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都这么大了。”
看着躲在母亲身后的腼腆小女孩，松岛绪温和一笑，“上次见面好像还是她说不清话的年龄。”
“她小时候很调皮，现在越来越害羞。”说起孩子，婶婶比记忆中柔软许多，低头抚摸女儿发顶，“杏子还记得小绪姐姐吗？”
小女孩点头抿嘴笑：“记得，小绪姐姐好漂亮。”她抱住母亲的腿。
松岛绪莞尔：“杏子也很可爱。”
寒暄几句，化妆师赶到了。松岛绪坐上化妆椅，软毛刷从她脸上轻轻扫过，她不自觉闭上眼睛。
“松岛小姐皮肤很好呢，我都没有用武之地。”
“小绪一直是漂亮孩子。”婶婶赞同。
“别夸我了。”松岛绪红着脸颊摇头，“就算我是新娘子也不能听太多这些话，以后会当真的。”
“我们说的当然是真的。”
婶婶摇头：“你这孩子的性格真是一点没变。”
“高桥叔叔来了吗？我很期待他参加我的婚礼。”
“他要工作。”婶婶无奈：“他是个工作狂，在他心里还有什么比工作更重要吗？”
“当然是您和杏子了。”松岛绪睁眼微笑，“叔叔很爱您，杏子出生的时候我从没见过他那么高兴。”
她透过镜子看向母女二人。“真的不多留一段时间吗？可以带杏子去迪士尼。”
“不了，我不喜欢东京。”婶婶笑意转淡，“如果杏子想去的话，以后让她爸爸陪她一起。”
松岛绪沉默，垂下眼眸不语。
“以后就留在这吧。”婶婶将头纱送来，伸手轻拍女孩的肩膀，“有些事刻在我的记忆里，这辈子都忘不掉，但你还很年轻，小绪，它们与你无关。”
“不要背负它们，好好在这里生活。东京是年轻人该来的地方。”
松岛绪抿唇一笑，轻声感谢婶婶的宽慰。
但她知道她抗拒的不仅是养父母的记忆，还有敏感难堪的青春期。
在耀眼的人身边她这样普通的人总是显得尴尬，如果没有进入篮球部就好了，她不会做错事被人讨厌，不会被人戏弄，只会在某个角落默默无闻地长大。
“完成啦，松岛小姐。”化妆师将发型最后整理一遍，露出满意的微笑：“太完美了，待会一定会惊艳全场。”
松岛绪望向化妆镜，神色微怔。
从不打理的眉毛细细描过，淡粉腮红反而衬得脸颊白皙，唇色鲜明。
这是她吗？有些陌生。
松岛绪很久没有打量过自己。
有时在玻璃幕墙上看到自己的倒影，戴着眼镜，刘海几乎遮住眼睛，和那些有活力的同龄女孩像在不同的世界，灰扑扑又不起眼。
这种不起眼让她自惭形秽，但又让她感到安心。
“会不会太夸张了？”
看着发顶的王冠，松岛绪轻轻摸了摸，神情犹豫。
“不夸张哦！很多新娘都会拍带王冠的婚纱照，像公主又像女王。”化妆师拉住松岛绪的手，不让她乱动，“松岛小姐，看看你自己多好看，不要怀疑我的手艺嘛！”
“好的，好的，我不动了。”松岛绪歉意一笑。
暖光灯把婚纱上的蕾丝碎钻映得像神秘星河，松岛绪望着镜中的自己，不自觉出神。
车流声、音乐声、远处宾客的笑声，像在耳边慢慢淡去。
她不知道化妆师何时离开，也没听见婶婶那句“我们先去宾客席”的道别，任由思绪飘远。
直到不小心碰掉口红，“嗒”的一声轻响让松岛绪回神，她俯身去捡，一道温和的男声突然在身后响起。
“绪桑，好久不见。”
松岛绪惊了一跳，立即抬头，透过镜子看见穿着浅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门边，手里拿着包装精美的礼盒。
“黑子君？”
松岛绪愕然怔住了。
“……”
“不请自来参加婚礼，希望绪桑不要生气。”
无言的对视中，还是黑子哲也先开口，他缓慢走进来将礼盒送递上前：“这是新婚礼物。”
“……谢谢。”松岛绪下意识接过，她扯了扯嘴角，努力扬起一个得体的笑，“黑子君变化好大，长高了，也更帅气了。”
“绪桑没什么变化。”
黑子哲也看着女孩的脸颊，蓝眸专注又认真，“和六年前比较，绪桑还是这么美丽。”
“是吗？”
笑只撑了两秒，松岛绪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涩：“……黑子君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又怎么会知道我今天结婚？”
“是赤司君告诉我的。”黑子全然坦白，见女孩面露惊色，他顿了一下，踟蹰开口，“绪桑，你消失这么久，赤司君很生气。”
松岛绪心中一紧。
“赤司君生气是应当的，我不告而别，好像没有把他这个队长看在眼里，太失礼了……”
她挤出一抹笑意，“但赤司君如今是很厉害的大人物，早就把我这种不重要的角色忘到脑后，怎么会知道我今天结婚呢？黑子君别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
黑子哲也重复了一遍“不重要”这个词，直直看着女孩，“绪桑认为自己不重要吗？这是从哪里产生的错觉？”
明明她最重要了。
所有人都注视她，关注她，即便赤司也不例外。
松岛绪被黑子认真的神色镇住，她忍不住侧过身避开对视，睫毛颤动，微微提高音量：“黑子君别取笑我！”
她本来就不重要——在帝光中学篮球部，无论正选还是候补成员都在为团队荣誉而战，在经理方面有桃井桑这样拥有强大分析能力的军师。
同样作为经理的她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她不仅做不到桃井桑那样好，甚至做错了事，影响伤害到无辜的人。
“无辜的人指代谁，山本君和灰崎君吗？”
不觉将心里话说出口，黑子轻微歪了下脑袋，盯着松岛绪颤动的眼眸。
山本明彦或许算得上无辜，灰崎祥吾却注定要退出帝光篮球部。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比不得绪桑无辜，一切是嫉妒心的驱使，绪桑却以为是她害他们断送了篮球路。
——选哪一个都好，为什么选择别人，为什么喜欢那种平平无奇的庸人和卑劣无耻的堕落者？
在众人心中流淌的是这样阴暗的想法。
黑子将一切看得清晰，只是那时他也深受多方面的困扰，不知道女孩平静面孔下深埋的痛苦。
如今，嘴巴蠕动片刻，新娘妆容与婚纱映入眼帘，他最终还是把话吞回肚子。
如果绪桑已经找到爱人，即将迈入婚姻殿堂，这些事说出来也是给她凭增困扰。
他唯一能做的是祝福她，提醒她。
“绪桑，不说这些事了。”
黑子哲也微笑，“今天是你的婚礼，我不想让你不开心，我来到这里其实是想叮嘱你一些事
情。”
松岛绪抿着唇，黑子的话勾起她的回忆，让她思绪翻涌，但她依旧保持着得体。
“黑子君有什么事要叮嘱我？”
休息室外的笑闹声越来越近了，似乎是该请新娘出场的时刻，松岛绪的注意力不自觉被门外吸引。
“如果可以的话，请绪桑远离赤司君他们，不要和他们太靠近。”
“……什么？”新娘收回视线，神色怔然。
“他们五个都包括哦。请绪桑记住我的话。”
＊
婚礼进行曲在教堂响起，宾客们低声交谈，偶有岁数大的老人感叹“西式婚礼成为当下主流，年轻人都忘记传统了”之类的话。
无人知晓的后排，多了几位没有邀请函的宾客。
“小绪，美丽的新娘，该你出场了！”
渡边花音轻轻敲响休息室的门，满带笑意地出现在门口。
她完全忽视了黑子哲也的存在，一脸赞叹地看着朋友，快步走进门，帮新娘提起不方便行动的裙摆。
“好美呀，小绪，我都有些嫉妒小林君了，为什么我不是男人？如果我是男人，今天一定要抢婚，小林君滚得远远的吧，我才是绪的真命天子！”
松岛绪被逗笑了，她歉意看向黑子的方向，却见他勾起唇角，默默注视着新娘在伴娘簇拥下离开。
他早就习惯被无视了，这个时刻更让他感到自在。
祝你幸福，绪桑。
黑子无声开口，将这一幕深深看在眼里。
祝福和礼物都已送到，他该离开了。
错过的时光太久，他无力改变，却也不想亲眼目睹这场幸福的婚礼。
“……婚姻不是一场简单的仪式，是一对爱人相伴同行的承诺，他们从‘我’变成‘我们’……”
牧师温和庄重的声音回响在教堂中，小林苍太捏着誓词纸的手出了薄汗，目光落在新娘身上。
松岛绪像是感应到什么，微微抬眼，他们静静对视，唇角不禁浮起笑意。
牧师致辞结束，按照流程向宾客提问：“是否有人反对这对男女的结合？如果能说明正当理由，请现在提出，否则永远保持沉默。”
异议环节只是传统仪式中的走过场，事实上，谁会反对一对自愿走入婚姻的情侣呢？
但牧师的话音落下，宾客席后排却响起一道突兀声响——有人拖动了椅子！
金属椅脚划过地板，刺耳声音像投入湖水的石子，瞬间打破场间的平静。
众人目光一时聚集过去。
一个体格健壮，有着墨蓝短发的男人站起身，他发丝凌乱略显不羁，指间夹着没点燃的烟，眼神投到新娘身上，嘴角勾起懒洋洋的笑意。
“我反对啊。”
全场哗然吸气。
松岛绪捧花的手猛地收紧，脊背僵硬地缓缓转身。
“你是谁？来捣乱的吗？”小林苍太皱起眉头，“我们根本没有邀请你！”
却有宾客认出了来者。
“你是……青峰大辉？”
“青峰大辉？那个篮球明星？”
“真的吗？我搜一下他的照片，我只记得他皮肤黑。”
已经有宾客默默抬起手机拍照录视频。
但松岛绪注意不到，她喘了口气，心脏快得要蹦出来。后排除了青峰大辉，赫然还坐着几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熟悉的奇迹世代，陌生的年龄，陌生的相遇场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