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长夜之下,冰雪悄然消融。廊下的花草抖落一地残雪,再度焕发出蓬勃的春意。
寝室内,少女安然地蜷缩在床榻间,锦被早已踢到一角,月白中衣包裹下,胸膛微微起伏着,莹润的脸颊沾上几缕碎发,随着呼吸轻轻颤着,正是酣眠。
与此同时,日月阁某处却是全然不同。
送走玄青之后,路子昂本欲与谢银遥温存一番,谁知少女转头便走,分外无情。
床榻间似乎还残存着一股浅淡的香气,少女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路子昂在榻间翻了个身,第无数次叹了口气。
他也没什么心思修炼,时而侧身,时而仰面,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干脆就阖着眼闭目养神一番,打算等到拂晓时分便去练剑。
一阵轻风拂过面颊,吹动颈间几缕碎发,激起一阵细密的痒意。路子昂烦闷地瞥了一眼窗棂,又再度阖上。
下一瞬,那双锐利的眼眸陡然睁开,直直射向前方。
月色昏黄黯淡,显得室内愈发阴暗逼仄,木门处模模糊糊地映出一道影子。
身形高大,显出几分狰狞,宛如山中妖兽一般。
路子昂却是松了口气,他蹭地直起身来,一双长眉紧锁,眼尾向上一翻,露出半圈青白的眼仁来,看起来格外的不耐烦:“大晚上不睡觉,跑来这里吓唬我作甚?”
那道身影向前一步,跳出了狰狞的影子,少年的轮廓便显露出来,长发未束,瞳孔如墨,一如既往的寡淡。
阴翳之下,显出几分森森鬼气。
只听见那人清凌凌的开口:“你是如何向师姐表明心意的?”
语气一贯的轻描淡写,却险些惊掉路子昂的下巴。
那双精明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心下更是百转千回,不消片刻,便已将事情缕清。
一抹讶异涌上心尖。
想不到素来冷心的谢宣,如今竟也陷入汹涌情潮之中,大半夜跑到他这里来取经。
未过片刻,路子昂又骤然反应过来。
他半垂着头,颇有些愤恨地磨了磨牙,原来今日就是谢宣这小子放的烟花。
心下思索间,对面那人素来淡漠的眼神又落在他身上,含着几分催促。
路子昂脸上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轻咳一声,示意谢宣走近些。
谢宣漆黑的瞳孔直直盯着路子昂,脚下却是一步未动。
路子昂暗哼一声,还挺有警惕心。
他无趣地收回蠢蠢欲动的脚尖,脑筋转得飞快,一计未成又施一计,满腹的坏水直冒黑泥泡泡。
昏暗静室之内,只见路子昂轻声开口。
“你且……”
……
光阴流转,昼夜更替,破晓晨光破开山间迷雾,徐徐升起,又是崭新的一天。
一夜过去,长衍宗上下风雪尽消,看不出半点昨日的影子。
姜昭轻轻推开门扉,历经风雪洗过的天光格外透亮。
少女驻足于廊下,那双杏眸微微眯起,落到院中仅剩的雪人身上。
昨日一时兴起,她堆完雪人后也未施术法,如今见它仍是一副完好无损的模样,细眉微微一挑,却也顾不得诧异。
雪白剑光一闪,少年便已立于剑上,势如破竹一般,划破云霄。
不消多时,便已落至灵武阁广场。
姜昭快走几步,追上前方那道人影,并肩行至堂内。
两人方落座于后排,姜昭便侧过头来,跟自家师妹咬耳朵。
“青心,你猜今日是哪位长老授课?”
无它,只因长衍宗不仅无课表,教学安排也很杂乱。
说书、练剑、画符、听音……只有你想得到,没有你想不到。
但因授课时间短,大多只能学个皮毛,剩下的便要靠自己参悟,故而长衍宗以剑为长,皆因其它太过于晦涩难懂,且极吃天赋。
柳青心无奈地轻摇了摇头,选择太多了,她放弃。
前方一道人影耳尖微动,噌地转过头来,圆润的眼眸分外明亮,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我来玩,我来玩。”
祝尧四下扫视一番,随意地指了指姜昭:“喏,我赌是你师尊。”
姜昭杏眸一闪,不动声色地问:“你赌多少?”
祝尧看着少女这幅姿态,指尖轻点几下,一锤定音:“就赌五百灵石罢。”
不愧是祝家少主,一出手便是五百灵石,眉头也不带皱一下。
姜昭默了默,旋即摆了摆手,“欸算了算了,不赌了。”
若是五十她还能面不改色地昧下,五百的话,还是算了。
祝尧无趣地扭回头,修长的指尖抵着檀木桌,无声地轻点几下,圆润的眼眸微微垂下,掩去大半的神色。
柳青心俯下身子,凑近了些,压低嗓音悄声问道:“师姐怎么知道今日是哪位长老授课?”
“我也不知道,”姜昭冲她眨了眨眼,狡黠一笑,“但我知道师尊他老人家近日不在宗门。”
一记钟声自远方飘来,古朴清越,漫过群峰山峦,缓缓响彻大殿。
堂内的喧嚣如潮水般褪去,四周安静下来,片刻过去,却仍不见授课长老身影。
几声低语响起,仿佛打响信号一般,弟子们纷纷交头接耳着议论开来。
与此同时。
缭绕云雾间,一道虹光已趋于极致,极快地向灵武阁赶来。
剑上人影抬手抹了一把额间虚汗,眼眸清澈明亮,却露出几分焦灼来,想起自家师尊素来严苛的手段,心下更是暗叹完蛋。
在她全力催动之下,终于到达目的地,脚下更是片刻未停,一路直奔堂内。
听到声响,堂内众人抬首向来人望去,面上皆是一副惊诧神色。
无它,只因来人太过于年轻,实在不像长老。
在一众弟子诧异目光之下,木时锦脚步微顿,旋即抬手抚了抚衣间褶皱,步伐从容地走到堂前。
台上之人利落的短发尽数束起,素色发带随风飘摇,唯有几缕过短的发丝垂落耳侧。
少年眉目舒展,蜜色肌肤在天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身姿挺拔如松,眼眸清澈透亮,一股浩然正气油然而生。
锐利的视线一一扫过,堂下顿时鸦雀无声。
木时锦这才开口,嗓音清亮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
“今日于长老有事,嘱托我来暂代看管。”
至于为何是看管而非授课,只见广场外,一幅巨大画影缓缓铺陈开来,显露出一抹熟悉的轮廓。
朦胧画影之下,于术轻声开口,嗓音一如既往地温润,却无一人敢忽视。
“今日有事在身,便由我徒弟暂为巡视。”
“接下来,且随我一起修习长
衍剑术。”
历经一段时间操练,弟子们心境早已改变,再不似初到那时时时叫屈,皆是一副肃穆模样。
一众弟子分散而立,手执宗门统一制式长剑,随着画影演示,齐齐挥出,剑光连成一片。
一招一式,尽显长衍风骨。
看上去颇为赏心悦目。
木时锦立于人群最后方,也并未闲着,四下巡视的同时,也似有若无地挥上两剑。
她本是上届登仙门拜入的于术门下,只因那人眉眼温润,一副清俊有礼的书生模样。
谁料竟是个严苛的武生,格外讲究练体的重要性,整日里挥剑、扎马步……简直各种操练混着来。
想她堂堂花季少女,如今练得一身腱子肉,别说,还挺好看。
木时锦不由地臂膀发力,感受了一番自己健美的身躯,心下十分满意。
但她唯一不满意的一点便是,于术只有她一个徒弟。
尽管木时锦对师尊训练的目的和结果没有怨言,但对其过程可是吐槽上三天三夜也停不下来。
故而她格外想再有一位师妹,师弟也可,但还是师妹最好,却一直无果。
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师尊啊,做人不能太挑剔。
这么多好苗苗,怎么一个都不收呢。
姜昭随着前方画影,却不由得忆起另一道身影。
明明所使的剑法一般无二,但她总觉得,还是自家师兄更为赏心悦目一些。
少女细眉微微蹙起,脑海中那抹身影顿时烟消云散。
这已是她不知第几次想起谢宣了。
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姜昭暗暗思索,师兄着实有些耽误她练剑了。
姜昭索性放空神思,将一切都抛之脑后,眼前只剩下于术那抹清俊的身影,手中长剑随之一一挥出。
木时锦视线一扫,掠过一抹欣慰。
方才挥剑之时,姜昭的剑势还带着些绵软,缺了几分力道,如今不过几息之内,便调整过来。
剑尖所指方向,扫下三两青黄落叶。
剑势凌厉,竟带出几分料峭春意。
想来不久后便能悟出自己的剑意,就是不知,这契机是何。
一道气息悄然落至不远处,木时锦侧过头来,与那人轻轻颔首示意。
谢宣淡淡颔首,回以一礼,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人群中的一抹身影,停留不过一瞬,便再度收回。
少年身姿挺拔,立于繁密树荫之下,半垂着眼眸,墨色青丝以素白玉冠高高束起,一袭玄色衣袍,衬得愈发清隽。
微风轻轻拂过,吹动少年细碎的额发,不知迷了谁的眼。
得益于系统的存在,姜昭总能在第一时间发现自家师兄的存在。
故而谢宣方一站定,姜昭便似有若无地向那处扫了几眼。
此情此景,倒是令她想起第一次动用感光时的场景。
……
古朴钟声再度响起,木时锦骤然回过神来,抬手一挥,便将还未结束的画影关上了。
那道身影缓缓消散于天地之间。
她面不改色,示意众人课毕:“今日便到这里罢。”
姜昭骤然间泄力,却仍顾及着几分形象,给自己施上一记清尘诀,又和柳青心打了个招呼,旋即便向树下那道身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