡天界众仙,未犯刑者,皆可参与此次大选。”

    屈篱只觉得今日过的如此漫长,方才从璇玑殿应付了神女,如今来到玉照殿又要迎接神君的暴击……屈篱后背生了层冷汗,他微微抬眸觑了眼帝俊,见他紧抿着薄唇,便知他如今铁定逃不过这一劫了。

    “她如今已是神,不该将私人恩怨带到公事上来。”帝俊愠怒道。

    “那……”此事究竟该怎么办?他属实是进退两难啊!

    屈篱问道:“不若再给江怀安一次机会,让他参与殿试。兴许神女满意,便留下了他。”

    帝俊揉了揉眉心,神色缓和了些,道:“把他的名单重新划进去。”

    “至于殿试如何,便看他的能耐吧。”-

    殿试如期而至。

    庄严的神殿内,神女高坐主神之位。眉如翠柳,肌如凝脂。仅仅是坐在那里,便美得不可方物。

    她翻了翻屈篱送来的名册,秋兰寂。

    “一号进。”殿外仙娥高声道。

    殿门敞开的一瞬,有人逆光而来,一身清冷如霜雪,乌发如瀑垂到腰间,身骨玉立,兰寂沉沉。仅看身形,芜叶倒觉得此人配他那雅名实乃名副其实。

    待他走近时,四目相对的瞬间,芜叶神色僵了瞬。

    她收回欣赏美玉的目光,抿着殷唇,若无其事地翻了翻手中的名册。从头到尾,她就没看到江淮的名字,怎么会在殿试的时候看到江淮呢?

    “小仙江怀安,见过神女殿下。”江淮垂了垂睫,额抵着冰凉的地。

    殿内久久未传来唤他起身的指令,他便一直安安静静保持着伏地的姿势。

    芜叶不虞地眄了眼跪在地上折腰垂首行礼的人。

    他跪在下方,乌发坠入他的胸前,她看不见他的神色,但她看见他如松般笔挺的背脊暗自发力,尾脊下微翘的轮廓也恰到好处。

    修长指节连着凸显的青筋,一个连跪姿都能做的如此有观赏性的人,她此刻却连看也不想看。

    从前高高在上睥睨她的人如今温顺地向她伏首称臣,她站在高处,仿佛看见了从前平庸低劣的自己,如今换个角度看,她忽地觉得从前的自己真傻。

    她从神座上缓缓起身,想要去殿外问问名册的事。

    殿内唯有她迈下台阶的声音,素白雪衣拖出贵洁的长尾,江淮失神地看着她的裙摆。

    此时此刻,他极想用修长的五指圈住那双脚,将她的脚踝箍在掌心。再沿着脚踝向上,一路去到他想去的地方,吻舐那双令他着迷的眼睛。

    他这般想着,那条腿不知不觉中已站到了距离他只有咫尺的距离。他克制地咽了咽喉咙,被自己的渎神的欲.望吓到。

    可预想中的脚步并未为他停留片刻。

    不……

    他眼底闪过落寞与绝望,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让他伸出手掌牢牢箍住了那只让他心神游离的脚。

    手心的外踝触感滑腻腻的。

    他不安分地用指尖摩挲着肌肤,比量着她的尺寸。

    她太瘦了……为何成了神,也这般瘦?远没有在凡尘釉水时,他将她喂养的那般富余。

    江淮抬起睫,呆看着自己圈住她脚踝的那双手,眼底有几分怔忪。

    他回过神,仍然没有松开那双手。

    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睛如今可怜楚楚地仰望着她,可她却连一个眼神也不给他。

    “请您……别走……”他艰难地开口。

    再看我一眼,哪怕是一眼也好。

    脚踝传来微微的细痒。

    芜叶下意识挣了挣,不耐道:“放开。”

    那双手攥得愈发紧了。

    无声的祈求几乎要在神圣的殿内发出响动来,她几乎毫不犹豫地想,那双脏手定在她瓷白的脚踝根上留下了嫩红的指印。

    芜叶又说了一遍,“吾再说一遍,放开!”

    “请您……给我一个机会。”江淮红着眼祈望她。另一只手也攀了上来,圈住她的小腿。

    他终于抱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神了,即使是以这样一种屈辱的姿势。

    他知道自己不计后果地冒犯了神女,但他要为自己争一争。

    “你想要什么机会?”芜叶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颇有兴味地问道。

    江淮眼底迸发出希冀的微光,他睫毛轻颤了下:“小仙想要一个能长留在神女身侧的机会。”

    那她偏不给!

    “吾没记错的话,你触犯了天罚,亵渎了神明威严,你还有何资格配谈留在吾身侧!”

    江淮对上她的视线,慌忙辩解道:“触犯天罚是因小仙从前对您犯下太多过错,如今,小仙真心悔过,想常伴神女身侧,一生侍奉神女。”

    芜叶像是听到了侮辱性语言般,神色骤变,周身散发出不怒自威的冷气,震开了那双放肆无礼的手。

    江淮被冲击力震到殿内巨大的神柱上,背脊传来剧痛,他捂着胸口,唇角溢出浓烈的鲜血来,将那身他来参加殿试前精心打扮的白衣瞬间染红。

    往事种种,皆是她不值一提的真心错付。她怎可再令此人扰乱她的心绪。“等你什么时候有资格与吾谈条件,吾定当圆卿心愿。”

    她打开殿门,走了出去。“屈篱,此事你为何不报?”

    屈篱道:“此事是主神的旨意。”

    芜叶沉默不语,但胸口仍剧烈起伏,她甩下一句,“吾从此不想在天庭见到江怀安。屈篱,今日若不将他解决了,神殿大选的事你便自己看着办吧!”

    帝俊听闻后,隐忍着愠怒来璇玑殿找到她。

    见她从容地往池塘中丢着小石子,他蹙着眉道:“妙善,你太过任性了。”

    芜叶听后想笑,“帝俊,你是在教训我吗?”

    “你是神储,九重天未来的掌权人。你还要如此儿戏吗?”

    “你是主神,为了一个地位卑微的小仙,你便要如此大动干戈吗?”她不让分毫地回视他。

    帝俊揉了揉眉心,在心底劝自己,他活成了上千万年,而如今站在他对面的不过是个实际年龄只有两位数的幼神。

    他缓了缓语气:“吾并非是在指责你,而是你……”

    “太过幼稚?”芜叶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帝俊,我从来没有说我喜欢做神的日子。我也从没有答应你我要成为神。但是这一切,我有的选吗?”

    神是个很虚无的东西,拥有来自世人强大的信仰之力,但只是冷眼俯瞰众生各苦其苦。

    她想她过不了多久,便会厌倦成为神的生活。

    “你是上古的创世神,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你没有创造世人,这世间就不会有诸多苦难与压迫?”

    她的语言如刀刃直抵他的眼睛深处,望着那双淡薄无波的眼睛,她想看清他眼底究竟有无怜悯之心,可惜,一丁点也无。

    “生来苦难的人不会感激你创造了他们,生来富贵的人也不会感激你带给他们财富。”

    “你知道吗?”她直视那双眼睛。

    “神是罪孽的根源。”

    它带来封建迷信,带来虚无缥缈,让荒芜的心灵构建起了海市蜃楼。

    帝俊那双如湖水般平淡的眼里似乎波动了下。

    她第一次见到帝俊时,将他归于江淮那一类的自以为是的人,他们或许并不觉得自己自以为是,但他们所言所行皆透露着隐隐的压迫,令人惋惜的是,他们从未发现自己的缺陷。

    当然,芜叶不会好心到让他们认出自己的错误来。

    如今相处下来,她觉得帝俊比江淮更令人厌恶。

    他怔了瞬。“从未有人敢如此与吾说话。”

    半晌后,他的眼里恢复了慈祥的目光,“妙善,等你到了吾的岁数,你便知道,只有神,才是世界的主宰。人不行,因为他们懦弱且慈悲,团结且自私。他们需要能赐予他们精神力量的源泉,这个东西,便是神。”

    他负手笑了笑,“吾听过最有意思的说法是天圆地方。”

    远处宫廷殿宇立于云雾之上,往上看是无穷的蓝,往下看是无尽的白。

    “妙善,你可知天有多大,地有多大?”

    见她未应。

    他自问自答地说:“你口中虚无缥缈的东西可以是蜉蝣之微弱,也可以是天地之广阔。这股力量究竟有多大,是无穷还是虚末,取决于他们如何做。倘若虚无缥缈的东西能带给他们前行的力量,斩断罪孽是否就是斩断了一个人的精神?”

    那道空灵的声音问她。

    “你继承了吾之神法,同时,也是世人选择了你。”

    “妙善,你不要怀疑自己。”这一刻,他似乎看穿了她近来的焦躁不安。“身在神位,心在神位。世间不缺能人,缺的是神人。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救助世人。他们需要你。”

    芜叶将手心的石子全抛了,池塘里的红鲤游了过来,泛开涟漪。

    “罢了。也是没事做,我回神殿了。”

    她闪身离去。

    帝俊笑叹了口气-

    神殿内。

    “您回来了。”屈篱觑了她一眼。

    “人呢?”

    “嗯?”屈篱不解。

    “江怀安人呢?”她冷声问道。

    “他被人拖出了殿外,现在正跪在殿外,说是在请求您的宽恕。”屈篱头紧得发麻,这一桩桩的就没让他安心过。

    “让他进殿。”芜叶坐在神座上。

    “您去哪了?我等了阿芜很久……”他被人提进殿,跪在地上,颤颤张开酸涩的唇。

    芜叶蹙眉,并不在乎他的称呼,而是眉头紧拧地盯着他那身血点犹如寒梅绽放的仙衣。

    她不过离开了片刻,便见他身上又多了几道伤痕,鲜血淋漓,血腥味泛着冷香窜入她的鼻腔。

    不用想,也知是镇守神殿的天兵天将做的。

    “脏死了。”她嫌弃地说。

    却毫不客气的放释出神力,带着清香的神力眨眼间便修复他身上的伤痕,连那身衣服也焕然一新。

    江淮低着头,他摸不清她这是何意?难道是……改了主意,愿意让他留下来了?

    可他却刻意做出痛苦的表情,“阿芜,我疼……”

    “哪里疼?”

    心疼。

    他颤了颤眼睫,覆下一片阴影,嗓音嘶哑:“腿疼……”

    “腿疼吗?”芜叶作出惊讶的表情,忽然又恍然大悟:“是吾未注意到你竟跪了这般久,那你起来回话吧。”

    他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抬眸目不转睛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的一切揉碎进身体。她清浅的发丝在光尘中闪着星点,眼睛鼻子嘴巴… …都是他喜欢的模样。

    他的视线太过灼热,芜叶心虚地避开他的眼眸,“方才你说让吾给你一个机会。”

    江淮听的认真。

    亦或是说他看着芜叶的眼神太认真,毫不掩饰眼底的缱绻温柔。可看着看着,有什么热烫的竟滑落了下来。

    “念在你与吾曾是旧情的份上,吾也该……”芜叶僵了瞬,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曾经冷漠看着她哭的人,可如今,哭的人,换成了江淮。

    但她绝不会因此心软。

    “吾决定亲自为你安排仙职。”

    “是什么……”他失神地擦了擦眼角的泪。

    “御马监正堂管事。”

    这只是说得好听。说得难听些,那叫弼马温。

    “即日起,你便去御马监就职。”她话音刚落,便遣神力将他送至了千里外的御马监。

    腿疼吗?去了御马监可就不止腿疼了哦。

    江淮消失在原地,芜叶顿觉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下一位……秋兰寂!”仙娥再次高声道。

    第130章

    大抵是方才将江淮认作了秋兰寂, 芜叶在他回答时多看了他几眼。

    “神女殿下,可是小仙面上的疤吓到了您?”秋兰寂轻声问道。

    “并未。”芜叶收回视线,“你可以出去了。”

    秋兰寂也拿不准她是何意, 垂首道:“是。”

    殿试的选拔乏善可陈,芜叶坐在神殿上正襟危坐,只能趁着他们离殿时打个哈欠松松肩颈。待到仙娥念到离殇的名字时, 芜叶眼里的惺忪倏尔褪去,重新打起了精神。

    手指有以下没一下地敲着神座的饕餮扶手,这个离殇……可千万别让她晚退啊!

    殿门乍亮。

    离殇含笑看着高台上的神女,“神女殿下,许久不见。”

    芜叶挑眉, 见他面上丝毫没有恭谨的神情,她冷声道:“这里是殿试。不是尔攀旧情就能通过的。”

    离殇并不恼:“小仙不敢攀旧情,只请神女兑现曾在南岛秘境许下的诺言。”

    芜叶对此事尚有印象, 她勾了勾嘴角,缓缓起身, 立在高台睥睨着他:“你要什么?”

    “小仙想入神殿,留在神女身侧。”

    ……好耳熟的话。上一个跟她这么说的人, 已经被她送去当弼马温了。

    芜叶眯起眼睛, 视线凌厉地扫过那张无辜的面庞。此人在她是凡人时便得知她未来会成神, 特意引导她许下诺言,如今又以诺言相要接近她,很难不让人怀疑他这么做的意图是什么。

    她问道:“离殇,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目的是什么?

    目的就是你啊。

    离殇抬眼望她:“小仙并无目的。若必须列举一条, 小仙与来这里参加殿试的人目的并无二致。”

    芜叶又问了他几个照常的问题,离殇也都答得不错。

    她笑颜尔尔:“如你所愿,吾会让你进入神殿。”她倒要看看, 在神的眼皮子底下,他还能做什么?

    最终成功进入神殿共十人。其中秋兰寂等八人留在神殿,离殇、明素二人留在璇玑殿近前侍奉神女-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离殇就能长伴她身侧?莫非她真的看中了那条野狗!

    捏着马鞭的手紧了几分,江淮垂下眼,心中生出浓烈的不甘和厌弃。

    外面来的野狗哪里比得过家养的狗?若她愿意收留他,他甚至甘愿卑微伏首在她脚边,任她欺打蹂躏,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可她甚至连一个眼神也不肯施舍给他,将他踢得远远的,再也不肯见到他。

    马鞭上粗糙的倒刺扎进了他的皮肉,他手中的力道又重了些,血珠透过倒刺渗了出来。

    他绝望地想着,此时的他既不是高悬的清月,亦不是灿熠的太阳,他还能拿什么去吸引她的目光。

    他究竟要怎么做,才肯看他一眼。

    天马见新来的马监许久未动,踢了他一脚,没想到竟将他一脚踢翻,还是不远处的云雾好心接住了他,马儿发出窃喜地低鸣声,在广阔的天际撒开蹄子便跑了起来。

    如此兜了几圈冷风,天马慢悠悠地来到他面前,见他茫然地跪坐在地上,手里傻傻地拿着马鞭,它不解地又踢上几脚,却见马监眼瞳幽幽地望着他。

    马儿转头要跑,却被他翻身拉住缰绳。

    他要亲自去找她!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她喜欢离殇那样的吗?

    那他……甘愿做替身。

    他摸清了神殿外天兵天将的轮值,趁着他们换班的时间,将天马栓在了神殿不远处的一棵玉桂树下,隐匿气息偷溜了进去。

    “离殇仙君。”神殿的仙娥见到离殇,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如今神女放权给离殇,谁看不出离殇是神女殿下面前的红人。

    “神女殿下在璇玑宫?”

    江淮在暗处看着,他今日似乎很雀跃。

    “是。”

    见离殇往璇玑殿走去,江淮紧紧跟在了他身后。

    霞光映在璇玑殿的琉璃瓦上,粉梅纷纷落下,坠下他的玄发上。

    离殇忽地脚步顿了顿。

    江淮面无表情看着他。见他只是停下来折了一只寒梅,他眼底的神色更冷了。

    若他记得没错的话,扶光那日告诉他,他是初试第一名,他并不意外。隔日又听扶光说,他被踢出了名单,反而是第三十一名的离殇因此捡漏进入了殿试。

    难道就是为了让离殇顺利进入殿试,她故意这么对我的吗?

    她就这么厌恶我?

    他的心密密麻麻生出酸涩,眉间冷意愈发森寒,流露出不可克制的妒意和委屈。

    那株寒梅,不用想都知道是他拿来讨师妹欢心的。攥着袖角的手紧了紧,默不作声地跟进了殿。

    屏风后,她坐在雕花窗前,脱了袜,一双素白的足随意搭在矮凳上,斜倚着塌上翻着书。

    江淮看见她手里翻的书正是他在琅寰殿亲手整理的。

    可惜,他那日竟只是浅尝辄止地轻啄了一下她的眼睫。他应该大胆些,吻上那张他梦寐以求的唇,借着蝴蝶的名义行一些越矩之事。

    他又想起她说他不懂情趣,是根讷木头。所以她连看也不肯施舍给他。

    反倒是离殇,晓得献殷勤,得寸进尺,讨她欢心。

    他轻颤了颤睫,心绪不可控地露出一丝微弱的气息。

    江淮原本担心会被人看出来,没想到殿中人丝毫未觉。

    “殿下,璇玑殿外的梅花开的恰好。臣便折了一只……您看,插在这花瓶里好生可爱。”离殇今日仿佛遇到什么好事。

    芜叶不欲理会他,折只梅便折吧。

    可殿内忽地多出一股陌生的气息,她蹙了蹙眉,不过瞬间,那股气息又消散了。

    她便没多想。

    “殿下,您不喜欢梅吗?”

    “吾不喜梅。”

    连带着姓梅的人也厌恶的很。

    离殇神色僵了僵,血色霎时褪去。

    芜叶扫了眼他苍白的面色,“难道吾应该喜欢梅吗?”

    离殇抿了抿唇,浅笑了笑,“是臣自作主张了。”

    “臣替您疏发吧。”

    芜叶换了一侧,面向那扇窗侧躺着。

    那身轻纱下,日光洒在她柔美曼妙,娉婷袅娜的身躯上,在微微沉下的腰部,起伏而上的臀线映出神性的弧光,青丝微微随风飘动。

    江淮克制地抬了抬睫,痴痴地望着她浴在浮光中的背影,忽觉得自己离她好远。

    他蹙了蹙眉,眼神变得微妙起来,似乎在抑制心底成瘾的爱意。

    倘若忽视那个跪在她身后,触摸神女青丝的多余人,殿中只余下他一人静静地靠近她,对他必然是极大的赏赐。

    可他如今连触及她的资格都没有。

    江淮转到雕花窗前,他轻轻俯下身,咫尺的距离,他看见她的眉如远山青黛,眼睛如琉璃宝玉,唇如海棠艳丽。她专注低眉看着手中的书,而对面的他神色虔诚地注视着她。

    阳光浴在她身上,芜叶似乎觉得刺眼,抬了抬纤长的手臂,透着指缝望过去。

    四目相对间,江淮瞳孔缩了缩,心如鼓槌般敲动着。

    他下意识滑动喉结,隐秘的贪念变得明目张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芜叶定是看到他了。

    可她微微拢了拢指尖,若无其事地避开他灼热的视线,阖目沉睫。

    “您的头发真美。”

    离殇轻柔地将芜叶雪颈后的青丝拨动到手心,拿着玉梳,轻轻疏着。

    看见离殇的眼底流露出的痴迷,江淮眯起那双暗冷色的眸子,抬起身抱臂盯着他的动作。

    芜叶似乎睡着了。

    离殇动作止住,他静静地看着神女留给他的身影,最终放下了玉梳,站起身来,拉上了雕花窗。

    殿内倏尔蒙上暗沉的光晕,烛光轻闪。

    在黑暗中,有什么蠢蠢欲动。

    离殇眼神变得粘腻起来,他蹲下身,想伸出手,却被另一只手紧紧攥住。

    锐利的风刃阻止了他的下一步。

    虚空处人影渐显。

    离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紧抿着唇催动法力挣扎了挣,居然也未能挣掉他的桎梏。

    “滚。”江淮无声张了张嘴。

    殿内沉凝,神女垂眸。

    二人间的气拔弩张丝毫未惊动芜叶。

    离殇勾着笑,一边盯着他一边想要俯身向下作势吻去,却被一股神力抵开。

    “你们闹够了没?”芜叶连眼皮都懒得睁开,缓缓启唇。

    “原来您一直醒着。”

    芜叶抬手掩在额上,掀眼睨了他一眼,“离殇,你出去。”

    他看了一眼江淮,抿着唇,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微微垂首,退了出去。

    江淮跪了下来,以一种近乎温顺的姿态躯着身。他思念地看着她,想起方才离殇对她的放肆,而她无声默许。

    他心口微微发涩,“他方才想吻您。”

    芜叶坐起身,一只手撑在榻上,蹙眉俯看他,“从御马监跑来了璇玑殿,你很闲吗?”

    “我很想你。”

    他收起了尊称。

    她真觉得眼前这人面目可憎,他说过的话与他做过的事完全就是自相矛盾。

    他颤着声音,眼里是宣泄而出的情感与欲望,“御马监到这里好远好远,你为什么要这样报复我。”鼻尖酸了酸,眼泪溢了出来。

    芜叶怔了瞬。

    他滚了滚喉咙,低哑着嗓音说:“我求您,让我留下。”

    他拉过那只手,芜叶失了支撑,措不及防地朝他而去,却被他结结实实地拥住,肩颈埋下一个热烫的触感,湿烫的泪水透过她的纱衣,似要沁入她的肌肤。

    过去两百多年,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自己当初为何那般愚蠢,他为何在她捧着真心时自恃清高,为何不能低头俯下身去拥抱她,为何没有主动牵着她的手立下道侣契。

    芜叶挣了挣,想动用神力推开他,却半天也没使出法力。

    她深吸了口气。“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