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招牌量出来两米四三。
新院子临街那间房,雨檐底下能正经挂牌子的地方只有两米二一。
梁潮生拿卷尺量了第二遍,还是差二十二公分。
周念安站在下面替他扶梯子:“你再量十遍,它也不会自己缩。”
“我看看能不能往左挪。”
“左边是电线。”
“右边呢?”
“窗。”
梁潮生从梯子上下来,退到街对面看了半天。红叶那块旧牌子还没摘,今天带来的只是尺寸。原本想着新地方门脸宽,怎么都放得下,真到雨檐下一比,才发现正房宽归宽,能挂东西的位置不宽。
许师傅蹲在院里修那把拖了半个月还没修好的凳子,听他们来回量,终于忍不住:“横不过去就竖着挂。”
梁潮生转头:“‘红叶照相馆’五个字竖着?”
“有什么不行?”
周念安想了一下:“像饭店。”
“照相馆又没规定非得横着。”
许师傅很不在意,“你们要实在舍不得那块板,就挂院子里。临街重新做个小的。”
“那不还是得做新的。”梁潮生说。
“你都搬店了,还差一块木板?”
“差钱。”
许师傅看他:“前几天改线路的时候也是这句。”
“真差。”
“我看你们不是差钱,是花一毛钱都想问它去哪儿了。”
周念安在旁边点头:“这个评价挺准。”
梁潮生把卷尺一收:“你到底哪边的?”
“谁说得对我站谁。”
“行。”
他把梯子搬进院里,没再折腾招牌。
旧门面的转租倒比预想顺利。那对开裁缝铺的母女第二次又来了,房租还是没压到她们想要的数,最后各退一步,房东少收一点,她们接九月到年底的剩余租期。八月前半个月红叶还能正常营业,后半个月留几天搬东西,月底把钥匙交掉。
裁缝铺的女儿姓陈,二十三四岁,叫陈晓芸。签完租约第二天,她就拿着卷尺又来了一趟。
“这个柜子你们带吗?”
“带。”梁潮生说。
“那这面镜子呢?”
红叶靠墙有一面窄镜子,韩师傅以前给客人整理衣领用的,边框掉了不少漆。
梁潮生看了一眼:“也带。”
陈晓芸有点遗憾:“我还以为你们不要。”
“你开裁缝铺确实比我们需要。”
“那卖不卖?”
梁潮生刚要说不卖,周念安从后面出来:“可以重新买一面。”
他转头:“又花钱?”
“新店前屋那面墙本来就得放大点的。这个太窄。”
陈晓芸站在两个人中间,等他们吵完。
梁潮生最后问:“你出多少?”
她报了个数。
“再加两块。”
“一块。”
“两块。”
“一块五。”
“成交。”
周念安站旁边看着:“刚才谁说差钱?”
“所以卖镜子。”
陈晓芸把钱给得很痛快,临走又看上两只不用的旧木凳。那是红叶不知道哪年留下的,一只腿还有点晃。梁潮生这回没开价,直接送了。
周念安等人走了才问:“凳子怎么不要钱?”
“不值钱。”
“修一下能用。”
“你现在连坏凳子也舍不得?”
“刚才镜子多五毛你都讲。”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梁潮生想了一会儿:“镜子她先问价。”
周念安没听懂这算什么道理,懒得再问。
搬店的消息贴出去以后,来取照片的人几乎都要多问一句新地方怎么走。
光说“河边许家那个院子”,十个人里有八个不知道许家是谁。说“老机修厂后门往东”,年轻人知道,老太太又不知道。梁潮生解释到第三天,已经开始后悔没找个更有名的地方。
周念安干脆画了张小图。
红叶,学校,河,桥,菜市场,新院子。
梁潮生拿起来看:“这河是不是太宽了?”
“示意图。”
“这桥也画反了。”
“哪反?”
“桥口在这边。”
“差不多。”
“你一个省财经毕业的,方向都能画错?”
“财经不教画地图。”
最后还是梁潮生重新画。
画完更难看。
周念安看了半天:“算了,就用我的。”
“凭什么?”
“我的至少看得懂。”
两个人把路线抄在一张大纸上贴门口,又在每张取件单背后盖了个新地址的小章。章是周念安找街口刻章摊刻的,字不大,五毛一个。梁潮生本来还嫌没必要,第二天就发现少解释一半话。
老高站在门口研究那张地图:“我怎么没看见我这修车铺?”
“你不是地标。”
“我开这么多年了。”
“菜市场比你早。”
“那学校呢?”
“也比你早。”
老高很不服:“以后人家问路,我就说不知道。”
当天中午就有人真来问新红叶怎么走。
老高站在修车铺门口,手往河边一指:“过桥别直走,第二个口子进去,有棵大树那个院。”
梁潮生隔着门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不知道吗?”
老高头也不回:“人家都开口了。”
八月十二号,旧招牌终于摘下来。
本来没打算这么早摘,是木匠来看新门脸时顺便过来,说这块牌子年头久,背面有一道裂,真要搬最好趁天晴拆,别等下雨以后木头吸了潮更沉。
梁潮生踩梯子,老高在下面扶。
周念安站旁边:“你慢一点。”
“知道。”
“右边那颗钉先别拔。”
“我看见了。”
“牌子往你那边压了。”
“周念安。”
“嗯?”
“你要不自己上来?”
她闭嘴了。
结果最后一颗钉下来时,牌子还是猛地往下一沉。老高赶紧伸手托,梁潮生在上头骂:“您别接!让开!”
“我不接不砸你脚上?”
“砸我也比砸您强。”
“看不起谁呢?”
两个人一上一下吵得比拆牌子还响。
好在没真摔。
招牌落地时,几个人才发现背后积了厚厚一层灰,还粘着两只不知道哪年的干蜘蛛。
老高嫌弃:“你们天天擦玻璃,也不知道擦这个。”
“挂墙上怎么擦?”
“拆下来擦。”
“谁没事拆招牌擦?”
周念安拿旧报纸拍了两下,灰扑了一脸。
她立刻退开:“算了,搬过去再弄。”
招牌摘掉以后,红叶门口忽然空了一块。
墙上留下一个颜色明显浅很多的长方形。
陈晓芸下午过来看尺寸,一进门先抬头:“牌子没了还真不习惯。”
梁潮生正在打包录像带:“你以后挂自己的。”
“还没想好叫什么。”
“裁缝铺还要名字?”
“照相馆都能有,我为什么不能有?”
“有道理。”
陈晓芸问:“你们新店还叫红叶?”
梁潮生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还没定。”
“那这块牌子呢?”
“先搬。”
“舍不得扔?”
“还能用。”
周念安在后面听见,笑了一声。
梁潮生回头:“怎么?”
“没什么。”
“你明明有。”
“就是觉得你现在什么都能说成‘还能用’。”
“本来就能。”
旧招牌下午被包进两层报纸,绑在一辆三轮车上运到河边。
因为横着放太宽,过窄巷的时候差点刮墙。梁潮平在后头扶,一路嚷着让前面慢点,结果真正到院子,几个人反而不知道该把它放哪。
雨檐下挂不了。
屋里太长。
靠墙又怕受潮。
最后还是许师傅从屋里出来,指了一下正房侧边:“那里有两个旧钩子,以前晒竹竿的。先架上去。”
牌子就这么临时搁在廊下。
没挂。
红色
的“红叶照相馆”朝着院子,边框磕掉了一小块,字倒还清楚。
第二天刷门窗时,附近一个老太太进来借水。
她住河对面,姓孙,拎着只铝壶,听说这里要开照相馆,就站院里多看了几眼。
“以前红叶搬来的?”
“嗯。”周念安替她接水。
“我听人说了。”
老太太看见廊下那块牌子:“还叫红叶啊?”
“还没定。”
“红叶也行。就是你们这棵棠花树,春天开得可好看。”
周念安拧水龙头的手停了一下:“棠花?”
“海棠啊。”老太太抬手指树,“我们这边老头老太太都这么叫。许家老太太以前最宝贝它,谁家孩子折一枝,她能追出去半条街。”
许师傅正好从外头进来:“她没夸张。我小时候摘两朵都挨打。”
老太太笑:“今年花开的时候你还没回来吧?”
“没。”
“白瞎。开了一院子。”
水接满,老太太道了谢就走了。
没人接着讨论店名。
梁潮生正在前屋量柜台,像压根没听见。
晚上收工以后,周念安坐在石桌边算当天买材料的钱。风一吹,树上的叶子响得厉害,几颗小青果掉下来,其中一颗正砸在本子边上。
她捡起来看了一眼。
梁潮生抱着一捆旧电线从里面出来:“别吃。”
“我有病?”
“看你研究半天。”
“孙奶奶说这边都叫它棠花树。”
“听见了。”
“哦。”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你最近没什么挺多。”
周念安没理他,在账本空白处随手写了两个字。
棠花。
梁潮生把线放下,刚好看见。
“这个?”
“随便写。”
“听着像卖花的。”
“红叶听着还像卖茶叶的。”
“……”
梁潮生拉开旁边那只缺角的凳子坐下。
“棠花照相馆?”
周念安没出声。
他自己念了一遍。
“比西府海棠照相馆短。”
“谁会叫西府海棠照相馆?”
“你不是讲准确?”
“名字不用这么准确。”
“那红叶呢?”
周念安看了一眼廊下那块旧牌子。
“红叶可以留着。”
“留哪儿?”
“里面。”
“新店换名字,老客人认吗?”
“开头加一阵‘原红叶照相馆’。”
“招牌上加?”
“别。太长。”
梁潮生笑了:“你也知道字多不好看。”
两个人坐了会儿。
谁都没说“就这么定”。
周念安把那两个字下面画了条线,又继续算今天的油漆钱。
梁潮生起身去锁前门,走出去几步又回来,把她的本子拖到自己面前。
在“棠花”后面补了三个字。
照相馆。
周念安抬头:“定了?”
“先写着。”
“你不是嫌像卖花?”
“看久一点再说。”
“行。”
第二天,他们去街口找做招牌的木匠。
梁潮生把尺寸报完,木匠问:“店名?”
两个人同时沉默。
木匠等了半天:“没想好?”
周念安刚要说再等等。
梁潮生已经开口。
“棠花照相馆。”
木匠低头记。
“哪个棠?”
“海棠的棠。”
“花呢?”
“花朵的花。”
木匠抬头看他一眼:“这个还用解释?”
梁潮生:“……”
周念安转过脸,笑得肩膀都在动。
招牌定下以后,旧红叶没有扔。
它被擦干净,搬进新店最里面那面墙下。
暂时还没想好挂哪儿。
八月十五号,新院子的租期正式开始。
离开门还有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