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江山且同行 > 93. 第 93 章
    沈白术身上的玉佩像一块烙铁般灼烧着他的心。

    床上躺着的是曾经显赫一时,无人能敌的老将军。

    于国,这个人是有过功劳的,但此刻,他养出的两个儿子,又成了大逆不道、陷百姓于水火的罪人。

    于家,这个人是有罪的,就是他的纵容亦或是忽视,枉死了一位母亲,更让这世上少了一个悬壶济世的医师。

    于他,这个人是给了他生命的人,亦是带给他无尽痛苦之人。

    当沈白术知道自己身世的那一刻,他便在心中种下了复仇的种子,为娘亲报仇,让整个裴家为自己的娘亲陪葬。

    于是,他一路行色匆匆地赶到了京城,栖身于小小的扁鹊堂,四下打听着裴府的一切。

    也许是裴惊羽过于自信,也许是沈白术过于聪明,在日日的观察下,沈白术竟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裴惊羽的府中经常有些秘密来访之人,行迹十分可疑,既不是当朝的官员,也不似普通的百姓,越往下查,沈白术似乎越来越接近一个秘密。

    终于,他发现了裴惊羽与失踪铁匠的关系,彼时,傅临渊已带着沈白芷回了京城。

    沈白术写了一封密信,这才把傅临渊从春蒐围猎中调出来去天津府查到了失踪铁匠背后的秘密。

    沈白术用自己的方式,一步步将他所知道的裴府的秘密暴露给傅临渊,一步步实现着他的复仇计划。

    但,当他见到裴星野的那刻,他的心软了下来,明媚的少女,古道热心、爽朗正义,既没有裴家两兄弟的阴险心机,也没有裴惊鸿的娇纵任性,在他心里是实实在在想保护这个妹妹的。

    至于,眼前人,这个始作俑者,沈白术内心无比复杂。

    裴琰瞪大双眼,注视着头顶上一张面孔,这张面孔分外俊美,此刻眸中却闪烁着复杂的辉光。。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无形的傲气和坚韧。

    或许是这一年多的离别,也可能是一路北上遭受的种种挫折,亦或是仇恨的种子落地的那一刻,本来这个贵公子般略有些高傲和不耐的男孩子来到生父面前,实实在在带了些母亲的坚韧味道出来。

    不需要查验身份,无需看什么玉佩,裴琰闭上双眼,内心道:“这就是我的孩子,失散多年的孩子。”

    两行浑浊的眼泪留下,他觉得自己死而无憾了。

    看见裴琰布满皱纹的脸上淌下的泪水,沈白术一时有些无措。

    本来他是捏紧了拳头走到今天的,为的就是见一见这个耽误了并且摧毁了自己娘亲一生的人。

    但是,此刻,见到了真人,沈白术却被他的脆弱和衰老震惊住了。

    即便是再大的仇人,此刻看到一个濒临死亡的老者,可能心中的熊熊烈火也应灭了几分吧。

    沈白术冷眼望着眼皮底下的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是白术吗?”裴琰颤抖着问。

    沈白术点点头。

    裴琰也跟着点点头,道:“你回来了就好。”

    接着便是无尽的沉默。

    对于裴琰来说,此刻问明了当年你被带去了哪里,由谁养大的,早已没有了意义,自己这个本来最看好最疼惜的儿子注定失去了最奢华宝贵的二十年时间。

    对于沈白术来说,也无力再同这样一个老人争执什么当年你为何非要娶我娘亲这样的问题。

    或许就是一场孽缘吧。

    窗外几声大雁的鸣叫,唤醒了这一对父子。

    裴琰似乎想起什么,终于还是开了口:“你这许多年过得可还好?”

    沈白术点点头,自己能站在这里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裴琰又问:“鞑靼大军可退下了?你二哥是不是已经把他们逼退了?”

    沈白术一声冷笑,如同看笑话一样看着裴琰,终于,他决定还是残忍一把,让眼前这个老人面对此刻的事实。

    沈白术落座于紫檀大床前的圆凳上,静静瞧着裴琰,见裴琰艰难地将头转了过来,才冷冷道:“那是你的二儿子,但我并不想认一个卖国贼为二哥。”

    短短十几个字,让裴琰瞬间瞪大了双眼,他急着想要问清楚这话的意思,却没成想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发出猛烈的咳嗽。

    门外传来三夫人的问话:“老爷,您没事吧?”

    沈白术替裴琰答道:“没事。”

    三夫人的声音这才消了。

    沈白术叹了口气,并没有为裴琰擦拭弄污的下颌和嘴角,依旧冷冷地望着他,缓缓道:“你的长子裴惊羽和次子裴惊雷里通外合,叛国谋反,联合鞑靼,攻打京城。此刻,他们的队伍距离您的别院已经不远了。”

    这段话又换来裴琰剧烈的咳嗽。

    门被打开,三夫人的脚步匆匆而来,她望了望坐下的沈白术,又看了看已经憋气到脸红的裴琰,连忙将裴琰扶起来,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一点点理顺了气,裴琰的脸色这才稍稍好了起来。

    三夫人不无担心地看着沈白术,想开口询问,又忍了下来。

    还是裴琰说了话:“裴惊羽那个不肖子在哪儿?”

    三夫人自从来了别院,日日担心裴惊鸿和裴星野,更是从未见过裴惊羽,只能摇头。

    裴琰气得猛地捶了两下床沿,道:“还不把他给我抓来?”

    三夫人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沈白术在一旁冷眼瞧着,轻声对三夫人道:“您受累了,先回去歇着吧,我正跟裴老将军讲起当今朝廷内外困境。他可能过于忧心,不过我想不会有大碍的,我本就是大夫。”

    一听沈白术说自己是大夫,三夫人这才放下心来,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说着,又瞧了瞧裴琰,见他也无异议,于是又三步一回头地离去了。

    室内又只余这对父子。

    沈白术继续道:“裴惊羽现在已经遁逃,太子搜遍京城仍未将他抓获,我猜他很可能已经逃出京城与裴惊雷汇合。”

    裴琰原本绛紫的脸色此时已变得煞白,嘴上喃喃道:“为何?为何?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沈白术望着眼前又衰老了几分的将军,竟泛起一丝同情,他竟然丝毫不了解自己的这两个爱子。

    罢了,今日便讲个痛快吧。

    沈白术道:“你从塞北归来,满载荣耀,至此朝堂之上,武将中你列第一,圣上最为倚重。又过了几年,你的两个儿子长大成人,从此朝堂上文有裴惊羽,武有裴惊雷。你就没有想过,这种局面,是圣上想要的吗?”

    裴琰呆呆地倚在床头,一言不发。

    沈白芷又道:“裴惊羽自幼患有喘症,体弱或许导致他心思比一般人更加细腻。他定是早已参透这个局面,意有所改,所以在朝堂上并非飞扬跋扈,反而是谦谨待人。他一直想着如何破了这个局面。”

    沈白芷望了望院中银杏树旁一颗幼小的海棠树,道:“没成想,办法还没想出来,裴惊鸿一点点长大,这个儿子你异常疼惜,因而娇纵过度,让他惹出不少祸端。更让裴惊羽看透,圣上早就对裴家有所忌惮。”

    “随着你一日日变老,裴惊羽的这种恐慌与日俱增。终于,他做了个决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幸好,他有个好弟弟,什么都听他的。”

    裴琰听到此处,侧头看向沈白术,问道:“你如何得知这一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