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年正月,宣府,蒸汽谷。
寒风呼啸,塞外漫天飞雪。
然而,在宣府城外的蒸汽谷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高炉吐着赤红的火舌,高耸入云的烟囱冒着滚滚黑烟。
河道两旁,巨大的水轮与机器轰鸣声交织成一片,冲淡了新年的喜意。
一辆由四匹骏马拉着的黑色马车,在数十名护卫的拥簇下,缓缓驶入谷中。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
顾清漪身着一袭深蓝色貂裘大衣,缓缓走下马车。
在她身侧,跟着侍女与随行的宣府官员。
如今的顾清漪,不仅是后宫中的清贵妃,更是格物书院的最高掌舵人——格物大祭酒。
此时,距离北京下达云南推恩诏令已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远在西南的贵州,镇南伯张松年正奉旨大举整军,边境局势如绷紧的弓弦。
而在北方的宣府,一切却显得格外平静与忙碌。
“臣格物宣府分院院长江丰年,参见贵妃娘娘!”
自从北京格物谷建立以来,江丰年变回到宣府开始研究蒸汽机!
他跨步迎上前来,躬身下拜。
在他身后,鲁铁石、孙大头这两位时常往返宣府和北京的大匠,以及数十名年轻的格物学院学生,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千岁!”
“诸位快快请起!”
顾清漪声音清丽,颔首示意,“大雪纷飞,新年佳节,诸位仍在谷中操劳,辛苦了。”
江丰年擦了擦脸上的煤灰,笑得合不拢嘴:
“娘娘哪里的话!陛下旨意下达,要咱们格物书院在新的一年推陈出新,大伙儿心里热乎着呢,哪顾得上歇息!”
顾清漪微微一笑,抬手紧了紧貂裘:
“走吧,带本宫看看你们这几个月的成果。”
“娘娘请看!”
江丰年领着顾清漪走入一座高大的砖石厂房内。
一进厂房,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白色的蒸汽如雾气般弥漫开来。
在厂房正中央,摆放着一台巨大的铁制怪兽。
复杂的连杆、巨大的飞轮,以及粗壮的气缸,正以一种极其规律的节奏轰隆运转!
“娘娘!这是臣与学生们历时半年改进的‘双动式蒸汽机’!”
江丰年指着那巨大的飞轮,激昂地解说道:
“以往陛下设计的蒸汽机,全靠单向气压推动,效率极低。如今臣等按照陛下的指引,加装了冷凝器与双向进气阀门!这气缸两端都能进气推动!”
顾清漪看着那高速旋转的飞轮,感受着地面传来的剧烈震动,美眸中闪过一丝震撼:
“功率提升了多少?”
“整整三倍!”
江丰年伸出三根手指,满脸自豪,“如今这一台双动蒸汽机,能顶上上百头大牲口!若用来带动水泵从矿井里抽水,一日夜抽出的积水,顶得上过去上千名矿工辛苦月余!”
顾清漪赞许地颔首:
“江院正功不可没。本宫会在呈给陛下的年报里,为你记头功。”
“多谢娘娘!”
江丰年大喜。
走过蒸汽机车间,顾清漪来到了后方的兵工厂试验场。
鲁铁石正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杆样式奇特的火枪,见顾清漪走来,忙上前行礼。
“鲁院正,你的后装枪研发得如何了?”
顾清漪开口询问。
鲁铁石脸上露出一丝愧色,将那杆火枪递了过去:
“回娘娘,按照陛下给的图纸,臣等制成了这杆‘后装线膛枪原型’。枪管内部拉出了螺旋弹道,从枪屁股后面装填弹丸,射程比现有的燧发枪远了一倍不止!”
顾清漪接过枪,仔细打量着那精密的闭锁机构:
“既然远了一倍,为何看你愁眉不展?”
鲁铁石长叹一口气:“娘娘有所不知。这后装枪虽好,但闭锁机括的技术不过关!击发时,枪屁股缝隙里疯狂喷火漏气!漏气严重不说,击发几次后,火药残渣就把机括卡死,甚至……甚至还炸伤了两个打铁的匠人。这‘气密’二字,臣等实在破解不开啊。”
顾清漪抚摸着冰凉的枪身,沉吟片刻道:
“不必急于求成。陛下说过,材料与工艺不过关,硬推新武器只会适得其反。气密问题,可以尝试用软铜皮做弹壳,利用火药爆炸时的扩张来密封。你慢慢实验,莫要伤了匠人。”
鲁铁石双眼一亮,如获至宝:
“用软铜皮密封?娘娘妙思!臣明白了!”
一旁的火器监正孙大头也凑了过来,大笑着禀报:
“娘娘!后装枪虽然受阻,但咱们颗粒黑火药的产量上来了!靠着蒸汽机带动的轧碾磨坊,如今宣府厂区一天的火药产量,比去年提升了五倍!南方的征南军要多少,咱们就能供多少!”
顾清漪听着众人的汇报,心中渐渐有了底。
夜幕降临。
蒸汽谷,官署。
屋内生着暖炉,桌案上堆满了各大车间与格物分院呈上来的账目与数据。
顾清漪一袭素衣,正端坐在案前,认认真真地编写着《开元元年末格物院年报》。
“报——!”
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便服的夜枭营密使闪身进入室内,单膝跪地,将一封黑皮漆封的信件奉上:
“贵妃娘娘!陛下密使赶到,传陛下亲笔手谕!”
顾清漪立刻放下御笔,接过信封拆开。
展开信纸,上面是秦烈那熟悉而苍劲有力的字迹。
手谕字数不多,意思却极其明确:
“蒸发之机,乃万世之基。优先用于矿山抽水、钢铁冶炼与纺织织布,切勿拔苗助长全用于兵器。火器研发不辍,但不必操之过急。天下大势,在于民生百业,在于工业积累,而非一城一池之得失。”
顾清漪握着信纸,嘴角微微上扬。
她懂秦烈的意思。
朝中许多武将都嚷嚷着要把蒸汽机安在战车上、把后装枪直接发给征南军,企图以绝强火力横扫云南。
但秦烈看得比谁都远。
云南沐氏,不过是新朝脚下的一块石头。
而蒸汽机与工业革命,才是改变整个华夏千年命运的根本!
秦烈要的是打牢基石,是民富国强,而不是竭泽而渔的战争机器。
深夜,大雪停歇。
顾清漪披上貂裘,缓步走到官署的高台上。
从这里俯瞰整个蒸汽谷,高炉的火光将半个天空染成绯红,巨大的飞轮与皮带轰鸣运转,白色的蒸汽在月光下如龙蛇般升腾。
那一排排排房里,数以千计的格物学院学生与工匠,依然在灯下热烈地讨论着图纸与数据。
“陛下说的‘蒸汽时代’……”
顾清漪轻声自语,眼中跳动着睿智而坚定的光芒,“臣妾,已经看到曙光了。”
她回到案前,提笔给秦烈写下了年报的最后一页,并附上了一封私信:
“陛下旨意臣妾尽知。格物民用,乃千秋之业,臣妾定当恪尽职守。西南战事若需火器,格物院仓库充盈,随时可以增产发往前线……”
顾清漪封好信件,交由密使飞马带回北京。
然而,她站在窗前,望着南方漆黑的夜空,心中却隐隐有一丝不安。
她并不知道的是——
此时此刻,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贵州山谷之中,镇南伯张松年的征南大军,已经在茫茫大山与诡谲的毒瘴中,遇到了极其棘手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