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哼了一声,语带威胁:“逃兵藏匿在这里,我没有追查你们的包庇藏匿之罪已经是放了你们一马,你们若是还这么不知好歹的纠缠,我也不会手下留情了。”
“官爷明鉴,我们不知他是逃兵呀,他当时回来只说是身受重伤被放回了家,我们并不知情啊!”村长苦苦哀求。
“我不关心你们知不知道,但是我现在要带这人走,识相的人自然知道这时该怎么做。”
官兵一步步逼近村长,他高大的身躯笼罩在村长小老儿头顶,压迫感十足,惊的村长一个后退瘫坐在地上。
气氛诡异僵持着。
再看沈旦,厚厚的一层血猛然糊在她脸上,她像被定住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直到听到周围的哄闹声才回过神来。
闻官兵语气不善,沈旦忙开口:“村长伯伯,三娘,别担心我。你们也看到了,我有本事在身上不会怎么样的,你们救了我,我不能让你们为难。”
语毕,她眨了眨眼,表情俏皮。
“行了,别废话了,带上人走了。”官兵对着其他队友道。
听了这话,其中两人拿出原本就备好的麻绳走到沈旦面前,让她将双手举起露出手腕,然后一圈一圈的用长绳缠上。
三娘抬起了手又要做些什么,村长却适时的阻止了她,沈旦见到这一幕,对三娘笑着摇了摇头。
日头西沉,一场闹剧结束,每家每户的日子还要接着过。
沈旦被捆绑着拽着,亦步亦趋的跟在官兵的后面往前走,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发生什么。
这些人走了一日此刻闲了下来,只一味行路很是无聊,只好聊天。
沈旦同样无事做,又耐不住什么性子,只好在后面就当听讲故事听着。
“哥,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就咱们身后这人,村里人都说她是个女的,我想来八九不离十,不可能有人为了帮她冒这么大的胆子说谎。那要是个女的,为啥领头的还要把她带走?”一个瘦削的官兵声音压低极小声的说道,边说还边偷瞟了沈旦一眼。
“弟呀,我同你说,咱们来这边征兵,那是有数量要求的。若是征不够,回去受罚的只有咱们,你以为领头的不知道她是个女的吗?当然知道了!但你瞅瞅她,明显一个男人样,拿来顶个人头数也不成问题。”另一个略显壮实些的男人道。
“但现在要去的是军营,以后还要上战场,她一个女的进去只有送死的份。”
“我的弟弟唉,谁不知道战场凶险!我们保家卫国是为了上战场,不是因为这些事连战场都没上,就丢了性命。军营里、战场上都步步凶险,她若是个女的,到时候上头或许对她另有安排,要我看她哪怕去炊事营做个厨子也可以,但这不是咱们能管的了的。若是真去了战场,那死了也只能怪她命不好,可是天底下命不好的也不止她一人。”壮实男人说着说着逐渐沉默了。
“没有人想再打仗,也没有兵可以征了,我们这几日跑了这么久,征来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可我们夹在中间又能做什么呢。你刚进来没几年,很多事还不懂,有些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壮实男人又道。
这串长绳上空荡荡的,只绑了沈旦一个人。想来是该征的地方前几日已经征完了,现在这几个官兵又在四处扫荡,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正好不巧,只因为长相清俊沈旦就被盯上了。
“后面的别说闲话了,军中的规矩,有其他人在场不得谈论军中的事,都忘了!”领头的官兵道。
此言一出,瘦壮两个男人同时噤声。
夜越来越深,蝉鸣四起。开始只有一两声,后来那声音密得跟下雨似的,此起彼伏,连成一大片,再后来虫鸣声就稀疏了。
一行人走的也有些疲乏,领头的带队在一棵大榆树下歇着。生了一把火,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干粮就水暂时果腹。
沈旦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最后还是那个瘦削的男人分了她半块饼吃。
“喂,”领头官兵坐在沈旦的斜对面,见她不说话只默默啃着饼,道:“你哪儿的人啊?”
沈旦停下啃饼,双眼穿过火堆看向对方的眼睛回:“小庙子村。”
“小庙子村?那是另一块地界了,离这边不算近,那你怎么来了东庙?”领头官兵又问。
“因为一个意……一冲动发生了一些事,临时在我这位姐姐家住几日。”沈旦又回道。
三娘救了自己,这声姐姐自己叫得。且今日她同这官兵也说了自己是她的妹妹,此时否认怕是不妥。
沈旦问:“官爷,我们现在是要直接去军营吗?”
“这你就莫要问了,带你去哪里便去哪。”领头官兵又道:“军中纪律森严,我好心同你说一句,但凡你入了军无论做什么,只有一条是铁律。”
“什么?”
“听命令。”
沈旦略感错愕,没想到这人竟然会同她说这些。
“今日我瞧见你确实有些本事,也是个机灵的。你戳穿了那男人是个逃兵的事,想必你早知道做逃兵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之后无论营中生活再难,都不要当逃兵,我言尽于此。”语毕,此人双手抱胸靠在树上,轻轻合上眼闭目休息。
夜深露重,沈旦看着围着火堆坐的一群人的面庞,火舌有时冒出有时缩回,一会儿急一会儿缓,但不变的是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也将人们都烤得暖烘烘的。
除了给她饼子的那个瘦削男人外,其他人都在休息,闭上眼眉头都在紧皱,连休息都不能让他们放松神情。
“多谢。”沈旦喃喃道,双手伸出转着腕子烤火,火焰将她的眸子照的异常的亮。
——
红墙黄瓦,斗拱层叠。
泰和殿中,文武官员文东武西分列两班,齐刷刷站在殿中。
正中,万国咸宁的匾额下,李昭已升御座。
她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垂至眉际,半遮住那双斜飞入鬓的眉与上挑的眼尾,只露出冷白的面容与涂着深红色口脂的唇。身着玄色龙袍,端坐在金漆龙椅上,面庞沉静如深潭,不怒自威。
“陆卿,你是说你在巡粮时发现有一个镇子包括下属村子
里所有人都死了?”
李昭听完陆行舟的汇报半晌没说话,半晌开口语中尽是不符合年纪的威严。
陆行舟没有抬头,拿着笏板俯身回道:“回陛下,确实如此,且死状惨烈,凶手丧尽天良。同时臣巡了多地,发现军粮掺假现象严重,百姓的粮食还被不明人马抢夺,情况严重。饿殍遍野,有一些产粮重镇粮食也不够,将粮饷一交,百姓们自己生活都成问题。”
“真是岂有此理!”李昭声音猛然提高,语气中的怒意清晰可闻:“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吗!朕要查什么,什么就会出现问题,究竟是谁在与朕作对!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都是我们大晏的百姓!”
“军粮掺假!抢百姓的粮食!饿殍遍野!究竟有多少人欺上瞒下,怎会如此!”
“陛下息怒。或许只是意外,现在边境本来就不稳,许是匪寇作乱,为了抢粮食不择手段。”一人语气沉稳道。
此人方脸薄唇,长相英武,下颌线条硬朗,是个刻薄又威严的面相。身量高大肩背宽阔,身穿绯色官袍,干练体面一丝不苟。
正是太尉萧邦。
李昭冷笑:“军粮掺假也是匪寇作乱么。”
萧邦道:“这件事当然要查,不知陛下可有合适的人选?”
李昭顿了顿:“裴卿,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定要将幕后之人查个水落石出。”
裴逐聿俯首:“是陛下。”
李昭托在扶手上,一手揉着自己的头,面色不虞:“现如今,保民稳军之策施行不畅,诸位爱卿要齐心协力,与外族周旋时日良久,已拖不得了。”
“陛下,老臣启奏。”
“讲。”
“陛下,这仗我们打不得,但又拖不了太久,不若选位公主和亲再拖延些时日?”一人上奏。
此话一出,李昭微微抬眼:“爱卿说的有理。”
她坐直身子,勾勾手指:“你上前来。”
众大臣面面相觑,不知道李昭又要做什么。
上奏的大臣,上前也不是退后也不是,十分踟蹰。
“还要朕请你么?”李昭语气缓缓。
这下大臣再不犹豫,踏上御前台阶。
李昭站起来,绯色下裳厚重垂地,蔽膝随着她抬步时微微摆动,革带两侧的玉佩相击,清越的声响在空旷大殿中格外清晰。
大臣见李昭向他走来,把头给低得更低。
李昭走过他,所有人都有些莫名其妙,倏忽,只见李昭一转身,“啪”一巴掌扇到了大臣脸上。
声音清脆可响,传遍整个大殿。
大臣的脸上巴掌印立马红肿了起来,可见力道之大。
立时,被掌掴的大臣以及朝堂之上几乎所有人没有丝毫犹豫,齐刷刷立马下跪。
除了一人,萧邦。
他仍站姿挺拔站在殿下,但脸色不快:“陛下如此喜怒无常,随意在殿上掌掴大臣,这非一国明君之举。”
李昭眸光凌厉慑人,扫视着众人道:“这话朕只说一次,朕治下,永远都不会有公主和亲这样的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