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山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山间风息温柔,裹挟着草木独有的清冽气息,悠悠漫淌在整条登山石阶之上。
易毅带着众人从山脚山门缓步上行,脚下的石阶平整古朴,是当地村民经年修缮铺就的山路,坡度舒缓平缓,全然没有险峻登山道的陡峭吃力。道路两侧栽种着成片的苍翠古柏,树木长势繁茂,枝干交错纵横,浓密的墨绿色树冠层层叠叠,将头顶澄澈的秋日艳阳温柔切割。细碎的金色光斑穿透枝叶的缝隙,洋洋洒洒坠落,落在青灰色的石阶上、众人的肩头发梢,随着山风轻轻摇曳,晃出满地流动的碎金,温柔又静谧。
一行人摒弃了平日里赶路的急促姿态,悠悠达达、缓步徐行。综艺录制的喧嚣与热闹,似乎在踏入这片深山的瞬间,就被厚重的山林气韵悄然抚平。没有人高声说笑,只有鞋底摩挲石阶的轻响,搭配着风吹柏叶的簌簌声,构成了山野间最安宁的背景音。
就这样不紧不慢走了足足二十多分钟,转过一道蜿蜒的水泥台阶弯道,眼前的景致骤然一变。
方才沿路错落分布的杂树草木尽数褪去,四周的松柏陡然变得愈发茂密挺拔,一棵棵古柏笔直挺立,如同肃立的卫士,层层环抱,将这片山间台地牢牢围合。原本徐徐吹拂的山风在此刻骤然静止,整片天地瞬间归于极致的安静,连蝉鸣鸟啼都悄然隐匿,只剩下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无声笼罩四方。
众人下意识停下脚步,目光齐齐朝前望去。
前方一方平整开阔的青石台地豁然铺开,一座庄严肃穆的汉白玉烈士纪念碑,静静矗立在万顷苍松之间。碑身洁白无瑕,质地温润厚重,在澄澈湛蓝的秋日晴空映衬下,显得格外神圣肃穆。纪念碑左侧的青石旗杆台上,一根笔直的旗杆高高耸立,一面鲜红的五星红旗随风轻垂,色泽明艳热烈,红得纯粹耀眼。碑顶镶嵌的金属五角星棱角分明,经阳光直射,折射出凛冽璀璨的光芒,亮得夺目,直直撞入众人眼底,瞬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到了。”
易毅缓缓收住脚步,身姿微微站直,抬手将肩头的帆布背包轻轻换了个肩背,动作轻柔,刻意放轻了所有动静。他侧过头,目光望向前方肃穆的碑身,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沉敛的敬意,缓缓出声:“抗日烈士纪念碑。”
短短七个字落下,像是一道无声的号令,瞬间涤荡了众人身上最后一丝松弛慵懒。
方才一路上淡淡的闲适氛围尽数消散,所有人的神色瞬间收敛,眼底的轻松笑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郑重与敬畏。
队伍末尾的周深方才还兴致勃勃,举着手机一路拍摄山间秋景,镜头不停扫过层层叠叠的林海、散落山间的野花,打算记录下这一路治愈的山野风光。听到易毅的话语,看到前方肃穆的纪念碑,他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身旁的彭彭心思细腻,早已察觉到此处氛围的庄重,见状立刻轻轻抬手,碰了碰周深的胳膊,动作极轻,带着无声的提醒。
周深瞬间会意,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收起了手中的手机,默默揣进衣兜,连屏幕都没有多看一眼。他微微挺直脊背,原本松弛的站姿变得端正挺拔,乖乖站在原地,再无半分嬉闹模样。
众人循着青石步道,小心翼翼缓步走上台地,全程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片土地长眠的忠魂。大家默契地避开碑座前方整齐摆放的鲜花堆,没有踩踏一寸台面,静静在纪念碑侧方的空地上列队站定,身姿端正,神色肃穆。
众人抬眸凝望,将整座纪念碑的模样尽收眼底。
这座烈士碑通体由整块优质汉白玉雕琢砌成,规格规整庄重,碑身高九米,宽三米,比例端正大气,稳稳扎根在青石台基之上,历经二十余载风雨洗礼,依旧洁白坚韧。碑身正面镌刻着八个烫金血色大字,笔墨苍劲有力,字体端正雄浑,每一笔都厚重深沉——抗日先烈永垂不朽。
鲜红的字迹历经岁月冲刷,依旧色泽浓郁,醒目地烙印在洁白的碑身之上,红白相撞,极致鲜明,自带一种直击人心的震撼力量。碑文落款清晰可辨:下峪村民敬立,一九九九年九月。
简简单单一行落款,无声诉说着平凡百姓最赤诚的缅怀与敬意。
纪念碑的背面,密密麻麻镌刻着当地冀东下峪一带的抗日战斗经过,还有一众无名烈士的简略事迹。碑文字体相较于正面大字更为小巧精致,经年累月的山风吹拂、雨雪冲刷,让部分字迹微微风化变浅,边缘略显模糊,却丝毫不影响文字里承载的滚烫过往与厚重历史。
目光落在碑文开篇,几行字迹依旧清晰完整,字字千钧,叩击人心:为国捐躯,卧龙含悲,缅怀先烈,激励后人。
寥寥十六字,道尽了这片山野的热血过往,道尽了先烈的舍生取义,也道尽了后世之人代代不息的缅怀坚守。
碑座的四方台面之上,整齐摆放着数十束祭奠的鲜花,大多是洁白的白菊,间或点缀着少许淡雅黄菊。花束外层包裹的塑料包装崭新透亮,没有积灰、没有枯败,看得出来,是近期才有人专程前来更换敬献的,足以见得,这片山野的先烈,从未被世人遗忘。
何老师静静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姿站得笔直端正,双肩平整,双手自然垂放在身体两侧,姿态恭敬而庄重。他抬眸久久凝望碑身的血色大字,目光缓缓游走,从雄浑的碑文,到平整的碑座,再到台前新鲜的花束,眼底满是深沉的敬意与动容。
山间寂静无声,良久之后,他才轻轻开口,嗓音低沉轻柔,带着无限感慨:“下峪只是一个普通的山村,没有雄厚的财力,没有盛大的声势,在一九九九年那个年代,村民们自发集资、立碑悼烈,实在是太不容易了。这份赤诚,最是难得。”
“不止是立碑缅怀。”
易毅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望着苍松环绕的纪念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静谧的山风,落在众人耳中。
“这片山脉龙腹的位置,后来当地还修建了伟人馆、乾坤圣殿等红色展陈场馆,里面陈列着毛、朱、周等开国领袖的上身塑像,还有大量冀东抗战的史料、老物件与图文展板。”
他语速平缓,轻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传承与坚守:“每一年的清明、二月二传统祭祀节点,周边大大小小的学校、社团,都会组织学生和志愿者前来祭扫研学。岁岁年年,风雨无阻,就是为了让后人永远记得,这片山河,曾有无数人以身殉国,换得后世山河无恙。”
话音稍顿,他抬眼望了一眼不远处掩映在林海中的建筑轮廓,继续说道:“今天若是红色纪念馆正常开放,我们待会儿可以进去看看史料展板,好好了解一下这里的战斗历史;若是闭馆休整也无妨,我们在碑前静心站一站,心怀敬畏、真心缅怀,也算不负先烈,不负此行。”
“开不开馆都没关系。”
一旁的张靓颖轻声开口,嗓音温柔澄澈,带着通透的心境,“碑立在这里,忠魂长眠于此,我们的心意到了,就是最好的缅怀,形式从不是最重要的。”
黄老师平日里随性洒脱,手中常执的折扇此刻早已紧紧收拢,双手郑重捧着扇骨,垂于身前。他没有多说一言一语,只是微微躬身,朝着庄严的碑身轻轻一揖,动作优雅端正,满是文人独有的温润敬意。
老狼将肩头的木质吉他轻轻取下,小心倚靠在一旁粗壮的松树干上,生怕磕碰损坏琴弦。素来随性不羁的他,此刻褪去了所有洒脱散漫,静静伫立原地,身姿挺拔,沉默不语。山间的风静了,他的心也静了,唯有满心敬畏,萦绕心头。
周深此刻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活泼跳脱,安安静静站在人群之中,一双清亮的眼眸细细描摹着碑身背后的每一行文字。他目光缓缓移动,反复落在“卧龙”“下峪”“冀东”这几个承载着地域热血历史的字眼上,眼底泛起淡淡的动容。少年心性最易被赤诚家国情怀打动,他嘴唇微微轻轻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尽数咽回心底,只余下满心肃穆,无声致敬。
邓紫棋抬手拿出相机,原本想拍下这座意义非凡的纪念碑,留存这份珍贵的画面。可镜头对准碑身的瞬间,她忽然心底一软,迅速按下了收回的动作,默默将相机挂回胸前。
在这样长眠忠魂、承载着热血牺牲的英烈碑前,任何快门的声响、任何刻意的拍摄记录,都显得太过轻浮冒昧。她终究舍不得、也不忍心打破这份极致的肃穆与安宁。
众人静静伫立,无人言语。
易毅低头看了看碑座台面,几束鲜花被方才微弱的山风吹乱了摆放的姿态,花枝歪斜,略显凌乱。他默默上前一步,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将歪斜的花束一一摆正、理顺,让每一束寄托哀思的鲜花,都能端正朝向纪念碑的方向。
整理完鲜花,他目光瞥见碑侧专门用来储水养护花草的塑料水桶,桶内水位偏低。他拧开随身携带的矿泉水瓶,细细将清水添入桶中,不多不少,刚好没过桶底,足够养护台前的花草。
琐碎的动作,没有半分刻意作秀,只是发自内心的尊重与体恤。
做完这一切,易毅缓缓后退两步,退回人群之中,与众人并肩而立,身姿端正,双目微垂,静静默立。
半分钟的默哀,漫长又短暂。
山间万籁俱寂,唯有远处龙脊山脉深处涌来的徐徐山风,穿过成片苍松,掀起层层叠叠的松涛声响。一阵涛声落下,又一阵涛声涌起,层层不绝,像是山河对英烈最绵长的回应,又像是岁月无声的祭奠。
没有人催促行程,没有人抬手看表,所有人都心甘情愿沉浸在这份安静的缅怀之中,以最沉默、最真诚的方式,致敬这片土地的殉国忠魂。
当半分钟默立结束,何老师轻轻低咳一声,声音轻柔,打破了山间的寂静,却依旧带着满满的温柔:“走吧,我们不负缅怀,也不负前路,继续往前走。”
“再往上走几百米,就是腾龙寺的山门了。”
易毅重新背起肩头的背包,抬手整理了一下肩带,率先抬步朝着石阶上方走去。
步履依旧轻缓,只是经过这场山间祭烈的洗礼,所有人的心境,都悄然沉淀了下来,带着一份敬畏与安宁,奔赴下一段山海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