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年二月,云南昆明,黔国公府。
后堂内,炭火熊熊,气氛却冷得像结了冰。
堂上正中,坐着老黔国公沐琮。
他一身锦袍,双眼微闭,手里的两颗铁胆转得嗡嗡作响。
“报——!”
一名亲兵飞奔而入,单膝跪地:
“国公爷!朝廷的特使……到了!已进昆明城门,直奔府邸而来!”
这话一出,堂内数十人骚动起来。
“来得好快!”
长子沐诚站起身,面露忧色,“朝廷的诏书,在路上整整走了两个多月。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中途又在中原耽阁了些时日,终究还是到了。”
“怕什么!”
次子沐昂拍案而起,厉声喝道:
“大哥!你怕那个杀人盈野的秦烈,我可不怕!这里是云南!是我沐家镇守了两百年的滇南!朝廷的使者来宣旨,那是来要咱们命的!”
“住口!”
沐诚瞪了他一眼,“陛下如今登基称帝,扫平蒙古,灭了辽东、西南叛军!如今新朝大势已成,强硬对抗,能有什么好下场?若依我看,父王入京朝觐,表明臣服之意,朝廷看在沐家两百年功劳的份上,定能保全我沐氏一门富贵!”
“富贵?那叫引颈受戮!”
沐昂冷笑道,“推恩之诏!嘿!把云南一分为多,分给我们兄弟几人?那不是要让我们骨肉相残、削弱沐家兵权吗?没了十万滇军,没了十八路土司,咱们就是北京城里任人宰割的肥猪!”
堂内两侧,坐着十几个滇南各大土司的首领。
这些土司身上佩着弯刀,戴着金银饰品,各怀鬼胎,交头接耳。
“黔国公,朝廷若真是改土归流,咱们土司可不答应!”
一名满脸横肉的老土司拔出弯刀,重重往案几上一插,“咱们只认沐家,不认什么新朝皇帝!”
“对!大不了封山设隘,拼个鱼死网破!”
“肃静!”
沐琮睁开双眼,精光四射。
他一拍扶手,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沐琮看着下方的两个儿子和各大土司,缓缓说道:“先把使者请进来。看看秦烈给老夫带了什么话!”
不一会儿,脚步声响。
朝廷特使身穿绯色官服,手捧明黄诏书,昂首挺胸走入后堂。
在他身后,跟着四名身穿黑衣、佩着螺纹佩剑的夜枭营护卫。
特使面无惧色,扫视了一圈堂内杀气腾腾的土司与滇军将领,径直走到堂前。
“大华夏皇帝诏旨到达!”
特使高声喝道,“黔国公沐琮,接旨!”
堂内鸦雀无声。
沐琮坐在龙木椅上,并未下跪,只是微微欠了欠身,拱手道:
“老夫身患重病,行动不便,不能全礼,请特使宣诏吧。”
沐昂等将领更是按着刀柄,冷笑连连。
特使眼神一冷,也不纠缠礼数,展开诏书大声宣读。
诏书内容正是沈文度拟定的“推恩之诏”与“入京朝觐之令”。
大赞沐氏两百年镇守之功,随后令沐琮于开元二年二月底前入京朝觐,顺带将云南各府州分封给沐氏诸子。
读罢,特使将诏书一合,冷声道:
“黔国公,陛下的意思,下官已经宣读完毕。请黔国公接旨,收拾行装,随下官入京朝觐吧!”
后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沐诚跨前一步,刚想开口应承,却被沐昂狠狠一把推开。
沐昂走到特使面前,居高临下地冷笑道:
“尊使好大的威风!我父王年岁已高,风寒入骨,受不得万里颠簸!这入京朝觐,怕是去不得了!”
特使面不改色,看向沐琮:“黔国公,这也是你的意思?”
沐琮转动着手里的铁胆,缓缓开口:
“特使明鉴。老夫并非抗旨,实在是因为老迈多病,恐死在半路。至于推恩一事……云南各府州政务繁杂,分封诸子,恐生内乱。不如让老夫继续替朝廷镇守滇南,按时纳贡,岂不美哉?”
这是在试探朝廷的底线!
沐琮想靠着“按时纳贡、听调不听宣”的割据状态,继续做他的云南土皇帝!
特使闻言,嘴角冷笑。
他看着沐琮,一字一顿地说道:
“黔国公,下官临行前,陛下特意口谕交代了一句话。”
沐琮眼神一凝:“什么话?”
特使挺直脊梁,厉声说道:“陛下说了——黔国公若听诏入京,朝廷保你一世富贵,沐氏子孙永享爵位;若是不入京……”
特使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扫过堂内众人:
“陛下说——不入京,陛下亲自来请!”
“放肆!”
沐昂勃然大怒,拔出弯刀指向特使的咽喉:
“区区一个传旨小吏,敢在国公府撒野?信不信本将军现在就剁了你!”
身后的四名夜枭营护卫刷的一声拔出佩剑,挡在特使身前,眼神冰冷。
气氛崩到了极点!
特使面对抵在眼前的刀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冷笑道:
“斩了下官容易!但下官若死在昆明,三日后,贵州镇南伯张松年大军出关!四川忠勇伯杨信精锐南下!广西海宁侯郭斩云封锁水路!数十万大军会师昆明之日,就是你沐氏灭族之时!”
“你——!”
沐昂气得脸色发白。
沐琮抬了抬手,制止了沐昂。
他深深地看着特使,良久,才缓缓开腔:
“特使一路辛苦,先去馆驿歇息吧。入京之事,老夫需与部下商议三日,再给陛下复奏。”
特使收起诏书,拱了拱手:
“下官在馆驿等黔国公三日!三日一过,若不出发,便视同抗旨!”
说罢,特使带人甩袖而去。
特使一走,后堂顿时炸开了锅。
“父王!”
沐诚急道,“朝廷大军已在边境压境!那张松年手握尚方宝剑,四川、广西四路并进!特使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咱们断不可硬碰硬啊!不如我陪父王入京,将兵权交出一部分……”
“闭嘴!”
沐昂破口大骂,“大哥!你脑子进水了?秦烈是什么人?辽东叛军想投降,他全杀光了!蒙古部落服软了,他把贵族全给犁了一遍!咱们要是交了兵权去北京,那就是死路一条!”
各大土司也纷纷嚷嚷起来:
“黔国公!不能降啊!”
“咱们在曲靖建了防线,买了那么多倭国铁炮,还有几万私兵!怕他朝廷做甚?”
“对!山高皇帝远,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听着争吵声,沐琮的面容一点点变得决绝。
他心知肚明,沈文度的推恩令就是阳谋,一旦接受,沐家立刻内部瓦解。
一旦入京,生杀大权全在秦烈一念之间。
他盘踞云南两百年,习惯了做土皇帝,绝不可能去北京任人宰割!
“都别吵了!”
沐琮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辣,“沐诚,你不用说了!老夫意已决!”
沐诚面色惨白:“父王……”
沐琮冷冷看着他:“老夫身体不适,称病不奉诏!传令下去,将朝廷特使逐出云南!各大土司立刻回寨整兵,把所有的粮草、火器,全数运往曲靖防线!”
“好!”
沐昂大喜过望,“父王英明!”
沐琮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寒声道:
“秦烈以为他是真龙天子,能扫平天下。但他太小看云南了!”
沐琮转过身,对着沐昂说道:“云南的山,瘴气横行,关隘重重!这里不是北方平原!秦烈若敢派兵来动我沐家,老夫就让他看看,云南的山,不是那么好进的!”
“末将领旨!这就去曲靖亲自坐镇!”
沐昂抱拳,杀气腾腾地退了下去。
沐诚站在原处,长叹了一声,眼中满是无奈。
沐氏内部的裂痕,在这一刻,彻底撕开。
——
深夜,昆明城外,一处偏僻的密林中。
雪早已停了,月光洒在积雪上,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聚集在树林深处。
为首的一人,正是白天跟随朝廷特使入府的夜枭营暗卫之一!
他解开衣襟,从贴身处取出一张用极其细薄的羊皮绘制的地图。
地图之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昆明城防部署、曲靖防线的火器配置、粮草囤积的大概位置,甚至连沐氏各派系将领的矛盾、长子沐诚主和的心思,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正是听风网与夜枭营潜伏昆明数月,冒死搜集出来的绝密情报!
“都记下了吗?”
暗卫低声问道。
“头儿,全部核对无误!”
另一名暗卫将羊皮卷紧紧卷起,装入一枚极小的铜管中,用蜡密封好。
那名暗卫从怀里掏出一只神骏的信鸽。
这可不是普通的信鸽,而是听风网用异种海东青与山鸽杂交培育出来的“铁翅鸽”,飞得极快,耐力惊人。
暗卫将铜管死死绑在信鸽的细腿上,抚摸了一下鸽子的羽毛。
从昆明飞到贵州阳明书院张松年的大营,山高路远,急飞需整整三日!
而贵州大营再用八百里加急飞鸽转送北京,又需要十日!
这一来一回,哪怕是最快的信鸽,当北京的秦烈收到沐氏正式抗旨拒绝入京的消息时,也已经是二月底了。
“去吧。”
暗卫抬手一扬。
信鸽振翅而起,划破夜空,向着北方的漆黑夜幕飞去。
两名暗卫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一道渐渐消失在月色中的黑影。
一名年轻暗卫低声说道,“头儿,这封信送过去,西南怕是要流血成河了。”
为首的暗卫按着腰间的螺纹佩剑,眼神冷漠:
“沐氏自寻死路,怪得谁来?这张图送过去,数十万人的性命,全在上面了。”
风吹过树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信鸽在高空中越飞越高,穿过云层,向着贵州大营的方向呼啸而去。
云南的这场弥天大祸,再也无法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