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仲景一时懂了沈白术的告罪,从宝座上再次站起,来到沈白术面前,和颜悦色,道:“裴公子何罪之有?令堂更是含冤而死。如今,京城被围,全城百姓命悬一线。如有傅大人和裴爱卿共谋计策,救了一城老小,裴爱卿更是京城的恩人。裴爱卿,快快请起吧。”
沈白术这才起了身,同傅临渊一起,坐在了下座。
殿外,狂风不止,暴雨肆虐,虽中官已将门窗紧闭,仍有冷风从犄角钻进来,让人不免生出一场秋雨一场寒的神伤。
朱仲景的眸光从窗外肆虐的风雨转了回来,落在身前二人上,开口道:“傅大人已为我筹谋如何除去京城内奸,不知裴爱卿可有其他对策能解了京城之围?”
“殿下,依我看来,鞑靼远道奔袭,看似势大,实则有三处短处。其一,他们长途行军,人马疲惫,不宜久战;其二,鞑靼擅野战、不擅攻城,攻坚本就是他们弱项;其三,他们粮草带的有限,只求速破京城,拖不起持久战。”沈白术一一道来。
朱仲景频频点头,示意他继续,于是,沈白术抬手指向不远处几案上的城防图,道:“微臣不才,暂有四策,可保京城安稳。”
三人起身,来到城防图前,沈白术道:“第一,坚壁清野,死守不出,拖垮敌军锐气。
立刻下令关闭九门,全城死守,绝不主动出城迎战。城外近郊的村落、粮草、民居物资尽数迁空,带不走的粮草尽数焚毁。不给鞑靼留下半点补给,让他们屯兵城外、无粮可掠。只要拖过最初几日的猛攻,敌军锐气必散,军心必乱。
第二,分区分守,定岗定责,以防防线漏洞。
京城城墙绵长,最怕顾此失彼。臣请命将九门城墙分段划区,每一段都指派固定将领驻守,谁守的地段出事,谁担死罪。东城、北城最开阔,是鞑靼主攻之地,必须调配半数精兵、重器械、滚石火油重点布防。西城、南城为辅,留兵驻守、严加巡查即可,绝不允许一处空虚。
第三,以弓弩守城墙,以精兵压阵,克制骑兵。
鞑靼靠铁骑冲锋,冲击力极强,但城墙是他们的死穴。臣建议,城墙上密布长弓硬弩,分层排布,敌军冲锋时,第一轮远箭压阵,第二轮近距离抛射滚石、火油,压住他们的登城势头。再挑选最精锐的死士驻守城墙垛口,一旦有人翻墙登顶,即刻近身斩杀,绝不留活口,不让敌军站稳半步。
第四,伺机夜袭,扰敌军心。
死守不是被动挨打。殿下可挑选一支千人精锐轻骑,白日隐匿城内、养精蓄锐,待深夜敌军疲惫、营寨松懈之时,悄悄开侧门潜出,偷袭敌军粮草营、后营驻地。不求大胜,只求烧粮、扰营、乱其阵脚,让鞑靼夜夜惊惧,不得安歇,久而久之,军心自溃。”
说完守城之法,沈白术端肃道:“殿下,外战好守,内祸难防。裴家二兄弟,狼子野心,如今虽仍未有冒失的举动,却不得不防,以免一个协从鞑靼作战,另一个则在城内里应外合。”
沈白术的一席话正好说中朱仲景的心事,朱仲景紧锁眉头,道:“裴爱卿所言极是,傅大人此前也已提醒我,只不过我们始终未发现裴家兄弟藏在京城中的精锐。”
原来,朱仲景早早对朝堂之上卖官鬻爵的风气隐忍在心,只不过因始作俑者就是当今圣上,自己的父皇,故而只能布下自己的眼线,对朝堂上官员的来历,各派的纷争了然于胸。
只是朱仲景还是小瞧了裴惊羽的野心,一直以为他仅仅是借着裴老将军的威名,为自己招揽人才,扩大自己在朝堂上的势力。还是年后,傅临渊借着武库官员之死、旧兵器被盗以及铁匠失踪案道出京城可能藏着的惊天的隐患。
只不过,即便是这样,朱仲景仍然未将这背后一连串动作跟裴惊羽联系在一起。实在是裴惊羽在朝堂上也不过是个身体孱弱、有些自负的文人形象。谋反二字怎么也不会落在这样的人身上的。
忘了他还有个骁勇善战的二弟啊!
面对如今的困局,朱仲景时有悔意。
“其实,我想到了一个地方。”沈白术打断了朱仲景一时的走神,道。
“哪里?”朱仲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问。
“武库。”沈白术道。
听沈白术这样说,傅临渊道:“武库年前出了官员被害、旧兵器被盗三起案子,便已在监控之中,
目前看来,并无异样。”
沈白术道:“武库兵器应不会再有丢失,但是武库藏人呢?”
傅临渊心下一动,眼中渐渐露出惊恐,道:“你是说……?”
沈白术点头。
朱仲景一时也听懂两人的对话,下令道:“傅大人,速查。”
奉朱仲景的命令,傅临渊同沈白术带近百亲兵,借着茫茫夜色,直奔禁军武库。
傅临渊命一半人手在沈白术的带领下包围武库,另一半则随他深入武库深处。
库房层层堆叠着甲胄、刀枪、箭矢,看似如常。傅临渊一路前行,四处搜查,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最终来到最深处,这里便是封存废旧军械之地。
夜深人静,偌大的武库院内,静得出奇。
傅临渊一步步逼近旧器库,却在距离库房两步之遥时,木门轰然崩开。
一众黑衣精锐骤然涌出,人人身披精甲。夜色之下,刀光骤然亮起,杀气瞬间灌满整座武库。
这批伏兵早有准备,配合默契,出手便是杀招,傅临渊带来的数十亲兵瞬间被死死围住。
“护住两翼,别让他们冲出去作乱!”傅临渊低喝一声。
傅临渊一剑在手,硬生生挡住正面冲杀的敌人,其余几人从侧方截杀,将大半精锐死死困在武库大院。
无奈对方精锐皆是死士,悍不畏死,这一场搏杀极为疯狂。
一方是无路可退的死士,一方是死守防线、悍勇对敌的亲兵,殊死搏斗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最终,部分死士逃出包围,却在武库外被沈白术所带的亲兵全部拿下。
一时间,武库内外,一片刀光剑影,血污飞溅,兵刃散落一地。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死士尽数被虏。
傅临渊这才走出武库,与沈白术汇合。
沈白术此刻手扶立柱,肩头伤口正不断渗出鲜血。
傅临渊急急向前,正欲伸手去扶,却见一团黑影自巷口而来,生生被亲兵拦下,两名亲兵将刀架在黑衣人肩颈两侧,只听黑衣人大喊一声:“傅临渊,裘三刃已潜入宫中,你还不速速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