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柠按照周绽廷发给她的六位数字,在密码锁的键盘里依次输入,门锁“嘀”了一声,弹开。
开门进去,站在玄关,往里看了一眼。
屋子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射进来,在窗前的木地板上,铺上了一层淡金色地毯。
绿色罩子的台灯静静地立在长书桌一角,软蓬蓬的布艺沙发在明亮的木色中,温馨又安宁。
还和上次来时一样温暖、明亮,但多了一些生活气息。
厨房的灶台上架着锅具,旁边摆着油壶,瓶装酱油、醋,调料盒;水池旁的沥水架上码着几个盘、碗;餐桌上有一盒餐巾,一角纸巾露在外面,像一只白色的小翅膀;茶几上搁着一本翻开的杂志,一条薄毯搭在沙发靠背上,像是看完、用完随手放在了那里。
手机震了一下。
【周先生:鞋柜里有拖鞋。】
许安柠弯腰拉开柜门,果然有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和地上那双男士的同款不同色。
【许安柠:看到了。】
她拿出来换上,双肩包卸下来拎在手里。
【周先生:书在书房书架第三排中间那一格。】
许安柠握着手机往书房的方向走,目光从她参观过的那两间卧室门前掠过,落在第三道房门上。
上次就是参观到这里停止了,去吃了那顿漫长的法餐。回学校的路上,她抱着他的手臂睡了一路。然后在学校门口,他对她说“七夕快乐”和“三周年快乐”。再然后她回到宿舍,发现了那条项链。
推开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映入眼帘。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份摞着的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笔筒。
书桌前面有一张小沙发,后面就是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书,整整齐齐,井然有序。
许安柠视线移动到第三排中间那一格,一眼就看到了那道深灰色书脊。
她快步走过去,放下手机和包,把书抽出来拿在手里,看着封面上“TheDarkMatterofAffectiveputing”字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随手翻开一页,书页边缘有一处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工整,清隽有力。她拿近一点,看清字的内容:
“淡出不是开关,是渐变。”
“淡出的时机比淡出的方式更重要。早一秒是背叛,晚一秒是纵容。”
许安柠不禁有些惊讶,他竟然真的做了批注。
她又翻了几页,也都有。有的地方还划了横线勾出重点。看得出来,他读得很认真,不是一时兴起随便读读。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周先生:找到了吗?】
许安柠拿着手机回复。
【许安柠:找到了,谢谢。】
她犹豫了一下,把心里的那个疑问压下去,又说了一句:
【许安柠:我去看书了,你上班吧。】
她收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些小小的铅笔字,合上书,拿起包往客厅走。
——
周绽廷眉眼弯着放下手机。
等在办公桌前的程牧看他心情貌似不错,赶紧开口:“周总,我已经把您已婚的消息散出去了。”
周绽廷敛起笑容,瞥了一眼桌角放着的那个保温桶,声音带着几分冷漠,“通知人力总监,以后再有人往我办公室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直接约谈辞退。”
“是。”
“还有,”周绽廷又吩咐道,“跟项目经理说,下午的汇报快一点,别磨磨蹭蹭的,耽误时间。”
“……”
程牧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到底是谁在磨蹭耽误时间?
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然后指了指那个保温桶,“那这个怎么处理?”
周绽廷正低头拆外卖包装,看都没看,“扔掉。”
程牧拿起来刚要走,周绽廷又叫住了他:“等一下。”
“怎么了,周总?”
周绽廷抬了抬下巴,“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程牧愣了一下,把保温桶放回桌上,拧开盖子。盖子一打开,一股浓郁的香气漫出来。是排骨汤。汤炖得白白的,里面沉着胡萝卜块、玉米段和滚刀块山药。
周绽廷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汤面上停了一瞬,然后从自己的外卖袋里把勺子拿出来,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程牧眼睛不由得睁大了一圈。
刚才不是还说,以后再有人往办公室放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直接约谈辞退吗?怎么又吃上了?
口是心非。
程牧腹诽完,迅速整理好表情,垂首等着下一步的指示。只见他咂了一下嘴,像是在品尝滋味,然后放下勺子:“拿走吧。”
程牧不由得又愣了一下,心想就这么不吃了?然后听到他说:“去找她要份食谱发给我。还有,问下保温桶、食材、工费多少钱,转给她。”
程牧端着保温桶,站在桌边看了周绽廷两秒,好像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好的。”
出了总裁办公室门,程牧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得去干得罪人的活儿了。”
他原地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然后抬头挺胸往行政部走。
——
许安柠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窗外的光已经从午后的耀眼变成了傍晚的温和。
抬手看了眼时间,五点零三分。
四个小时,一边看一边记录要点,只看了差不多五分之一的样子。照这个速度,还得两三天的时间才能看完。
两三天虽说不长,但她今天下午是请假出来的,那剩下的两三天总不能也请假吧。这才刚放完假回来,请半天还好说,两三天,她找什么理由呢?
许安柠叹了口气,她现在巴不得自己生个病,这样她就有理由请假了。可偏偏连咳嗽都不带咳嗽一声的。
这样的话,她就只能今天尽量多看点,剩下的……她琢磨了一下,或许可以周末,或者晚上来看几个小时?
周末她恐怕自己等不及。但是晚上他也会在,会不会影响她?
她想了想,暂时想不出结果,等到时候再说吧。她又摸了摸肚子,中午只吃了几口唐念帮她带的炒面,饿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双开门的大冰箱,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吃的?
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冰箱跟前,打开门,里面只有一些青菜、鸡蛋、牛奶和一瓶没开封的果酱。没有能填肚子的东西。
又打开冰箱旁边的储物柜翻了翻,眼睛忽然一亮——有一袋切片面包。拿出来刚想拆,又停下。
这样算不算偷吃啊?
看着金黄松软的面包,许安柠舔了舔嘴唇。
那就只吃一片。
一片也许他看不出来。
拆开,拿出一片,先咬了一大口。好吃!又咬了一口,然后拿着剩下的半片面包去倒水。水刚倒满,门口传来密码锁解锁的声音。
许安柠听到声音愣了一下,转头往玄关看。
门开了,周绽廷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一个超市购物袋,另一只搭在门把手上,看了看她鼓鼓的腮帮子,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面包和水杯,顿了一下才说:“饿了?”
许安柠脑子宕机了一瞬,把嘴里的面包干咽下去:“……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周绽廷低头换了鞋,往里走,语气自然:“下班了。”
许安柠下意识抬了下手腕——五点十一分。
就算朝九晚五的公司,这个点也不应该出现在家里,顶多堵在路上或电梯里,更何况他还去了一趟超市。
许安柠看了看那个翘班早退的人:“你们公司下班真早。”
周绽廷看了她一眼,径直走
到厨房,把购物袋放到台面上,然后转身看着那个犯迷糊的小傻瓜:“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用打卡?”
许安柠:“……”
好吧,忘记他是老板了。
“当老板真好,不用打卡。”许安柠讪讪地说了一句,然后低头咬了一口面包,堵住自己乱说的嘴。
周绽廷笑了,伸手在她发顶揉了揉,接着往卧室走:“少吃点,等会儿给你做好吃的。”
许安柠脖子微微一缩,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等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传来,才就着水把最后一口面包送下去。同时,脑海里出现了两个光头小人……
她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删除,然后往购物袋里看了一眼——排骨、山药、胡萝卜、玉米……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看这架势,好像确实是准备做一顿正经晚饭的。
但是,他会吗?
卧室门开了,许安柠抬眸看过去。周绽廷从里面出来,换上了一件棕色圆领针织衫和一条米白色休闲裤。袖子卷到小臂中段,衣摆没往裤腰里塞。整个人比穿西装的时候松了一大圈,肩膀也是,动作也是。
许安柠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片刻。上次来,她就觉得这个房子的装修风格和他这个人不太搭。现在他换了这身衣服,终于觉得他和这个屋子匹配上了。
而且还挺好看的。
她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然后移开目光,看着购物袋里面的食材问:“你还会做饭?”
她有点不信,他从小锦衣玉食的,家里又有保姆,什么事需要他做?
周绽廷似乎看出她不信。他走到水池边,把那袋排骨拿出来倒进盆里,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浇在大小均匀的排骨块上。
他说:“我刚出国那会儿,身上就只有八千美金,舍不得花,所以,很多事情都自己做,也就学会了一点厨艺。”
水放满了,他关上水龙头,把盆搁到一边,又拿出一根山药放在水龙头下面冲。
许安柠看他动作娴熟,说话时神态自若,不像是假的。
以前她只听说他没靠家里荫蔽,自己闯出一片天地,但没想到他家里连钱都没给他出。八千美金,五万块钱,在美国那个地方,够干什么?
他竟然也过过苦日子。许安柠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怎么?心疼我了?”
周绽廷手上动作没停,抬起眼皮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眉梢眼角带着点俏皮。
许安柠没有反驳,也没有说“是”,她放下水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根胡萝卜,“我帮你洗菜吧。”
周绽廷看了看她,没有再追问。往旁边挪了挪,开始给山药削皮,“你不看书了?”
许安柠向中间靠了靠,把胡萝卜拿到水龙头下洗:“等吃完饭再看,劳逸结合。”
周绽廷眉眼一展,嘴巴弯起来:“好啊,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说完想了一下,“不对,应该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许安柠拿起另一根胡萝卜,边搓边小声嘟囔:“谁跟你是夫妻?”
“你呀。”周绽廷偏头看着她微微有些泛红的耳根,“要不要把结婚证拿出来看一看?看看那个和我肩并肩站在一起的人是谁?”
他眼睛向下一扫,“就像现在这样。”
许安柠瞥了一眼自己胳膊旁边那条结实修长的手臂,放下胡萝卜,又拿起一根玉米,边洗边说:“反正不是我。”
“?”周绽廷眉梢一挑,把削皮器放下,转过身来打算和她好好理论理论这件事:
“怎么不是你?那天是我去接的你,然后一起去的民政局,还排了很长时间的队……”
“我是‘坐着’拍的。”
她淡淡地说,把洗好的玉米和胡萝卜并排放到一起,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终于赢了一回”的骄傲:
“谁知道跟你肩并肩‘站在’一起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