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成绩的下午钱茗比向汀雯还紧张,她早早从单位跑回来,在沙发上捏着手机坐立不安,隔个几分钟就神经质般看一眼有没有消息通知。
向汀雯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觉得有点头晕,便早早逃回房间去。说不紧张是假的,时间越往后移向汀雯就越紧张,抱着手机在床上滚来滚去,在各个APP界面跳来跳去,也不知道看进去什么东西。
舒景南给她发的消息向汀雯也没回,不是没看到,她现在实在没有精力去处理别的事情,正忙着一遍遍祈求着能有个好成绩。
快到两点的时候钱茗在客厅发出声尖叫,紧接着挥舞着手机冲进房间——成绩出来了。
“570分!”钱茗女士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向汀雯一蹦三尺,从她乱挥的手中抢过手机,一目十行地扫过屏幕上的分数——这比高三任何一次模拟考发挥得都要好!
向汀雯兴奋地在原地转圈,钱茗已经美滋滋去给亲戚朋友打电话报喜去了,丢在床上的手机开始嗡嗡震动,此起彼伏的消息弹出来。向汀雯终于能在书桌前安心坐下,吐出口沉郁多时的阴霾,她重新打开手机,和舒景南的聊天界面还是早上,他正想办法在安慰她,又是打字又是发表情包的。向汀雯实在焦虑,面对着他笨拙的安慰几乎一条都没看下去。
指尖在发尾绕了绕,向汀雯在聊天框里斟酌了好久,才试探着发消息过去。
“成绩出来了。”
舒景南破天荒没有秒回,过了好一会他发来张截图,向汀雯点开一看,舒景南的成绩竟然和她所差无几。
向汀雯机械地盯着截图,指尖悬在屏幕前退出来又点进去,一时不知道该发什么消息好。
还是舒景南主动给她打了电话。
“喂——”电话接通,那端立刻传来嘈杂的背景音,老年机中气十足的彩铃声,不知一个老人的声音,他们同时扯着大嗓门在吆喝,甚至还有街坊邻居叽叽喳喳的聊天声。
向汀雯默默将手机拿远了点,幽幽开口问道:“你究竟在哪里。”
“在——楼下的老年活动中心!我外公在打麻将,我过来陪他。”说来好笑,舒景南倒是没有像向汀雯这样如临大敌,专门蹲在家等成绩出来,他一早就被外公拉着出门晨练,运动完陪着外婆去买菜,吃完饭又在老年活动中心看外公打麻将。
连成绩都是蹲在麻将桌脚边查到的。
见向汀雯垂死半天终于活过来开始回他消息,舒景南刚想去外面回电话,妈妈的电话率先打进来,也难得她有功夫关心自己,还知道今天出成绩,听到分数妈妈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说知道了,等他们晚上回家再说。
舒景南也没期待父母能说出什么有价值的话来,他指尖飞快地捣鼓手机,打电话给向汀雯。
说话间还带着窸窣的脚步声,一个老人在一旁大喊着“阿南”,舒景南捂着话筒,轻声对着老人解释了几句,老人耳朵不灵光,舒景南不得不提起嗓门跟她说话,向汀雯静静听着祖孙二人鸡对鸭讲的对话,觉得特别有活人味。
过了几分钟舒景南总算摆脱热情的老人们,蹲在桂花树下继续和向汀雯聊天。
“你觉得怎么样?”
“很满意,超出预期了。我考数学的时候特别紧张,就怕自己连简单题都写不出来,幸好最后考得还算中规中矩。”
“那真是恭喜恭喜。”
向汀雯整个人趴在桌上,一边摆弄着眼前的拍立得,一边东拉西扯地和舒景南闲聊。
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前一会还是艳阳高照,下一秒天就阴下来了。身边有邻居走过,好心催促着舒景南赶紧找个地方避雨。
“嗯好我知道,谢谢阿婆你小心点。”舒景南彬彬有礼地道谢,在活动中心门口的旧木凳上坐下,“成绩也还行,我有脸去见姐姐了。”
舒景南不避讳这个话题,不管是向汀雯还是自己都能在聊天时大大方方提起,仿佛她只是出了趟远门,去个远方而已,总有一天她会在众人谈笑间风尘仆仆归来,像儿时一般,笑着说大家都在啊。
“我……要不我陪你去?”
“不用了。”舒景南轻声拒绝了向汀雯的提议,“路很远,来回要很久不方便。”
“那……替我送束花给她,好吗?”向汀雯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带着点变调的杂音,“她喜欢什么花?”
舒景北喜欢什么花?舒景南怔了一下,依稀想起也是这样一个夏日,舒景北带着他吃完饭,沿着绿荫遮蔽的小路走回家去。舒景南跟在她屁股后面,全心全意地摆弄着手上刚得到的玩具,电玩城打弹珠得到的半个巴掌大的恐龙玩具,在那个时候是件很新奇的玩具。
舒景南捧着宝贝得很,一不留神撞上舒景北的后背,她停下脚步,对着沿街店铺的橱窗不知道在看什么。
“姐,怎么不走了?”
舒景北攥着手里几卷皱巴巴的零钱,有些留恋地在花店老板精心摆出来的花束上看了几眼,没吭声,把手往后一背,老气横秋地指挥着舒景南走他前面。
很平常的一幕,但现在想起又不由得让人眼睛微微发酸。
“洋甘菊和绣球花,她喜欢这两种。”
“现在绣球花应该开了。”向汀雯认真地想了想,“那行,我跟花店说一下,先挂了我妈在叫我。”
舒景南轻轻“嗯”了声,挂断电话后还对着黑屏的手机发了好一会的呆。肩上莫名多出点重量,他皱着眉回头,认识的保安小伙正十分不着调地跟他打招呼。
“你一年轻人坐在老年活动中心干什么?要和他们打麻将吗?”
“滚!”舒景南和他关系不差,笑骂着把他的手推开,“你一暑假工,不好好守小区跑这里来干什么?”
“当然是为人民服务啊。”小伙扶着自己刚被打歪的帽子,一本正经地说,“队长派我来这里给老人送清凉。”
他踢了踢脚边的矿泉水:“来吧一起。”
舒景南就这么稀里糊涂被他拉着,忙忙碌碌开始给老人们送清凉,矿泉水死沉死沉的,舒景南贸然使劲差点没把自己腰闪了。
但这不妨碍他第二天早早爬起,外公外婆不知道他又偷偷跑墓地去了,知道准会又气又急,就不让老两口操心了。
花店老板正弯腰将一大束玫瑰搬到外面的桌子上,她很年轻,才三十出头,是个精通各种花的热情北方人,直起腰抹汗水的功夫瞧见了他,隔着十来米就开始招呼:“今儿来这么早!”
“杜姐早,我来拿昨天定的花
。”
“在里面桌上放着呢,我刚喷了点水,水灵灵的。”
“多谢杜姐,这花真漂亮。对了还有一束,是个女生定的我也一并拿了。”
“哟女生?不得了啊阿南,你要送她花?也在桌上放着呢,小心点被给我其他东西碰到了!”
“哪有!”舒景南抱着花出来,很是无奈地看着她,“我要去看我姐!”
“哦哦哦看姐姐啊,你瞧我这嘴快的。”杜姐有些懊恼,连连道歉,麻利地上前检查包装有没有损坏。
“小心点,这抱着有点重,你去南城那边还要坐好一会公交,路上小心。”
杜姐总是这样热心肠,舒景南轻巧地答应了声,恰好公交车开进来,舒景南抱着花,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去,在窗边坐下。
墓园建在南山脚,公交车一路晃过去,满车人都在沉默,起初车上人还很多,等到墓园时,只剩舒景南和一个中年男人,六月底了他还穿着薄薄的黑色西装,手里拘谨地拎着一口袋东西。他们一同下车,男人显得有点茫然,举起手机对着四下场景转圈,似乎在确认是不是这里。
舒景南无暇顾及他,径直抱着花走进去。
有些时日没来,墓碑风吹日晒留下斑驳的痕迹,舒景南从口袋里掏出毛巾,认认真真地将墓碑擦了一遍,照片上舒景北的笑容很灿烂,她青春期喜欢酷酷的风格,留下的大部分照片都是高冷地凝视着镜头没有笑意,唯独这张是全家出游时拍的,舒景北搂着一脸局促的舒景南合影,被他这幅模样逗得哈哈大笑。
舒景南把两束花放好,蹲在墓前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他讲了很多,高三很忙,许多事憋在心里终于有了宣泄口。
这些时日我过得其实不好,那你呢,你现在怎么样?
会在某个瞬间,悄悄出现在我身边吗?
讲到最后舒景南不自觉有些哽咽,他挺直腰板,直视着照片,一字一句轻声告诉舒景北,他遇见了一个很好的女孩,她像一颗炙热的太阳闯进自己原本灰暗的世界。
眼泪砸落到水泥地泅开点深色的印子,没过一会又蒸发地无影无踪,按照舒景北的性子,定会很不屑地伸手拍一巴掌自己后脑勺,威胁舒景南一定要好好对人家小姑娘。
等到太阳快偏西了,舒景南才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他深深看了眼墓碑,目光扫过那两束晒得有些蔫吧的花,绣球花大朵大朵挤在一起,漂亮地夺目,洋甘菊点缀在边缘,二者的搭配格哇哦融洽。
舒景南深呼了口气,略带点僵硬地抿起嘴唇,露出一个坏笑:“我走啦,别太想我。”
出墓园时舒景南又碰到那个男人,他捏着啤酒瓶醉醺醺地连坐都快坐不稳,像个小孩一样扑在一块墓前,哭得眼泪鼻涕齐刷刷流下。
要是放在以前舒景南没准会停下来看一会,但心里蔓延上来的冷意让他连个目光都不想多给,他面无表情地坐上最后一班回城的公交车,靠着摇晃的车窗陷入一种抽离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公交车一个急刹停下来,舒景南缓缓下车,整个人仿佛只剩一具空壳,他顺着年久失修的人行道走回去时,心里还盘算着要找什么理由跟老人解释自己今天去哪了。
直到一个声音喊住失魂落魄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