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驿路通京 > 34. 第三十四章
    翌日鸡鸣第一遍的时候,沈辛夷便和周氏起床了,窗外的天还是黑黑的。刚推开门就看到沈守成坐在门口的石墩子上,小脑袋窝在臂弯里,露出的半张脸睡梦正酣。

    周氏赶忙将他喊醒,得亏是夏天,这要是秋冬,还不着了凉!

    被叫醒的沈守成揉着惺忪睡眼,解释说他昨晚听到沈辛夷说今天会带他去赶大集,还要看学堂,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看沈老爷子和沈老太太都睡熟了,便自己摸黑穿好衣裳,把沈元庆留给他的竹片小心地收进小布袋子,这才轻手轻脚地溜出来,到二房门口等沈辛夷起床,谁知等着等着竟睡着了。

    周氏和沈辛夷闻言都不知该说他啥好了,再训话不免有些打击他的积极性,却也不能夸他。只得把他先哄回屋里,让他挨着沈守拙再睡会儿,一会儿再喊他起来吃早饭赶大集。沈守成还有些不情愿,被沈辛夷一句“不好好睡觉的小孩儿将来长不高”给吓了回去,乖乖躺到了沈守拙的旁边。

    等把去集市摆摊需要提前做好的东西准备妥当,周氏开始做早饭。

    今天的早饭是疙瘩汤。

    周氏挖了半瓢杂面和少量麦面混合倒在瓦盆里,一手拎着水瓢,一手拿筷子在面盆里,水一点点淋下去,筷子迅速在面里划拉。

    面粉沾了水,先是变成絮状,随着水的少量多次添加,再结成一个个不规则的小面疙瘩,便可以停止加水了。

    热锅凉油,放入蒜末爆香,再打进两个鸡蛋,蛋液入锅迅速膨胀起来,金黄金黄的,将它们快速翻炒炒散。接着往里倒入清水,这时就可以添柴加大火力了,等水开了,掀开锅盖,周氏把面盆一倾,那满盆的面疙瘩便簌簌落进滚水里,锅底瞬间翻起一片白茫茫的雾,又用筷子刮了刮面盆周围,以便所有面粉都尽数落入锅中。

    周氏拿大勺子贴着锅沿翻搅,以防粘锅,看着半透明的面疙瘩在沸水里翻滚,渐渐变成白色,汤面滚着细密的小泡,咕嘟咕嘟地响着。

    这时,就可以往汤里撒一撮盐,淋一圈酱油,滴几滴醋,再掰几把青菜叶子丟进去。临出锅前,将提前洗好的小葱切成葱花,就着菜刀手一扬撒进锅里,最后淋上香油就大功告成了。

    摆上一碟子酸萝卜条,便可以开吃了。

    沈辛夷端着粗瓷碗,吹一口喝一口。面疙瘩嚼着韧性十足,每一颗都挂满了浓稠的汤汁,菜叶柔滑,蛋花喷香,一碗下肚,额头都沁出一层薄汗。

    沈守成把碗捧得高高的,喝得呼噜呼噜响,末了伸长舌头去舔碗底。

    沈守拙也连喝了两碗,直呼过瘾。

    此时炉火已经半熄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灶膛里的几根柴头冒着隐约的红光,映着周氏端碗喝汤的侧脸,像这个清晨最暖的一束光。

    吃过早饭,沈辛夷和周氏歇口气,沈守拙去井边打水洗碗。

    这空档,沈辛夷叮嘱沈守成:“今日带你赶集,可跟紧了我们,忙的时候就在摊子前站着,可别乱跑。”

    沈守成拍了拍小胸脯:“放心!”

    到了三岔口,方婶子等人也陆续来了,一行人又踏上了赶集的路。

    今天比昨天早一点,因此官道上往镇子去的人也比昨日要少一些。百姓或挑着菜担子,或推着独轮车,还有赶着一群鸭子的……

    沈守拙推着车走在中间,周氏在旁扶筐,沈守成拉着沈辛夷的手,眼睛四处张望,一路上兴奋非常,看见什么都想跟沈辛夷说。

    路边有一丛野花开得正好,他指着喊阿辛看;远处有一大群鸭子从坡上下来,他又“哇”了一声。

    沈辛夷被吵的扶额,这孩子的劲头怎么这么足。

    联想到前一晚才得知沈守成长这么大,去镇子上的次数满打满算也才两次。其中一次还是他不到一岁时沈老太太抱着他去镇子上赶集买东西,那时候的他根本没有记忆。便也能理解他此刻的兴奋了。

    进了集市,大家各自散开找寻自己今日摆摊的地方,方婶子依旧跟着沈辛夷的摊子。

    沈辛夷让沈守拙推着车继续往里走,她今日要离戏台子再近些,距离戏台子越近人流越密集,既能方便吃食卖的更快些,又方便自己不时能抬头瞅两眼戏。

    她选了一处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旁边,让沈守拙把推车在这里支好。

    糖炒栗子的大铁锅里是大小均匀的石子儿,锅铲翻动间石子儿和板栗“哗啦哗啦”响个不停,不时传来焦糖和栗子混合的香味。

    沈辛夷没忍住先卖了两包。一包让沈守拙拿着做工的时候吃,一包则放在摊子上,趁不忙的时候和周氏、沈守成一起剥着吃。

    今天的摊位在靠里面的位置,沈辛夷发现集市上原来还有卖卤肉的摊子,浓油赤酱的卤猪蹄子、猪耳朵、猪肘子摆在案板上,油光锃亮的。

    还有一杂粮煎饼的摊主正快速的烙着煎饼,一张接一张,两手翻飞间,一张煎饼就从鏊子上揭下来,放在了一旁已经垒了半米高的“煎饼山”上,这时的煎饼还不像前世那样会夹蔬菜、薄脆或者油条,就是简单的一张饼子,最多可以和摊主买一根大葱,卷上大酱吃,这样便需要多花两文钱。

    沈守成看得目不转睛,沈辛夷侧过脸问:“想吃煎饼么?”

    沈守成摇摇头:“阿辛挣铜板不容易,不要乱花钱。我只是好奇看看。”

    沈辛夷闻言也没坚持,继续做着手上的事情。

    巳时前后,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几个昨日吃过沈辛夷东西的熟客来到她的摊子前。其中一个汉子,昨日一口气吃了两碗鸡丝凉面和一碗鸡汁豆腐串,今天一来集市就直奔摊子而来。

    “小娘子,今日我带了闺女过来,那面条和豆腐串给我一样来一碗,再来三块山药糕,糕先打包,最后再给我。”

    沈辛夷笑着应下,又问旁边的小姑娘:“小娘子可能吃辣?”

    “我没有我爹能吃辣,但也可以吃点。”小姑娘脆生生的回答。

    “好嘞。那就先给您舀半勺多点的料汁,不够再加。若是辣度可以,咸淡不行的话,我再撒些椒盐。”沈辛夷道。

    小姑娘点头应好,汉子则拉着女儿往摊子后面等吃食。

    方婶子一会儿的功夫也做了几单生意,开心地和沈辛夷讲话:“辛丫头,今儿生意保准又是红火的一天!”

    沈辛夷笑着点点头。

    等汉子和他女儿吃完,沈辛夷舀出一瓢冰甜水,拿了两个干净的碗,一碗里倒了半瓢递过去:“这是三块山药糕送的。”

    周氏顺手把他们的碗在水桶里洗了,涮干净后拿干净布子擦了水渍,摞了回去。

    晌午前后,戏班子来了。还是长春班的班子。

    方婶子凑到食摊旁道:“我听人说,今儿有一出《拜月亭》,那戏可稀罕了,寻常一年到头都没机会听一次。”

    沈辛夷笑道:“那婶子可要进前去瞧个热闹?”

    方婶子连连摆手:“我可不去,那戏台子前人挤人的,我这一把老骨头,还是就在这儿吧,看到啥是啥。”

    沈辛夷笑笑,搜寻了一下三岔口小队的其他人。

    看到周蘅在和一妇人介绍自家编的竹筐,她在的地方此时树荫还没有到她那里,因此被晒的小脸红扑扑的。

    她今日除了带了几张上好的裘皮,还带了三个新编的竹筐,是她和周岫这几日赶工新编的。

    妇人应是觉得满意,拿着竹筐仔细检查了一番后,从钱袋子里数出铜板递给了周蘅。

    周蘅笑意盈盈地把铜板收进钱袋子,抬头正好看到沈辛夷在望着她,兴冲冲地朝沈辛夷招了招手,又走到与她相邻的卖糖画儿的摊子处和摊主老爷爷说了些什么,然后不住地点头致意,接着便快步走过来了。

    “沈姐姐,我和你讲,我今儿上午刚把东西拿出来,就有个太太和我要了六张兔皮!说是要给他家老爷做护膝,我一下子就卖出了六张皮子咧。”人还没走到跟前,声音先迫不及待地传过来了。

    沈辛夷问她卖了多少,周蘅嘻嘻一笑,伸出五根手指:“五百文,我给她算的打包价,结果那位太太直接就付了钱,都没和我讲价呢。”

    沈辛夷闻言及时做出夸张的表情给予对方情绪价值,周蘅更高兴了,又道:“那卖糖画的老爷爷说,今儿下午戏班子的人会在唱完第一出戏后出来巡街,要绕着集市走三圈呢。”

    沈辛夷一听来了兴趣,让沈守成等会儿也看看热闹。沈守成仰着脸,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

    又说了几句话,沈辛夷这边来了食客,周蘅便回去自己摊子上了。

    今天的生意果然比昨日还红火,沈辛夷摊前几乎没有长时间的断过人。

    买山药糕和山药丝蛋饼的散客很多,不少人为了吃到集市上更多不同的吃食,并不为了送的那瓢冰甜水多买。鸡丝凉面、鸡汁豆腐串一碗接一碗地端出去,很快木桶里的水就热了,周氏便暂时离开去昨日买井水的地方买水。

    沈守成顶上了周氏的位置。沈辛夷给他搬了块儿石墩子,他站在上面,正好露出上半身。沈辛夷这边给他报要收多少铜板,他在一旁按照报的数字认认真真收铜板、数铜板。

    有个买鸡汁豆腐串的妇人看了,忍不住逗他:“小娃娃,你几岁啦?”

    沈守成也不怯,答道:“五岁。”

    妇人又逗他:“五岁就帮家里看摊啦?长大要当掌柜不成?”

    沈守成把头一扬:“我要读书,读好多好多书,长大给阿辛写价目牌子。”

    妇人大笑,看沈守成稀罕的不行。那眼神都让沈辛夷怀疑她是不是要找一个麻袋干个拍花子的副业。

    戏班子在唱完第一出戏后,果然出来巡游了。

    他们换了扮相,竟是《白蛇传》中的《游湖》!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扮成老船公的老者,腰里别着个桨,后面跟着穿白衣的“白娘子”和戴方巾的“许仙”,再往后是两列扮成虾兵蟹将的小孩们,他们举着彩旗边走边翻跟头。

    整个集市的热闹在此刻达到了高潮。孩子们疯跑着跟在队伍后头,大人们也挤挤挨挨的张望。沈守成激动得站在石墩子上直跳,沈辛夷让他扒着推车,别一不小心摔下来。

    等戏班子游行的队伍过去,集市上才慢慢恢复了原先的样子。

    沈辛夷看着沈守成还伸着脖子意犹未尽地张望戏班子离去的方向,心想明日最后一天大集,要不还带上他。

    昨日的那个青衣男子就是在此时出现的。他今天换了一身藕色长衫,手里没再摇扇子,倒是提了一小包油纸包的点心,慢慢悠悠地往沈辛夷的摊子走来。

    沈辛夷刚给前面的食客包好山药丝蛋饼,一抬头就看见了他,心想这厮又来了。

    “郎君今日吃面还是吃串?”沈辛夷问。

    青衣男子今日的神态看上去比昨日要讲礼规矩一些,他把手里的点心往推车上一放,道:“要一份面。另外再帮我打包三块你的糕,昨日看你这糕软软糯糯的,应是好克化的,我给我母亲带几块回去尝尝。”

    沈辛夷点头,包了三块糕,用荷叶包了放在那点心旁边,接着给他做面。

    青衣男子站了会儿,心不在焉的左右张望,忽然问道:“咳……昨天那个和你家认识的娘子,今日怎么没来?”

    沈辛夷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指的娘子是谁,一头问号的看向他。

    “就是昨天有个娘子,在你摊子前停了不少时间。”青衣男子看起来竟是有些紧张,耳根轻微发红。

    沈辛夷福至心灵,恍然大悟,原来今日来她这摊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

    她故意道:“实在不知您说的是哪位,昨日我这摊子上可不少娘子来买东西。”

    青衣男子不知该再如何询问,他轻咳一声:“无事,无事,我也是随口问问。”

    沈辛夷也不再多话,憋着笑,把鸡丝凉面做好端给他。

    这种事情,总要当事人双方都有意才行。况且沈海棠如今的亲事正是沈老太太在拿主意,她也不好多事,免得最后害人害己。

    青衣男子付过铜板后,端起面走到后面吃完,丢下一句“明儿还来”,便提着点心和荷叶包走了。

    沈辛夷看着他背影,心里嘀咕:明天还来?这人可真闲,集市三天天天都来,只希望两人可别碰上才好。

    下午未时刚过,戏台子上的伶人还在咿咿呀呀的唱着戏词,来逛集市的百姓这时大都或在各个食摊前吃饱了,或在家吃过才来。沈辛夷看此刻稍闲了,便让周氏守着,自己带着沈守成去寻私塾。

    沈守成一路上紧紧攥着沈辛夷的衣角,看起来很是紧张。

    沈辛夷拍拍他的肩,宽慰道:“我们只是去看一眼。见了先生,问你什么你就照实答就好了。”

    沈守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那天当着沈家众人提出送沈守成上学堂后,沈辛夷找了沈元庆了解镇子上的学堂的情况。

    镇上目前有两处私塾。

    一处是镇东的王家私塾,教书先生姓王,早年考过解试,在镇子上有些名声。沈辛夷一边问路一边带着沈守成先去了王家私塾。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书声琅琅,私塾院门半敞,门楣上挂着“明德书房”四字匾额。院中青砖铺地,种着两颗石榴树,堂中供着孔子画像,长案上摆着戒尺。

    王先生穿着灰蓝长袍,背着手在堂中踱步,偶尔停在一个孩子身边,拿戒尺在桌角敲一下,那孩子就哆嗦一下,赶紧正了正书。

    沈辛夷领着沈守成进去,王先生看到是一个半大孩子带着一个小崽子,只抬了抬眼皮,没有理会二人。沈辛夷便拉着沈守成在一旁耐心等着王先生讲完这堂课。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王先生让学生们起来活动筋骨,自己坐回了书案前,端起茶盏饮茶。

    “王先生,我们是想来问一下您这里招收蒙童的事情。”沈辛夷客气恭敬地走上前和王先生道明来意。

    谁知这王先生并没有因此正眼看二人,只道:“让你家大人来说话。”

    看他这样子,沈守成有些气恼,拉着沈辛夷就往外面走。

    沈辛夷任他拉着,出了大门才问:“怎么了?”

    沈守成语气纠结:“阿辛,这个先生不好,我不喜欢。”

    沈辛夷摸摸他的头:“那我们去另一家。”

    另一处程氏私塾在镇西的一条宽窄巷子里面,门口只挂着一块木牌,上写“程馆”二字。院里几株桂花树长得正好,树荫下摆着几张矮桌,几个孩子正围在一起写字。

    程先生坐在屋檐下,手边一壶粗茶,正给一个孩子圈点字帖。见一个小姑娘领着一个孩子进来,他起身相迎,问道:“可是来寻家中子弟?”

    程先生以为这是他哪位学生家中的亲戚。

    沈辛夷依旧客气恭敬地道明来意,程先生略做惊讶,弯下腰问沈守成:“你几岁了?在家可有人教你认字?”

    沈守成语气清亮:“好让先生知道,我今年五岁了。我会数到五十数,会写自己的名字,还认得一些简单的字。”

    程先生笑了,他拿过一张纸,写了“日、月、山、川”四个字,问沈守成认得几个。

    沈守成看了一会儿,指了“山”和“川”。

    程先生点头说:“不错,不错。”

    他直起身,对沈辛夷道:“这孩子心性稳当,眼明心亮。蒙童开蒙,不在快,在心。要先让他喜欢上书,再往后自然便会读得好。”

    沈辛夷问起束脩和时辰,程先生道:“一年束脩一贯八百钱,交不齐的话拿粮食抵了也成。每日来去自由,我会按照不同的学生进度安排不同的课业,因此不必要同时都在。”

    “小姑娘,你回去可将我的话和家中长辈转达。若是要来,下次可得有家中大人陪同才好。”程先生道。

    沈辛夷点头,又看了沈守成一眼,沈守成一直没说话,两人和程先生告辞离开。

    出了巷子,沈守成小声道:“阿辛,我喜欢这里。”

    沈辛夷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衣领,看着他的眼睛道:“那以后你就在这儿读书。等过了大集,咱们就来拜师。”

    沈守成用力点头,眼睛亮闪闪的,像盛了两颗小星星。

    两人不约而同的再次望向巷子里的程馆,看到写着“程馆”的木牌子在夕阳洒金般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到了镇子上大集的最后一天,钱氏提出要带着沈蔷回娘家住两天,想陪自个儿亲娘逛逛集市。

    沈守业没拦着她,只让她看着点沈蔷,别在娘家那边生事。钱氏应得敷衍,挎上包袱就走了。

    离了沈家,两人说话也没了避讳。

    一路上沈蔷都在和钱氏抱怨,说沈辛夷现在神气成什么样了,整天的不着家,还把家里的木桶都拿去用,爷奶也不说说她。

    钱氏冷笑:“她现在可是沈家的香饽饽,你爷还指着她往家里搂金元宝呢,也不看看到今天为止,那丫头往公中拿了几个子儿。”

    沈蔷眼珠一转,道:“娘,回去让舅舅出出主意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