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阿珠坐言起行, 动作迅速,得到三殿下应允后,就回去收拾自己的行囊。

    甚至都没来得及等到王妃置办的满月酒。

    “这个年纪的少年人, 哪个不是心急没耐心, 生怕时不待我的,随他去吧。”

    赵宏邈这样对他的妻子解释。

    出行那日,不止给阿珠开具了王府印信的名刺, 以便她去各处游学拜访,还给她安排了镖师护行。

    第一个目的地是青州白鹿书院。

    阿珠跳上了小马车,从车窗里最后看了一眼王府。

    马车启动了,新换的马蹄铁踏在青石砖上脆生生的,载着她远离这座生活了十多载的都城。

    临近城门检查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阿珠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脑袋探出去,往城内看。

    今日算着,并非休沐日。

    谢五郎不是在道山堂书阁,就是在藏经楼。

    没有谁要策马追过来。

    王府名刺比官府路引更好用, 城门卫很快就放行了。

    阿珠抿唇,把身子缩回去, 低头整理车厢内的大小包袱,王妃给了她在路上吃的蜜饯零嘴,大管家增加御寒挡雨的用具, 三殿下给了一把防身短剑……这个匣子是什么时候多出来?

    阿珠翻出了一个沉甸甸的, 散发香味的紫檀木匣子。

    临行前这些东西都是大管家打点的,只有随身私物一个包袱由她挎着。

    阿珠将匣子打开,里头躺了一根通体洁白的男式玉簪, 刚好可以插在她束起的发髻上。

    玉簪料子极好,但样式普通,普通得没有任何特征,就像南衙六部里哪个要彻夜留值的倒霉官员,在夜深无人时,摘下官帽透透气,露出冒下用于固定发髻的小巧发簪那样。

    阿珠把玉簪拿下来,把玩了一下,才看见匣子底下还有小纸条:

    行路遥遥,且赏山光。

    她不是三岁小孩,没有这么好哄。

    阿珠不上当,把玉簪放回匣子里,从坐榻边缘垂下来的两条腿却晃荡了一下,抬手掀开了车帘。

    属于城郊,属于暮夏的日光倾泻而入,把车厢内照得亮堂堂的,充盈了她琥珀色的眼眸。

    去白鹿书院拢共用了两个月。

    中途有好几日耽搁在澄州的清澈溪涧,阿珠不务正业地学当地人下水捞鱼,把脸颈白皙透亮的皮肤愣是晒得红了好几日,又黑了好几日,等摸到白鹿书院大门时,守门小僮将她看了又看。

    “公子可是京城王府来的姜棋侍?”

    “小哥如何知道我?”

    阿珠愣了愣,藏在袖子里的名刺还没来得及掏出来。

    小僮朝她作揖,“半月前书院山长就收到京中来信,说姜公子即将来白鹿书院,嘱咐门下留意。”只信中说是一位眸色偏浅,白皙清秀的小郎君,没想到秋老虎毒辣,竟将人晒成了小麦色。

    小僮将她往书院内领,“姜公子随我来吧。”

    “京中来信,是王府写的吗?”

    “山长没说,小人不知详情,姜公子大可亲自去问山长。”

    拜会山长过后的一切都很顺当。

    旁听棋课,对弈实战。

    湖畔拆古局,月下研残谱。

    阿珠在白鹿书院暂住了一个月,还同书院里的几个同龄学子混熟了,趁着午歇偷偷去后山摘野果子。临告别时,她没忍住问,“霍山长,是三殿下来信让山长照看我的吗?”

    霍山长笑了笑,“是礼部侍郎陆英年,陆大人。”

    “陆大人?”

    “你不知?他早年便是从我们白鹿书院考入京城的,特意差人送了手书过来,说有位故交晚辈来游历,善棋道,托我与院中先生不吝赐教。如今看来,倒是姜公子叫我和白拟这两个老骨头开了眼界。”

    “二位先生的倾囊指点,才是对我裨益颇多。”

    阿珠鞠躬,告别了霍山长与白鹿书院短暂结交的棋友,奔赴了下一个目的地。

    她实则不认得礼部侍郎陆大人,好似在翰林院时,亦不曾见过。

    一路上晚秋气象高阔,枫色层林尽染。

    阿珠忘了琢磨这位善心的陆英年大人,路遇几个背着画箱、拄着登山杖的书生,叫保镖大哥在马车里等,同他们登了传闻中的巨石峰,俯瞰重重丹枫,长风所过,掀起如赤霞烈焰的红浪。

    上山容易下山难。

    等到了江北已经致仕的孙老太傅家,她两条腿的腿肚子还是时不时地抽筋。

    孙老太傅晚年清简。

    孙家在城郊偏僻处,小院儿的门墙低矮,一看就能看见老人家挽着裤腿在收割自己种的霜降大白菜。

    阿珠扒着墙头看,“敢问可是孙老先生?”

    孙老先生抬头,眯了眯眼,“你是哪个后生?”

    “晚生姓姜,自京城三皇子府来,久仰老先生精于天下残谱与死活谜题,前来登门讨教。”

    孙老先生拍干净了手上的,“我想起来了,你是崔嘉树的后生吧?他来信说过。”

    崔嘉树又是谁?

    阿珠面露茫然,孙老先生斜睨她一眼,“老夫难得致仕,清闲了没两年,他净给我找麻烦事。我今日可不得空给你讲棋,还有这一院子大白菜没打理完,若天黑了,我夫人探亲回来看见,是发脾气的。”

    话虽如此,手臂已闲得高高抱了起来。

    阿珠把包袱皮子搁在篱笆上,挽起袖子,十分地有眼色,“孙老先生坐,晚辈来摘菜,晚辈来。”

    正好,她也没试过摘菜。

    现摘的大白菜就是好吃。

    阿珠摸着她吃得滚圆的肚子,留在了孙家。

    几则死活谜题的破局妙招学到了。

    孙老先生爱妻的好手艺尝过了。

    江北特有的凿冰冬捕也跟着凑了一回热闹。

    阿珠依然想问,“崔嘉树究竟是哪位大人呀?”

    孙老太傅深感被骗,“你不认识他?他是我从前在吏部的学生。”

    “我现在认识了。”

    她就这样踏着冬去春来,万物复苏的疆土,每到一处想拜访的地方,这些人都告诉她,事先有人打招呼。益州最负盛名的忘忧棋院,荆楚之地最骄傲的残局妙手,她没有遭到一处冷脸,一点敷衍。

    不会是赵宏邈,是谢临。

    他不会认得天南海北所有书院、棋社的话事人。

    但认得五湖四海,通过科考跻身京城的读书人,这些人大部分都当了官,有的比谢临资历大,爬得位置高,有的与他同榜及第,正是在仕途大展拳脚之时。

    阿珠已不是对人情世故懵懵懂懂的小孩儿了。

    她不知道谢临如何办到,却能猜出,他舍了多少人情利益出去。

    她在客栈里用热水泡着走得发胀的脚。

    热气熏得她浑身发软,轻飘飘地,睡了一个好觉,翌日起来梳头,把那根白玉簪找出簪上了。

    洛州赏花,千叶牡丹多娇艳。

    蜀地吃茶,蒙山雀舌正回甘。

    年复一年,阿珠不止学棋,也领略人间胜意,陪伴她的除了玉簪,还有淑真给的荷包。里头的驱蚊香丸早就被没味了,色泽娇嫩的丝缎也被晒得半褪色,她还是挂在腰间。

    每逢有人问,何以挂一个女式荷包。

    阿珠就道,“这是一位好姑娘赠予我的。”

    十七岁这年。

    暮夏依然热得人快要融化的风,第二次扑到了她眉目愈发长开的面庞上。

    她擦了一下额头的汗,骑着马儿,往计划中的最后一处。

    宣州的薛先生。

    意料之外地,她扑空了。

    薛家宅邸里只有薛家夫人,她端来凉茶迎客,“京中要办秋日棋枰大会,老爷前几日就便赶去了。临行前,他还特意嘱咐,若是有姜姓郎君登门拜访,便将他留下的东西转交。”

    阿珠接过,是一叠密密麻麻写满了拆解思路的残局批注,当真是倾囊相授。

    “敢问夫人,是什么棋枰大会,能劳动薛老先生路途遥远也要亲自赴局?”

    她在乾坤道做小棋童时,亦旁观过民间一些棋枰大会,大多是小打小闹。

    薛夫人摇了摇头,说不大清:“具体名目我也不知,只听老爷念叨,这次不止京城棋手,还有外邦使节团里带了极为厉害的棋师来切磋。其中一个名字古怪,好像叫什么……乌禅?相当值得一看。”

    乌禅。

    阿珠记得这个名字。

    她的眼前浮现了一个拥有翠色双眸、性情桀骜的异邦少年棋手。

    她就是因为这个名字,才被陛下从民间召进宫的。

    如今算来,乌禅该当同她差不多大了,竟然又来京城了吗?

    不知等自己快马加鞭地赶回去,来不来得及凑上这番热闹。

    想偷偷旁观一局,看他变得有多厉害。

    阿珠起了兴致,小心翼翼收好那份批注,同薛家夫人告别,踏上了归途。

    愈是靠近京城的驿站,能够听到的关于棋枰大会与乌禅的消息愈多。

    隔壁桌坐的,恰好是几个从京城赶路出来的客商。

    其中一个刚落座,就满脸郁闷地给自己灌茶,“老子这一趟跑商挣的,还不够在长乐坊输的,往后诸位看着我,我若再去下注,便剁了这只手。”

    同伴拍拍他的肩膀,“认栽吧,谁能想到大苍国能有今日呢。京城棋院的好几位老先生都输了,我看,朝廷再不把翰林院的棋手们派来,这天子脚下的脸皮,就算是叫人家踩尽咯。”

    阿珠对大苍国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她轻声搭话,“敢问,是大苍国哪位棋手这般厉害?与乌孙国的乌禅比起来呢?”

    两人闻言,目光齐齐投去她面上,都有些微妙。

    输了钱的那人道,“小兄弟,害得我输钱的,正是你说的那个绿眼珠子乌禅。”

    阿珠一愣,“我记得,乌禅是乌孙国贵族的人啊。”

    “你这是在深山老林里闭关多久了?没听过外头的信儿吧?”

    那人咕噜噜灌空了一壶茶,倒扣着,盖住了一个小茶杯。

    “大鱼吃小鱼,大国吃小国,乌孙国小,去年就归顺了大苍国了,乌禅如今在替大苍国下棋,不止棋手,乌孙国的官吏、工匠通通都归大苍朝廷了。”

    阿珠吃惊。

    再隔了一张桌,有人冷声,接了话,“那不止,乌孙国旧部,骁勇善战的入军,懂盘账的管商路,懂得我们中原文化和朝廷规矩的谋士,全被大苍国君塞进这趟入京的使团里头了,倒是懂得用人不疑的。”

    小小驿站里,指点江山的议论多起来。

    “不止会打战,还会收买人心,会用人,这就是谋略了,难怪能建国。”

    “北边原先不过是几个部落,能成什么气候,如今大苍国君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打了好几场硬仗,把各部都打服了,还能恩威并施地把这些亡国臣的心给拢到一块儿去。”

    “咱不怕蛮子动刀枪,就怕蛮子有头脑啊,照这个势头下去……”

    不知是谁的话音冷了冷,四周霎时安静下去。

    年纪最小的驿站伙计擦着桌子,试探着问,“这什么国君,不会跟咱们也打起来吧……”

    “那就看大苍使团来,谈得怎么样了。”

    “听说是谈边贸。”

    “还有……联姻。”

    “跟谁?”

    “能跟谁?大苍国君求娶,奉上未来皇后宝座,点名道姓了要金枝玉叶,要有陛下血缘的嫡公主。”

    阿珠的茶水没端稳,洒出了一点在下摆上,洇湿了她半旧的荷包。

    她腾然站起来,在驿站一众客人惊诧的目光下,飞快往外跑。

    陪了她了两年的镖师陈万年还不曾见过她如此慌张神色,执刀追出。

    “姜公子,发生何事了?”

    “我有事先赶回王府,马车与行囊劳陈镖师送回。”

    “姜公子,我奉了命令,不能让你独自……”

    “此处官道太平,我无碍的!”

    阿珠打断他,翻身上了一匹四蹄健壮的小黑马,转眼就策马出了驿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少年人的神采相貌, 大一岁就有大一岁的微妙不同。

    阿珠骤然出现在三皇子府里,大管家端详了她好一会儿,辨认出那双透着灵光的琥珀色眼眸时, 才笑了起来, 从一大串黄铜钥匙里,拆出其中一条给她。

    “小姜棋侍,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回来了。虽说你在外头游历, 你那屋子还留着,我吩咐何嬷嬷每个半个月就去打理一遍,你把窗户敞开通通风,就能住人了。”

    “多谢大管事。”

    阿珠顾不上更多的热络寒暄,攥紧了那根钥匙,“殿下在府里吗?王妃呢?我想见见他们。”

    “太阳还未下山呢,殿下去了朝中议事。”

    大管家见她的目光往二门去,拧了眉头,“哪有你这般风尘仆仆就去拜会主子的?长了年岁怎还是这样直眉愣眼的性子,你且先回屋,我让婢女给你烧水沐浴, 拾掇得干净体面些。”

    他喊了人去烧水,又让嬷嬷去后院跟王妃訾静宜通禀。

    王府就是这般规矩, 阿珠没办法,回了屋。

    她褪去满是尘土汗的衣裳,把自己泡入浴桶里, 疲乏消散, 头脑冷静了一些。那些客商议论时,说“且看结果如何”,那就是陛下还未下旨, 和亲之事还未板上钉钉,还有斡旋的余地。

    阿珠洗净了,换上她从前留在衣橱里的月白暗红滚边斓衫,又套了一件厚袍。

    肩膀地方已有些窄了,下摆也短了寸许,镜中少年人下颔骨瘦削,透了一丝锐气,日晒风吹让原本白皙的皮肤泛起了暖色光泽,乍一眼看,就是个精神利索的少年郎。

    她翻出衣柜里的眉黛,给自己补了两道剑眉。

    此时恰好有嬷嬷来通禀:“姜棋侍,王妃应允了,你这厢收拾好了,挪步到前头正厅说话。”

    阿珠应了一声,“我马上去。”

    为了不绕远路,她抄了那条连着东西的游廊,从西北方拐去前头正厅。

    游廊刚到拐角,秋风料峭而起。

    一个圆滚滚、还不到她膝盖高的小团子,毛茸茸地朝她小腿上扑来。

    两相一撞,阿珠站稳了,小团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瞧着不过两三岁年纪,身上裹着一件透白绒毛的瑞兽纹彩锦小夹袄,脚上踩着精致的软皮小靴,两只小手撑在地上,乌溜溜的眼看她,倒是也没哭。

    阿珠不需要猜,就知道他是谁。

    她走时,三殿下与王妃的孩儿还在襁褓里,一晃眼,都能满地乱跑了。

    “小世子,您慢些,当着摔着……哎哟,怎么真的摔着了……”

    慢了几步追来的嬷嬷,怕什么来什么,连忙将他扶起来,照着油皮都没擦破的手心吹,“乖啊,小世子,外头风冷,我们回院里。”

    “不回。”

    小孩儿迈着他的小短腿,企图翻越游廊外侧的矮阑干,“找珠子,珠子不见了。”

    “什么珠子不见了?”

    “绿珠儿,掉了。”

    他从腰上挂着的小荷包里一抓,几颗水盈盈亮得油润的翡翠珠子,漏在他细细的小手指里,一个没抓稳,又掉了一颗去阑干外的花圃里。

    嬷嬷摁住他,“我来替小世子找,小世子别乱动了,就在这看。”

    小孩儿扁扁嘴巴,没说话。

    看嬷嬷当真跨过阑干,趴在花圃里摸索,便把掌心里剩下的翡翠珠子塞回小荷包里,又翻出一颗红彤彤的不知什么珠,捧在掌心里爱惜地把玩。

    他不怕生,却也没同阿珠答话。

    阿珠心里有事,多看两眼就走了,很快在王府宽敞的正厅看见了訾静宜。

    两年多未见,訾静宜气色很好,眉眼愈发透出为人母的温婉从容。

    她笑意盈盈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舍得回来了?也不差人提前递个信,叫我是一点准备也没有。倒是长大了许多,看着竟是个少年初长成的模样了。”

    “小世子才长得快,方才我在游廊碰上他了。”

    “承儿就是个猴儿,像王爷,他没有跟你闹吧?”

    “没有,小世子说丢了什么翡翠珠子,叫嬷嬷在花圃里帮他找。”

    “那个啊……”

    訾静宜没太往心里去,“府里先生说他这年纪还未开蒙认字,却正是识色辨物的时候,王爷给他捣鼓了很多小玩意儿,还拿了块‘万绿丛中一点红’的翡翠料,给他打了珠子玩。”

    还不到三岁,赵宏邈已为他请封了世子。

    可见是极为疼爱的。

    阿珠同訾静宜闲话了几句,答了訾静宜询问的游历趣事,才入了正题:“王妃娘娘,我在回京路上听闻了大苍国使团的事,说他们提了诸多要求,还放话要娶陛下的嫡公主。”

    訾静宜柔和的神色随之敛去了几分,轻轻一叹,“是。朝野上下正为此事周旋着呢。王爷最近也是为了这事,常常晚归,这个月才刚过,已留宿宫中议事好几回了。”

    “那陛下的意思如何?我们非得顺着大苍国人的意思去吗?”

    “我听王爷说,陛下是不愿意,但也不想大动干戈,打战伤国本。不过,我到底是个内宅妇人,朝堂上的事不好打听太多,你想知道内里的,等王爷归府后,你自去问他了。”

    两人正说着话,厅外头又是一阵细碎脚步声。

    小世子圆滚滚的身影跑来,三两下踢了靴子,顺着罗汉榻爬到了訾静宜的腿上。

    “娘亲。”

    “你又顽皮。”

    訾静宜没好气捏了他脸蛋一把,示意后头追来的婢女嬷嬷退出去。

    小世子舒舒服服地窝在她怀里,小脑袋在訾静宜手臂上露出来,好奇地瞅了瞅阿珠。

    等了一会儿,又觉得大人讲话很无聊,扭着身子钻出来,盘腿坐在罗汉榻边,把他的翡翠珠子倒出来。绿莹莹,油亮亮的圆珠里,一粒鸡血红石分外抢眼。

    他拾起那颗鸡血红石,给訾静宜看。

    訾静宜敷衍地夸了他一句,把所有珠子收拢打乱了,重新洒在罗汉榻上,让他再找。

    如此往复几次,她有些认栽了,对阿珠叹,“我小时候总怨姐姐们不陪我玩,当娘了才发现,原来小孩儿们耍的游戏,十次百次都不觉得腻。王爷就比我有耐心,随手就能掏出一颗糖奖他。”

    阿珠正要接话,忽觉眼前亮了亮。

    不知不觉,已是暮色四合,王府四下的廊灯和厅堂烛台被仆役们安静地点亮。

    小世子抬起乌溜溜的眼,“爹爹呢?天黑,爹爹回,吃饭了。”

    跟阿娘做游戏只有夸,跟爹爹做游戏还有糖。

    訾静宜摇头,“方才常春来话,你爹爹下朝路上遇到旧相识,要去茶楼叙话,今夜只有你我二人啦。”她说起来,想起阿珠还在,“小俊郎可要留下用膳?”

    “王妃娘娘与世子用膳吧,我刚回来,还有许多东西要收拾。”

    三殿下未归,阿珠已不是小孩儿了,识趣地自请告退。

    天边的最后一道云霞隐没,冷月孤星浮现夜空。

    阿珠迈出厅堂时,府里婢女正好挑着竿子,点亮了廊檐下的最后一盏灯笼。

    王妃与小世子其乐融融相处的画面,被入夜的风一吹,就从脑海里散了。

    阿珠拉紧了外袍,双腿内侧后知后觉地泛起了打马赶路的酸胀,每一步都走得慢吞吞的,只想赶紧回屋里倒头睡一觉,却又时不时想起上次送别,公主隔了金纱帐朝她比画的兔子剪影。

    阿珠心事重重地回到屋舍,在怀里摸索钥匙。

    余光里,自己本该无人问津的门廊前,有人在缓步靠近,她一转头,是自己昔日在翰林院的同僚,何待诏何霄。

    何霄是书待诏,满腹经纶,且有心钻营,到了王府后就如鱼得水,成了三殿下颇为倚重的幕僚,而阿珠还是个只懂游乐人间的闲散棋侍。

    两人素来没什么共同话题,何况还差了一辈的年岁。

    阿珠不知他为何等在她门前。

    “何待诏。”

    “我冒昧前来,来向姜棋侍讨一杯茶喝,不知是否方便?”

    她屋中没有茶,只有清水。

    阿珠还是将他迎进屋,给他倒了一杯清水,何霄稍稍润湿了唇边,并没有打太极,就直奔主题,“姜棋侍,你可还记得乌禅?曾经是你手下败将的乌孙国棋手?”

    “我记得,如何了?”

    “他已效忠大苍国,近来在京中棋枰大会设了擂台,击败了许多中原棋手,近来朝堂也为了大苍使团狮子大开口的事,吵得沸反盈天,王爷正是为此头疼。”

    阿珠点头,看着他,仍是等待着下文。

    何霄见阿珠仍是如刚入王府般,对政事形势不甚敏感,蹙了蹙眉头,“王爷与王妃待你这般好,丰衣足食养着,还供你打着王府名头游历四方,你难道就不想投桃报李,为王爷分忧?”

    “我……如何为王爷分忧?”

    阿珠想了想,“我去棋枰大会挫一挫乌禅的威风?”

    何霄出了稍稍欣慰、孺子可教也的神色,“是挫一挫乌禅的威风,却不是在棋枰大会。”

    “民间消息不通,宫中已流传开来了,朝廷与大苍国几番磋商,双方都不肯让,大苍使团便以昔年朝廷与乌孙国以棋会友的例子,提出了以棋局为赌约,若是大苍赢了,我们便要痛痛快快答应大苍一样条件,至少先把婚书定下;若是输了,他们便愿意退让,放弃其中一样要求。”

    阿珠心头跳了跳,好像有了希望,又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陛下他,陛下答应这个赌约了吗?”

    “家国大事,岂能轻易允诺,朝里分了两派,一派觉得是叫大苍让步的好机会,一派觉得定然有诈,不能答应。大臣们日日都在太极殿里吵架呢。”

    何霄充满了野心的眼神看着她。

    “乌禅是你手下败将,你若再逢他,可还有信心胜他?”

    阿珠没有立刻回答。

    他已接着游说下去:“我同你说过,王爷生母触怒了陛下,被打入冷宫,于他已难有助益。他经营至今时今日,是王爷自己得皇后娘娘与陛下的欢心,还有朝臣拥戴,你若有机会胜这一番,对王府便是大功一件,将来王爷有朝一日……”

    何霄是个好政客,嘴皮子一开一合,描绘的都是叫人头脑发热的好图景。

    但那些图景、那些功成名就与飞黄腾达,从来打不动阿珠的心。阿珠只听进去了一个意思——若是大苍赢了,朝廷就要把婚书定下。

    她没作任何许诺,送走了何霄。

    小屋舍里的灯,却一直亮到了深夜,隔了一墙的车马轿厅,也在深更半夜传来动静。

    赵宏邈不知同哪位故旧叙话,竟然叙到这个时辰才归。

    阿珠打着瞌睡,被响动一惊,从坐榻上跳了起来,摘了一件衣袍披上,提灯往外赶。

    外头夜风深寒,已有了萧条冷意,打得她的灯笼乱摆。

    明明灭灭的光,照着她脚下的路,刚刚追上了下车就要往后院去的赵宏邈。

    “殿下,殿下请留步。”

    赵宏邈听见了,披着斗篷的身影一顿,看清楚了是她,神色微微一怔,才勉强露了个笑。

    “姜俊朗。”

    他喊了这名字,示意还记得她这么一号人,“你何时回来的?”

    “就是今日晌午。”

    阿珠快步迎上去,光晕近了,照见赵宏邈整张脸都像拢了一层乌压压的灰败气息,说不出的疲惫与烦躁,半分没有往日的疏朗开阔。

    她想到訾静宜与何霄都说,三殿下近日为朝堂烦心,便也不兜圈子了。

    “殿下,我听闻大苍使团提议用棋局论输赢,让陛下把婚书早早定了,此事当真?若是真的,我想以棋手的身份重新回翰林院去,殿下能不能帮帮我?”

    赵宏邈迈上台阶的脚步一顿。

    “静宜不知道这事,民间更少流传,谁同你说的?”

    “何霄。”

    阿珠说完,在他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不悦。

    “自作聪明。”

    赵宏邈低低念了一声,语速快得叫阿珠以为自己听错了。

    “殿下,难道……不好吗?赢了棋局,公主就不用出嫁了。”

    阿珠不明白。

    赵宏邈揉了揉眉心,那份疲惫不加掩藏地徐徐流露,像是一只破了口的米袋。他的视线低垂在远处的地上,“赌约还未定下,我在朝堂忙碌了一整日,实在是乏了,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吧。”

    他语气敷衍,长腿一迈,就要跨过那道垂花门。

    明日之事,有谁说得准呢?

    万一明早,陛下实在觉得烦心,金口玉言一开,她还来得及进宫吗?

    阿珠捏紧了灯笼提竿,快走两步,堵在他前头。

    “殿下,我此番游历数州,拜访了许多老师,棋艺远胜从前。若是再对战乌禅,我有把握不会输的。无论棋局之约成不成,我都请殿下为我进言,将我安排在翰林院的棋手里。”

    夜风扫过王府庭院,吹出了空荡荡的冷意。

    不知为何,阿珠觉得那股冷意好像蔓延在了赵宏邈的面上,他明明穿得比她厚实许多,却在此刻有了瑟缩的意思,几乎像是被风逼到躬下了几寸背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亦带了不同以往的冷峻:

    “谢阿五当初托我开口,向父皇要人,把你带离了皇宫,我虽不知为何,但皇宫一定有你千方百计都不能待下去的理由。如今,你走了我的路子离开,这两年畅游了各州各府,看过了名山大川,想来是忘记了坐困宫墙的日子了。”

    阿珠被他说得一愣。

    赵宏邈继续用那种冷峻语气道:“这个节骨眼,你替朝廷力挽狂澜,我敢断言,父皇会再起惜才之心,把你重新留在宫中,而届时,无论是我,抑或是谢临,都无法帮你离开。”

    “这些后果,姜俊郎,你当真想好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这些后果, 姜俊郎,你当真想好了吗?”

    赵宏邈的质问回荡在空旷庭院里。

    阿珠立在风中,率先想起的, 不是这一路看过的锦绣河山, 是她离开皇宫前夜见的谢临。

    她长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赵宏邈也并没有等她回答, “本王乏了,有事明日再说。”他越过她,往垂花门下去,脚步声越走越远,只留夜风拂过葳蕤草木的沙沙声。

    小屋的孤灯,亮了整整一夜。

    阿珠和衣躺在榻上,游历时的种种雀跃欢欣,犹如走马灯交迭——白鹿书院的金色晨曦、江北郊野的大雪封山、巨石峰上的丹枫如焰……每一眼,好像都有个叫谢临的人在陪着她看。

    次日,残星未褪,王府门庭前的石阶还凝着冷霜。

    赵宏邈在天蒙蒙亮中, 换上了一身威严的朝服,手持朝笏, 正欲登车。

    阿珠再一次拦住了他,“殿下。”

    赵宏邈转过脸来,昨夜他在訾静宜院中安歇半宿, 此刻脸色却分毫未见好转, 眼底浮现更深重的乌青色,看着阿珠单薄的身影,好半晌才道:“何事?”

    “仍是昨夜所求之事。殿下, 我都想好了。”

    “当真?”

    阿珠点头。

    “罢了,若时机合适,我会向父皇进言。”

    赵宏邈登车,落下了挡帘,王府车架辘辘而行,消失在拂晓将明的长街。

    三殿下不会向陛下进言。

    这只是一句搪塞她的话。

    阿珠从不善于察言观色,心头却忽然冒出了这直觉的想法。

    她回到屋中蒙头大睡,待醒来已过了晌午。

    镖师陈万年落后一日,将装载了她所有行囊的马车行驶过来,着王府仆役往她屋里抬。阿珠掏出了钱袋子给他结账,按着押镖的规矩,走镖前收一半,镖走完了收另一半。

    她已平安抵京,不好让王府再担她的账。

    陈万年却摆了摆手,“姜公子,镖银在出发时就结清了,我还得赶着去跟主顾报信,先走一步。”是哪方主顾,不在王府之内,却让陈万年的脚步直直往外头拐。

    阿珠看着他的背影,愣怔了好一会儿,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白玉簪。

    我已看过了天地广阔,人间喜忧,你就再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阿珠吃了个潦草的饭,向大管事告了假,随便走近了一家距离王府最近的棋社,找了一个棋客探问,“请问棋友,大苍国棋手乌禅摆的三关擂台,在何处何时?”

    棋客乐了,“出门左拐,走过两条街的福星楼,这你都不知道,外地来的吧?现在去,还能赶上新鲜的,就是看着来气啊。我看了两日就嫌憋屈,不再看了。”

    两刻钟后,阿珠站在了人声鼎沸的福星楼前。

    那根谢临戴过的白玉簪就陪着她。

    赵宏邈的劝告没有错,却有一句话不妥。

    她没有忘记坐困宫城,欺君之罪悬在脑顶上的日子。那些日子因为有谢临、淑真、芳葵姐姐这样愿意给予她温情的人,而少感到灰暗或逼仄。

    她也没有忘记这两年游历,所见地大物博,花团锦簇。

    喜乐胜意与忧愁疾苦,有时就是同一条街巷里发生,只得一墙之隔。

    她看过了这些,淑真还没有。

    她尝过了弥足珍贵的自由,淑真还在等待不知把她带往何处的一纸婚书。

    她若是有能力阻止,而没有去,会一辈子都被后悔纠缠。

    那么多名师妙手、同道中人毫不私藏的倾囊相授,也应当要有它们能够派上的用场。

    阿珠一步一步踏入了福星楼。

    福星楼三层。

    来自外邦,拥有翠色眼眸的年轻棋手乌禅,似有所感,在她靠近一丈之内,就从激战正酣的棋局里抬了眼,那神色,已然是辨认出了多年前的对手。

    福星楼里,黑白棋子落枰之声,清脆不绝。

    每一局战况完毕,都有书吏速速记下,往鸿胪寺禀告,再酌情往宫里传递。

    一是朝中规矩,凡有外邦使臣入京,必须明面上盛情陪伴,暗地里严密留意;

    二则,更是因为大苍使团抛出的那一场狂妄棋约,在朝廷掀起了好一番唇枪舌剑。

    鸿胪寺负责归纳汇总消息的官员,几近麻木地查阅这十天的记录。

    乌禅对战永元棋院甄修文,二胜一败。

    乌禅对战太学棋博士公冶鹤轩,二胜一平。

    乌禅对战江南棋手陈宿,三胜。

    接连好些日子,递进来的战报都惨不忍睹,大多是二胜局,少有败绩。

    京城里好几个棋院的老先生都出马了。

    怪道是那乌禅的棋路神鬼莫测,走一步看十步。

    中原年轻一辈的才俊没他那般凌厉狠辣,而经验老辣的老先生们,即便上午能打一局平手或胜局,下午体力与心神双双支撑不住,抵不住他异族少年风华正茂,正是精力无穷的鼎盛之期。

    官员长叹一气,把纸条丢到一边,就着炭炉烘烤的些许暖意,伏案眯了好一会儿。

    等到天色昏昏,手边又堆了新纸条,近来三日的战况皆已落定,是时候汇总拟折子往御前递送了。官员翻开簿册,开始誊抄,就这么兴致缺缺地一路誊抄到最后一张,笔尖顿住了。

    乌禅对战民间棋手姜俊郎,一胜、一平、一败。

    官员揉了揉眼睛,又把灯芯挑得亮了一些。

    棋手挑战乌禅,通常要两三日才能完成三关。

    新纸条写的是同一日,同一个三关,就是两人在一日之内,竞速下了三局快棋,于双方都是巨大消耗,却是不分伯仲,旗鼓相当的结果。

    他顿感振奋,解气地一拍桌案,“砰!”

    旁边打下手的胥吏被吓了一跳:“大人,出了何事?”

    “出了何事?好事,大好事。”

    官员拾起狼毫笔,快速誊录,又特意圈点出来,把簿册递给他,“往宫里送,赶紧的,快!”

    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到了太极殿。

    太极殿文武百官早在朝会后散了,只留几个大臣到偏殿议事,商议得最多的,仍是应对大苍国的对策。鸿胪寺来人报出结果时,偏殿中安静了一瞬,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帝抬手:“再报一遍。”

    鸿胪寺官员依言而行。

    秦相公听罢,沉吟片刻:“陛下,翰林院的棋待诏们研究过乌禅棋风,仍未必有把握全胜。这个民间棋手能够与他旗鼓相当,不若收归我朝,一探棋力高低,以备不时之需。”

    “否则,照着这情形,只怕与大苍国还要僵持许久。”

    几个大臣相互对视一眼,合手表态。

    “微臣赞同。”

    “微臣附议。”

    “陛下以为如何?”

    “陛下?”

    秦相公一连问了两句,御案后头的皇帝眉心微蹙,并未回答,而是看向鸿胪寺主簿,“你说的,这个民间棋手,叫姜俊郎?”

    鸿胪寺主簿恭恭敬敬道:“陛下说得没错,正是这个名字。”

    ——“姜俊郎。”

    福星楼里,棋桌旁围观的棋客们神色激动,久久不肯散去。

    乌禅用十分流利的中原话,喊了阿珠的假名字,“我来访时,特意打听过你,他们说,你外出游历。没想到今日还能见到,并与你痛快对弈。你比当年厉害了许多。”

    阿珠进京赶路的疲乏还未完全散去。

    与他接连对弈,已神思耗竭,最后一局更是凭借直觉在下,因而反应慢了半拍才点头道:“你也比从前厉害,跟你下棋好痛快,但是,也很累人。”

    乌禅笑了起来,“我们乌孙……”

    他神色黯然一瞬,改了口,“我的先辈世世代代仰慕中原风雅,昔年中原战乱,先族们庇护了多位避祸塞外的厉害棋手,他们带来了很多古谱残卷,以供我族后人研习推演。”

    原来如此。

    阿珠暗地里端详他,只觉岁月变迁与颠沛流离催人成长。

    乌禅不仅于在棋道上愈发精进,少时那般桀骜不驯的性子,亦被打磨得收敛了许多。

    乌禅问:“我们还未分出胜负,明日,你还来吗?”

    “明日不来了。”

    阿珠轻轻摇头。

    棋局之约还未定下,但宫里必然会叫人留意乌禅。

    她要引起注意,昙花一现的东西,才会叫人反复谈论,为不曾亲眼目睹而惋惜。

    阿珠告别乌禅,走出了福星楼。

    天边一轮明月高悬,照着百姓们归家的路,也照着她的脚下,往东边走,拐过两条街,再过一个直街,就是三皇子府了。但她还不是很想回去。

    她去了喜欢的小饭馆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香油馄饨,恢复了一些体力,又东游西荡起来。

    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停在了一座宅邸前。

    宅邸的朱漆大门高耸,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高墙之上,可见内里楼阁绵延,高翘飞檐隐在夜色里,一幢幢堆砌出世家门第的气韵。

    是谢家。

    她知道在哪里,却不曾来过,有一年,谢临还邀请她去过除夕,她当时不愿去。高门府邸的正门不常开启,此刻停了一架她很眼熟的豪华马车,车夫也是她认识的。

    是三皇子府的。

    不多时,有人出来。

    正是赵宏邈与一位谢家管事模样的人,后者正在殷勤相送。

    谢府的门庭开阔清静。

    阿珠一人站在那里,立刻就引起了赵宏邈的注意,他蹙眉,“姜俊郎,你待要去何处?”

    阿珠没有回答,越过他的视线,往谢府里头看。

    “殿下,谢大人在府里吗?我想见见他。”

    “谢阿五不在府中,我等了半日也没回来,你不赶巧了。”

    赵宏邈示意车夫搬下小兀子,叫她先上车,“明日吧,我要回王府,正好载你一道。”

    阿珠已觉疲乏,闻言上了马车。

    赵宏邈随后坐进来,“昨日才回京,今日就往外头跑,说说,又去哪儿玩了?”

    阿珠不答反问,“殿下,你帮我向陛下进言了吗?”

    “今日朝会事情繁杂,父皇心情不佳,我提了,反倒挨骂,再找机会。”

    再找机会也不会提的。

    阿珠猜不透他的心思,安静了一路,待马车回到王府门前,率先跳了下来。

    王府门前也有车架,看制式,来自宫里。

    是宫里的故人。

    慈眉善目的何公公头发梳得齐整,已斑白了几分,眼尾绽出和气笑纹,“小姜待诏,可还认得杂家?陛下与我都记挂着你呢,随我进宫走一趟吧。”

    赵宏邈慢了一步下来,听见何公公最后一句话时,脸色晦暗地变了变。

    “何公公,这是……?”

    “陛下想念小姜待诏,叫她进宫叙叙旧。”

    何公公口风密得很,悬而未决的事,从不明说。

    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阿珠没什么抗拒就钻进了她曾经坐过的马车。

    从前进宫,在这里头没心没肺地睡了一路就到了,如今还是想睡,她挨着马车壁板,在轻轻摇晃中,攥紧了她的白玉簪,仿佛攥了一份心安。

    睡醒了,皇宫也到了。

    还是那个金碧辉煌的大殿,还是那把金光华美的龙椅,坐在其中的帝王又苍老瘦削了好些。

    阿珠走近了,躬身叩拜。

    陛下轻轻伸手,将她唤到跟前。

    “朕听说,你今日与乌禅下棋了。”

    “回陛下,是。”

    “连下三局,难分胜负?”

    “是。”

    “知道自己为何进宫吗?”

    “陛下想让我代表朝廷,与大苍国对弈。”

    “不是朕想。”

    阿珠意外地抬起了眼,看向威仪不减的皇帝。

    皇帝依然是从前那样,待她有几分对小儿辈的耐心纵容,“朕不舍得嫁公主,更不想打战。朕问公主如何办,公主说,若棋局非下不可,她只认一个棋手,曾经击败乌禅的小姜待诏。”

    阿珠面露动容,眼眸微微亮了,重新跪了下来,正待开口请求。

    皇帝深看了她一眼,“且,无论输赢,她都要朕许你一个恩典。”

    “那朕现下问你,你愿是不愿?”

    “愿。”

    怎会不愿?

    一个棋局,换一份恩典。

    她心心念念要护着的人,也在设法给她周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连续争议了好几日的棋局之约, 在圣意决断下,有了飞快进展。

    阿珠当夜留宿皇宫,有太医院御医来给她把脉, 开了凝神静气, 能够促进疲惫身体恢复的汤药,叫她最大程度地恢复自身。

    两日之后,阿珠再一次见到了乌禅。

    乌禅混迹在大苍使团中, 听着领头模样的人,用她听不懂的外邦话在叮嘱着什么。

    清华殿内布置停当。

    中央设了一方金丝楠木御赐棋盘,百官与大苍使团壁垒分明地列在两侧。

    礼部尚书重申了朝廷与大苍都赞同的规则,“两国之约,不以寻常棋局论胜负,以前朝棋圣所留秋湖三局为母题,各取其变势,避免一局棋耗时数日,延误国事。”

    棋桌两侧各有胥吏,以铜壶滴漏与香盘计时。

    滴漏为双方每一手的思考时间,香盘为棋局限时, 燃尽之时,落子即停。

    万事俱备, 本该在一旁记录棋子走势的秘书省录事官却不见影踪。

    鸿胪寺负责大典礼仪的主簿急得直冒汗,瞥向了秘书省那头的几位大人。

    秘书少监亦是疑惑:“早该出发了,不该如此怠慢。”

    大殿内起了些微私语时, 却见谢临双手拢袖, 大步迈过了门槛赶来,“微臣来迟,陛下恕罪。”他得了天子宽恕, 径直坐到了录事官的位置上,铺开了笔墨纸砚。

    其余衙门的人或许不晓得,同衙门的大人们却讶异。

    谢临在秘书省已有资历,主导重要典籍编修,作棋局记录这样的差事,本不该由他亲自执笔。定然是他半道截下了那名录事官,将这差事强行调换到了自己头上。

    阿珠自他踏入大殿起,就一直看他。

    两年多未见的青年已然长成,像是匣中宝剑,锋芒即便有所收敛,也惹人注视。

    谢临却并未分给她一眼。

    谢五公子的脸上像覆盖着一层寒霜,少有地把心绪都写在了脸上——他不赞成她重新回宫里,更恼怒她把自己重新置于危险境地中。

    只能下完棋后再解释了。

    阿珠收回了视线。

    侍臣捧来棋瓮,她自瓮中抓起一把,捂在手中。

    乌禅猜先,“是单数。”

    白子摊开,果然是单数,这一局乌禅执黑。

    棋局开始,布置了秋湖三局之一的开篇,但留了发挥余地。

    乌禅在中路加固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并不理会白棋的挑衅。阿珠则趁机捞取实利,直到黑棋的防御越加严实,无法放任不管,才腾出手来,派出一支白棋在黑棋的腹地捣乱。

    场外响起了低声絮语。

    “此时进攻,怕是来不及了呀。”

    “中腹大势已成,犹如铁桶,几子白棋孤军深入,无异于以卵击石。若是按部就班,本就该是个和局,如今白棋一急,只怕……”

    孙院正听着这些议论,老神在在地与秦相公对视一眼,均是笑而不语。

    阿珠眼都不眨地送进去更多白子。

    乌禅若是心平气和,选择稳守,这盘棋会滑向平局。

    但他会吗?

    经历了国号更张,颠沛流离的少年,更急于证明自身,否则也不会在福星楼堂而皇之地挑战京城棋手。乌禅绝不甘心只拿一个平局,他会想要用一场碾压般的屠杀来雪耻。

    这些诱饵,真的,不心动吗?

    阿珠拈起一枚白子,凌空飞落在了黑棋阵型最厚实之处。

    在旁人看来,无异于自取灭亡。

    乌禅却不吃诱饵。

    他敛下翠色眼眸,将目光从诱饵上挪开,黑棋跟着忍让。

    只要忍下这口气,就是不败之局。

    阿珠一下攥了好几颗白棋在手心。

    乌禅每落一棋,她就追一子。

    原本是去送死的白子,如秋霜过后的蔓草,顺着微不足道的缝隙,悄然伸展。如果乌禅继续放任,白棋就能借尸还魂,在腹地掀起暴动。

    乌禅忍无可忍,抬手,一口咬死了白棋的路。

    黑棋却因为收紧防线,失去了原有圆融的优势,如同庞然大物撞入了进退不便的窄道。

    乌禅眸中露出一丝懊悔。

    滴漏声声,提醒他落子的时间又到了。

    香盘燃过大半。

    棋盘上黑白错落,绞杀成乱局。

    黑棋变得极度激进,甚至有些不讲理地搏命,阿珠却回到了一开始,只求实利,见好就收,甚至偷偷摸摸地回避,眼见棋盘上的空间越来越小,黑棋就像被困在了不断缩小的牢笼里。

    乌禅投子认输。

    大苍国使团满脸的不敢置信。

    几个大苍武官围拢上来,讲着音节浑厚的外邦话,似乎在斥责他怎可这般轻易弃局。

    死局已定,困兽之斗不过浪费时间。

    使团领头的达兰看出了端倪,拦下了方才冲动暴躁的武官,并未显露慌乱,“胜负局势还远远未落定。慌什么,按规矩着,我们下午还有一场。”

    圣心大悦,皇帝轻描淡写接了话,“朕亦非常期待与大苍的新一局。”

    一大片宫女太监随他摆架离去,众人却还未散去,有的还在议论方才的棋局。

    “谢大人。”

    阿珠磨磨蹭蹭,走到了录事官的桌案旁。

    众目睽睽之下,不能说一些什么,只好轻轻道一声,“辛苦了。”

    谢临暂封了笔墨,将记录的宣纸抚平。

    “分内之事,不及姜待诏好魄力,归京第一时间就独挑乌禅,把自己送入宫廷。”

    唉,果然在生她的气。

    但过往那些岁月里,她从没有惹谢临生气的经验。

    要如何哄呢?

    阿珠小碎步挪挪挪,站得离他近一些,刚借着宽大衣袖遮掩,想去勾他的手指,却听见有脚步声在朝她靠近,她缩回手,看见笑眯眯的何公公。

    “陛下嘱咐小姜待诏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我这便来。”

    她没能勾到手,没能耍赖皮让谢临原谅她,琥珀色的眼珠子定定看他,想叫他回看她一眼。

    谢临还是不看。

    好难哄的人。

    她经不住何公公再三催促,甩甩袖子,跟着他回去了。

    午歇在清华殿后头的清静暖阁。

    暖阁外派了禁军守卫,防止大苍使团的人来骚扰她。

    阿珠吃完御膳房送来的饭菜,身子暖热起来,打开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正要饮下。

    有人在叩门。

    是提着一个红木食盒的常春。

    “常春公公,我吃过午膳啦。”

    “不是午膳,王妃担心姜待诏的身体,说你才回来王府没多久,就去福星楼挑战乌禅,随后又被召入宫里,舟车劳顿不知道有没有休息好,特意给你熬了一些滋补的清汤。”

    阿珠伸手接过,口中客客气气地道了谢,只把食盒搁在了案几上。

    “小姜待诏,这补汤小火慢煨了一个时辰,凉了就糟践了娘娘的一番心意了。”

    “太医院给我开了好些凝神静气的药,怕跟王妃的补汤冲撞啦。”

    她话音刚落,外头恰好又传来两声叩门。

    阿珠小跑着起身,正是太医院的小药童。

    小药童叮嘱:“院判大人说,汤剂温和安神,喝完后切忌再进大补之物,免得勾出燥热来。”

    阿珠双手接过托盘,慢慢回到桌边,示意常春来看。

    常春自是没再劝了,只得把那盅补汤留下,叮嘱她待药效散了再喝,才转身告退。

    屋子重新清静下来。

    阿珠捏着鼻子把太医院的药一口气闷了,不算苦,但发酸,味道不怎么样,她皱着脸蛋子,把那杯凉茶呼噜噜喝了,才把味儿散掉,倒头钻进被窝午歇。

    这一觉睡得死沉,险些错过了时辰。

    何公公火急火燎来唤,瞧见她睡眼惺忪的懵态,好气又好笑,“我的小姜待诏,您这心这真够大的,换作旁人说不得连茶饭都用不下。难怪陛下夸,说姜待诏心如明镜,澄澈无物。”

    阿珠挠了挠她睡得乱蓬蓬的脑袋,“公公稍待。”

    她掩上门,去盆架前用凉水胡乱洗了脸,清醒了神智,把自己收拾好,看了一眼那凉了的补汤,终究是没有喝,就跟何公公赶去清华殿了。

    清华殿内,气氛比上午更凝重。

    除了群臣与使团,大殿深处,还设起了一道半透的水墨山川纱画屏。朦胧的纱影后,端坐着一道纤瘦身姿,不需要看清楚,她就知道是谁了。

    阿珠收回了目光。

    若顺利的话,很快就能结束了,不怕的,阿棠。

    棋桌两端,她与乌禅坐定。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上午的路数再拿来对付乌禅,就无用了。

    阿珠随着他稳若磐石,步步为营的路子。

    你占一个我山头,我挖你一条河沟,端得是锱铢必较,分寸不让。

    乌禅的防线构筑得周详却轻盈,阿珠找不到任何破绽,她的亦然。

    棋局似乎已经定型,到最后清算,是个规规矩矩的平局。

    水滴声在提醒她思考的时间快结束了。

    阿珠抬手捏出一颗黑子,眼前毫无征兆地晃了一瞬,周遭景象如隔水雾,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隔了片刻才重新恢复。

    她用左手背揉了揉眼睛,才凝神继续落子。

    场外看客们压着声音,交头接耳,翰林院孙院正凑在御座前,为皇帝分析局势,“陛下,如今明面上能抢的地盘皆已瓜分殆尽,双方防守滴水不漏。依老臣看,是个和局。”

    话音刚落,棋盘有了响动。

    乌禅与阿珠过了几手。

    她蓦地指尖发虚,黑棋滑落,落点偏了许多。隐隐而至的头疼,好似一张无形大网,死死罩住了她头颅,闷痛向里施压,挤压得她眼眶与眼珠子都在一抽一抽地发疼。

    众人错愕。

    这一手,黑棋落在了右下角不尴不尬的地方,却会叫她输了先手。

    对面的乌禅却已抓到了漏洞,“啪”一声落子。

    失误了。

    阿珠强忍着眩晕看去乌禅的棋,他为何会落在这个位置?

    是想声东击西,逼迫她过来,还是打算效仿她上一局的路数,暗中设伏,弃子争先?

    钝痛如潮汐,旧的一阵漫上还未消散,新一波接踵而至。

    对棋路的推断与分析变得极其迟缓吃力。

    案头看滴漏的胥吏神色凝重,低声催促:“姜待诏,这一手快到了。”

    阿珠强行剥离出一丝清明,看明白了乌禅用意,他想借着自己的那步错棋,去啃咬右边的边界线。她的黑子堵在了右下角一处断点,截了试图趁火打劫的白子。

    乌禅抬起那双碧色眼睛,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看起来,很不好。”

    “小姜待诏……似乎身子有些不妥,可要暂停比赛?”

    席间也有眼尖的大臣察觉到了阿珠唇色发白,提议先封棋,中断比赛。

    大苍使团的人却笑了,达兰摩挲他手指头的宝戒,不紧不慢反问,“怎么,你们中原人眼看棋路不顺,便要寻借口装病?此时因病封棋,在我们大苍看来,这叫不战而降,算我们胜。”

    他把大臣呛得无话可算,才向御座拱手一礼,“陛下以为如何?”

    “陛下,不用停。”

    阿珠抢在皇帝开口前,落下这句话,此刻也不是停的时机。

    她指尖紧紧抠入掌心,再次从棋瓮中捏起一子。

    几次以慢打快的拉锯。

    几手漫不经心的试探。

    阿珠想起游历之时,白鹿书院白拟先生对她说过的教诲,“毫厘之间,仍有生机。”

    最坏不过是平局。

    棋面上可走的路已然不多了。

    她输过一盘跟这很相似的棋,是在哪里?

    是在孙老太傅家的篱笆墙下,她被逼得退防一步,叫她最终以半目之差落败。

    还是在忘忧棋院,棋博士改变了收尾落子的先后次序,却牵一发而动全身,叫她以为早推演殆尽的路,焕发了新的变数。

    阿珠的左手指头掐入掌心,印子深得几乎要出血。

    冷汗早就湿透了衣背。

    她在落针可闻的清华殿里,盯着棋盘,忽而,看见了她那手因头晕滑落的错子。

    我知道了。

    我知道为何秋湖三局被设计出来时,棋圣说此局有解了。

    阿珠头疼得眼前金光缭乱,几乎要看不清楚棋面……几乎要听不清胥吏在催促什么。

    不用听也知道。

    她强撑着要再落一子,视线却始终无法定格那个要堵上的位置。

    不用绝地反杀。

    不用弃子争先。

    只需要借着这处错子,极为稳定地推进,在左下落实,再于上腹收缩一步……这里本就错,并不会惊动乌禅的警觉,只会逼得极其渴望守住平局的乌禅,往后退一小步。

    然后,在最终点算时,为她榨出毫厘之间的优势。

    棋枰刻线重影。

    黑白棋子交叠。

    她听见“嗒”一声,继而是满盆扫落的哗啦声,回过神来时,人已倾倒在地面上,满场惊诧。

    本该在棋盘上的黑白子落地。

    是被我打翻了吗?

    阿珠模糊的视线,顺着一粒跳动的黑色棋子,看向了人群外围,有一双华美精致的长靴,想要向她靠近,又猛然地顿住了脚步。她视线上抬,看见了三殿下赵宏邈。

    皇子玉冠上三爪盘龙的图腾,映照了清华殿窗外的天光。

    他一整张脸却显得灰败,怎么也看不清楚,只得嘴唇轻轻翕动,似乎在对她说“抱歉”。

    可是……为何呢?

    阿珠慢慢地眨眼,眼前黑了下去,耳边只有乱糟糟的人声。

    有一双手先稳稳扶起了她,她好像靠在了谁的怀里。

    “谢临,我还差一点……”

    真的,就只差一点。

    她不敢去看淑真的方向。

    眼耳口鼻的知觉像是最微弱的火苗,在轻轻一个瞬间,就熄灭了去。

    原来是同一种头疼。

    和亲棋局上,那种仿佛贯穿头颅,叫她忍受得浑身冷汗的隐痛,原来与她每次强行回忆旧事的头疼,是同一种。

    平安巷外,光线不算明亮的王府马车里。

    阿珠对着近在咫尺的赵宏邈,神魂俱震,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儿音。

    为何?

    为何要阻止我?

    常春是不是在我的那杯茶水里下了什么?

    她撑住车厢壁板,指尖涌出泛了黑雾的红线,拧成一束,直直刺向赵宏邈。

    那一截属于活人的颈脖,正暴露在衣襟之上。

    温热,柔弱,且无知无觉。

    红线如利箭,在堪堪触及他喉头时,停了下来。

    阿珠泄了浑身力气,瘫坐下来,魂魄在慢慢变得透明,有一股说不出的力量正源源不断从她魂魄里抽离,凝成一束白雾穿透了马车壁板,离她远去。

    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不能变成厉鬼,不能因为赵宏邈就变成厉鬼,她的魂魄,是谢临千辛万苦才留下来的。

    马车里涌起了一股冷冷的梅花香。

    被她藏在怀里的五彩琉璃宝镯微微震动了一下,一只黑底金花阔衣袖凭空伸来,将她轻柔地罩住,老太妃历尽世事的苍老声音从容而安定,“你需得赶紧回去。”

    “太妃娘娘。”

    阿珠说不出更多话,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你与那谢公子说的平安巷宅邸在何处?”

    老太妃拍了拍她,“把眼睛闭上,本宫带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夜半的严州码头, 江水浪潮起伏。

    靠岸停泊的船只被笼罩在冷雾里,船头孤灯影影绰绰,照不见那一抹飘远的鹅黄色魂魄。

    她的游魂赶回京城。

    谢临还立在空旷船头, 心里好像有一块什么也随她一并带走了。直到巡检司卫兵提灯经过, 询问了他一句,他才摇头,缓步回到船舱。

    谢临很少去回忆那段时日, 她在清华殿昏倒后,一直醒不来的时日。

    船舱内没了叽叽喳喳的少女,显得很安静,就如那时,她养病的屋中静默无声。

    清华殿里。

    少女束了男子发髻,用眉黛勾勒了有少年郎锐气的眉峰,浑身骨肉却未长出男儿重量,白着一张小脸靠在他怀里时,轻得像一捧棉花。

    “姜令珠。”

    他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唤。

    是接连对弈太累?

    还是回京路上染了风寒,没有痊愈就赶来?

    谢临搂着她没有放手,身侧的何公公几番催促, “谢大人,谢大人!让太医看看小姜待诏!”

    太医没有得出确切的结果。

    “脉象乱且虚, 看着像是极度劳神所致的损耗,但又内蕴邪火,未辨明症前, 不好贸然下药。”

    棋手昏迷了, 关乎家国大事、公主出降的棋局却依然要进行下去。

    大苍使团不愿意封棋暂停,达狼态度强硬,有理有据地要求朝廷在一刻钟之内派出新的棋手。

    谢临看着何公公指挥他的小徒弟三喜与一众宫女把她转移回了偏殿休养。

    他则被禁锢在录事官的座席上。

    ——“谢临, 我还差一点……”

    她说还差一点。

    她的棋艺造诣在他之上,若是平局,她不会如此执着。

    计时香盘燃尽,一局终了。

    谢临指尖微微发凉,记下了翰林院派出的新棋手中规中矩地走出的“和局”。

    他等不到御驾全部撤出清华殿,就从偏门离去。

    姜令珠依然没有醒来,额发被冷汗湿润了,弯曲地贴着,整个人陷落在锦被里。

    三喜守着在床缘,知晓二人相熟,十分机灵地让出了位置:“何太医方才来再过瞧过,还是没找准病灶,说静养为宜,若是劳神,大睡一觉就会自然醒过来。”

    “可有说别的不妥?”

    “走时有些犯嘀咕,说这几日开的都是温和宁神的汤药,按理说不应该有邪火。”

    “她这几日饮食汤药,让太医查了吗?”

    “已都送去了。”

    三喜犹有心惊,指了指桌案,“屋里茶壶、碗碟,就是香炉,都被皇城司的人收走去验毒了,清华殿上出了纰漏,陛下不高兴,一应过手的人全逃不了干系。现下谢大人眼前的这些物件,都是司礼监刚才换进来的新物件。”

    谢临点头,很快又蹙眉。

    她不能一直以昏迷状态留在宫中,身份会暴露,正欲起身去太医局打点,却见屋舍外站了一人,是提着医药箱来的吕医女,“谢大人,三喜公公。”

    “公主说,姜待诏昏迷其间,屋里需得派个太医局的人近身照料,女子心细,特命奴婢来了。”

    吕医女看向病榻上已然长开了眉眼的小待诏,眸中多了几分叹息。

    是了,她与公主相识,公主定然是知晓的。

    谢临一颗心未有落下,往后日日上衙散衙,都要绕路去清华殿偏殿看一眼。

    朝廷与大苍使团的棋局既已开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哪怕淑真公主放话,只认姜俊郎这一个棋手,第三场对局也在拉锯十日,她毫无苏醒迹象后,强行继续了。正是暮年的孙院正顶上,殚精竭虑,以半目差距落败,翌日就上了折子辞官归隐。

    谢临的日子过得悬浮,只觉这些身外之事都与他无关。

    暮秋过去,冬月第一场雪落下,把整个宫城妆点得银红一片,她依旧未醒。不止未醒,还变得越来越消瘦,下巴尖能把他心口戳出一个洞。

    吕医女满心忧虑,把窗户四周的缝隙都堵上,“长久卧榻之人,饮食只靠汤药,会变得越来越虚弱,一场风寒都难抵御过去……”她瞥见谢临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叹气换了个话题。

    “谢大人,公主今日又来看小姜待诏了。”

    谢临“嗯”了一声,视线落到她有些干裂的唇上,给她用湿帕子润了润。

    淑真公主来过,赵宏邈与王妃来过,你常常挂在嘴边的芳葵姐姐也来过。

    那么多人,都没你把你叫醒,是醒不来,还是不想醒来了面对,公主与大苍国君婚书将定,婚嫁信物交出了的局面。

    没有人要怪你。

    谢临摸了摸她的眼角,他自持涵养好,常端着君子气度,每每碰上她的事,就按耐不住脾气。要是那日在清华殿,冲她笑一笑,多看她一眼,现下的煎熬大抵能轻一分。

    谢临指背游移,落到她脸颊与耳垂,察觉那一片发凉,把锦被拉上掩着,又把屋中炭火拨得旺了一些,嘱托吕医女照顾好她,才起身离去。

    屋外下了雪。

    他来时没带伞,只披了大氅,脚步匆匆踩在雪地里往回赶,南衙门距离清华殿甚远,最近的宫门已下钥,他想出宫只得绕道更远的西北门角门。

    谢临拢了衣袖,默然前行。

    身后却好似有人在唤他,“谢临……”

    谢临猝然回头,夜色深深处,只有宫人提灯路过的偶尔暖光,没有姜令珠的身影。

    一定是魔怔了,她还在屋内好端端地睡着,怎么会突然下床追出来。

    “我还差一点……”

    千真万确,是姜令珠的声音。

    谢临像是脚下生根一般定住,身后一道虚影掠出,却是喃喃自语,没头没脑地乱飘。

    “还差一点……”

    女扮男装的纤细身影,发上簪着一根小小白玉,人刚到他肩头,双足不及地,身下无阴影。

    谢临肝胆俱裂。

    人之濒死,魂魄迷途。

    人之濒死……不可以,姜令珠。

    他伸手去抓,手穿过她肩膀,看着她的魂魄无知无觉地飘得更远。

    “姜令珠,回来。”

    活人一双腿,跑不过执念深重的幽魂,谢临看她越飘越远,消失在高高的宫墙之后,齿关被惧意压得止不住发颤,心念一转,大步返回,跑向了清华殿正殿的方向。

    殿中已无人。

    宫人入夜掌的灯被阴风吹熄,迷途不知返的孤魂一抹,茫然地停顿在中央。

    “棋盘呢?”

    “乌禅人呢?”

    “我还没有下完啊……”

    她听见角落踏出来的脚步声,慢慢回头,认出了他,“谢临,他们呢?棋局,结束了吗?”

    谢临眼看月光将她照着,地板霜白,一道道尽是窗格。

    他用了全身力气,还是觉得声音发飘,“你下棋太累,晕倒了,现下封棋了,你随我回去,先回去睡一觉,明日再继续。”

    少女清凌凌的眼眸将信将疑。

    “大苍国的人怎么肯?”

    “公主说只认你一人,他们就妥协了。”

    谢临把手从大氅里伸出来,轻声催促她,“来,过来这边。”

    姜令珠轻飘飘地过来,抬眼看他,“你怎么,比上午憔悴了这样多?好像老了好几岁。”

    “录了一日棋,有些累。”谢临没什么力气地勾了勾唇,一步一步抬脚往外走,怕走得太慢,跟不上她飘的,怕走得太快,叫她发现了自己在飘。

    魂魄离体,若十二时辰之内,能够回去,还有一线生机。

    谢临控制住自己不去想,病榻上的她是何模样。

    “谢临,公主为我求了恩典,只要把棋下完,往后是输是赢,陛下都不能砍我的脑袋了。”

    “我不是冒险进宫的,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谢临?”

    偏殿屋舍近在眼前。

    还未靠近,已听得脚步声杂乱,瞧见灯火亮堂,陈老御医被个年轻健壮的侍卫背着,大步抢在他和她前头,冲入了屋舍内。

    陈老御医气息未定,问吕医女。

    “怎么回事?”

    “起了高热,奴婢施针压下去,复又起热,如此两遍,人却越来越凉了。”

    “替我举灯,我要行针。”

    ——“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谢临被一句话问得摧心折肝。

    姜令珠跟着他停住,窗格前的灯火勾勒出人影缭乱。

    “我屋子里头怎么这么多人?”

    “你躺回去……躺回去睡一觉,我就不生气了。”

    “他们这么闹腾,我睡不着的呀。”

    少女虽如此说,还是乖乖地配合,小飘出一段,直到她看清楚了屋舍内,大夫们忙着跟阎王抢人的局面。姜令珠愣愣地,有些震骇,想要退出去,又怕撞到了堵住她退路的谢临。

    “我怎么……我的床上还有一个……”

    她琥珀色的鬼目映了灯火,嘴巴嗫嚅着,颤了颤,双眸忽然蒙上一层水光,水光越积越多,化成一颗颗往下砸的泪,把他心头洞穿。

    “棋局结束了,你骗我。”

    “我没下完,淑真要嫁出去……”

    这些日子,她不是完全无知无觉,亲友在床头絮絮念叨过的话,宫婢们在窗边的轻声议论,在不合时宜的瞬间,一起涌入了她混沌的识海。

    她未能说完。

    谢临食指上一点鲜红,血涌出来,虚虚点在她眉心的位置,声音竭力压在喉咙里摇摇欲坠,“姜令珠,回去吧。”

    符咒借了鲜血勾勒,虚空一闪。

    姜令珠的魂魄像是一股烟雾,随着谢临的意念导向,拂过了正在被御医们行针的躯体。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头颅和四肢都是簌簌发抖的银针,唇色却恢复了极淡的血色。

    陈老御医一声叹。

    “脉象还是很弱。”

    寻常人的肉眼看不见。

    强行导进的三魂七魄不能附体,反而被骤然意识到的真相冲击得涣散分裂,并不受他符咒的牵引。一抹比方才淡了许多的游魂再度离开,直直从屋顶飘飞了出去。

    谢临看了一眼她近似没有呼吸,弱得风吹草动就能熄灭的身躯。

    还剩一魂一魄,在堪堪维系阳火。

    他后退一步,转身追了出去,十二时辰之内,十二时辰……把姜令珠留住。

    夜雪越下越大,冻得人口鼻发僵。

    西北偏门值守的侍卫披着蓑衣,把防风灯挂好,正待回值房摸一壶浊酒,暖暖身子。这个鬼天气,这个时辰,如无意外,没有谁要出宫。

    正这么想着,偏偏听见了马蹄踏雪声。

    西北宫道远处,有人犯禁夜驰,大氅逆着风猎猎翻飞,转眼就御马奔到了他眼前。

    侍卫瞪大了眼:“何人出宫?此段宫道不得纵马。”

    来人马速不减,眼看即将自他身前踏过,侍卫闪身一避,让出了西北偏门出口,马蹄高高跃起,跳过那道栅栏,有什么被一甩,丢到了侍卫脚边。

    ——“秘书省谢临,事了自去领罚。”

    侍卫捡起那腰牌一看,再抬头,一人一马已消失在风雪中。

    风雪肆虐,一夜未停。

    翌日,金乌冷光从云层绽现,将京城街道巷陌堆积的厚厚积雪照得发亮。

    雪融时分,比下雪更冷,百姓们推开家门,各自清理门前积雪。

    远离繁华街道的开云观里。

    小道童虚舟也在做这件事,他早起练完了一套五行气功,困乏劲散了,身子正是暖热,准备卸了门闸,清理积雪后,迎接今日的香客。

    小铲子才伸出来,就被一只手攥住了。

    虚舟从门缝里探头,吃惊地张大嘴巴,呵出一口袅袅白雾,“这位公子……”

    开云观外的台阶下,站了一樽雪人。

    谢临的大氅肩头、乌靴落满了将化未化的雪,连眼睫上都是细碎的小冰花,周身泛着比数九寒冬还要刺骨的寒意,“我要见你师父,清虚道人。”

    “师父在石室闭关清修,不见外客,公子若是有事求签解卦,或是要做法事,大师兄……”

    “我不求签。”

    谢临顾不得道门规矩,带了满身风霜,将小道童拨开,直接闯入了山门内。

    “这位公子!留步啊……”

    虚舟惊呼,惹来道观前庭正在做早课的几个年轻修士的注意,正要围拢过来。

    开云观深处的石室,忽而传来缥缥缈缈的风铃声,声音扩而不散,一直传到了山门前。

    那些修士各自对视一眼,默契地散开了。

    谢临快步穿过了长廊,来到门扉半开的石室前。

    清虚道人就在里头,双腿盘坐在蒲团上,寒冬腊月也只穿一件薄薄的夹棉衣袍,不咸不淡地开了口:“我算到今日有一桩因果来寻,却想不到是你,谢五郎。”

    “道长早年云游,抓了厉害的大鬼,是以谢某这个阴阳眼的半条命作诱饵抓的。当时道长为免我遭到大鬼麾下的小鬼报复,教了我各种保命法门与咒术,说欠我谢临一个人情。”

    谢临从大氅里露出了他冻得毫无血色的手,里头攥了一只雕花精巧的三足小银炉子。

    “谢某本该知足,今日却不得不来,讨这笔陈年旧债。”

    形势危急,他手边能够选择作为镇魂器具的物什不多。

    谢临打开香炉盖子的下一刻,清虚道人便掐了一个引魂诀,香炉轻嗡一声,一团团淡如白雾水汽的残魂,慢吞吞从香炉里钻出来,困在石室结界内壁,茫然地东游西荡。

    作男儿装扮的少女身影模糊。

    一重一重涣散的魂魄,都陷在执念里,并不留意他与清虚二人的对话。

    ——“这里本就是个错子,乌禅不会发现的,还差一点。”

    ——“殿下为何要对我说抱歉?”

    ——“殿下不想我赢吗?”

    ——“我……我对不起阿棠。”

    清虚用拂尘,导了一抹安魂香雾去探看。

    他另一手掐算,唇中默念一番,“她命局特殊,确有一番生死劫,只是剩余一魂一魄去了哪里?”

    “在病榻身躯之中。”

    谢临手指蜷缩,声音低哑,“我几乎试了所有我知道的法门,涣散残魂再引不进去。”

    清虚摇头,“她如今是半死之身,残魂被执念所困,自然不愿意重新回去,除非她所求之事得解,残魂清醒后自愿回去,或许这个生死劫还能有一线生机。”

    所求之事得解。

    如何解?十二时辰到如今,只剩下大半日,谢临自问粉身碎骨,倾尽谢家之力,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去扭转陛下与满朝文武的决定。

    谢临:“若是用忘尘咒呢?”

    顾名思义,忘却红尘烦恼,洗掉所有记忆。

    清虚算是明白了何为关心则乱。

    “忘却红尘烦恼身,残魂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强行导回去,哪怕醒来,也与痴傻懵懂的小儿没有差别。谢五郎,生死天注定,莫要强求,你将她剩余魂魄导出,劝她放下执念,她还能恢复清明神志,作为一只清醒的鬼,与你相处多几个时辰,说一说临别的话。”

    “道长方才说,她命里有生死劫,不是死劫。”

    谢临静默了好一会儿,衣袖一挥,重新把石室结界内的残魂收拢到三足小银炉里,就要离去。

    “谢五郎?你去何处?”

    清虚唤住他。

    谢临顿步,“道长与我的因果债,还先记下,日后我若有机缘带她来再拜访,还请道长受累,陪我演一场教孤魂野鬼积累功德的戏码,就当是道长把那半条命,实实在在地还给我了。”

    孤魂野鬼要积累什么功德?

    执念深重者,强行弥留人间,幸运的话,实现执念或放下执念,还赶得及转世投胎。

    不幸运的话,等到真正的大限将至,弥留不得就魂飞魄散了。

    只有命悬一线的半死生魂,想要借尸还阳、逆天改命时,才需要大功德转圜。

    清虚心念电转,猜出了他的盘算,厉声劝阻:“你想剖活人命魂去养着她?不要命了不成?”

    谢临没有回答,用冻得僵硬的手指把小香炉拢入怀里,走出了石室。

    几个时辰之前,姜令珠的残魂在清华殿各处飘散。

    他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搜集进香炉里头,她听不见他的呼唤,却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她说,去求了三殿下向陛下进言,但赵宏邈敷衍她。

    她还说,进宫前去了谢府门庭找他,但赵宏邈说,他不在府中。

    谢临不能细想,不能深思,否则愧疚就会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若是不端着那点不可逾矩的君子之礼,把她接到自己私邸里,好生安置,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

    若是待她再亲近一些,她回京第一个求的人,会不会就是他自己。

    把她身躯里的一魂一魄再导出来,他会看见清醒的姜令珠,她的身躯却也回天乏术了。

    补齐魂魄不是只有一种法子。

    他可以借出一魂一魄,只要把残魂记忆消除,魂魄便不会相斥。

    再择一地,布阵设结,就能把姜令珠留下来了。

    先留下来,争取更多时间,叫她慢慢养好神魂,慢慢恢复记忆,叫她在人世间悲欢离合里,慢慢释怀自己的遗憾,天意垂怜的话,他和她还有一线生机。

    那一年岁末,发生了很多事。

    两国签下婚书,边贸协议初定,大苍国君给朝廷退让了边境互市的税利,并承诺送来战马良驹。秘书省青年官员犯禁夜驰,被御史台参了一本,又被陛下罚俸停职,倒显得像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清华殿偏殿里一直昏迷的小待诏,被自称家人的一对夫妻,拿着文书凭据接出了宫。

    出宫后入了一架马车,就消失不见了。

    谢临生了一场大病,险些入鬼门关,终日闭门谢客地养着。

    开春之后,他恢复元气,不顾家中长辈劝阻,满京城地看宅邸,要择一处清静地置业独居。

    平安巷甚好,没有当官的高门权贵,只有忙碌辛勤的平头百姓。

    有摆到夜晚的话本子路边摊。

    有卖珠花钗环的小铺子。

    有糖人推车、元宝蜡烛香铺……有很多,她会喜欢的小小热闹。

    谢临几番出入,选定下来,布置完好。

    他没有立刻搬进去,他如常地重新上衙下衙,只是每逢办公疲倦,心口闷痛,会打马来平安巷,在暮色昏昏里,远远地看上几眼。

    地缚禁制既是束缚她与他的魂魄,也是保存她与他的神魂。

    不能长久离开平安巷的,不止她一个。

    那话本子摊的主人,总是缩在墙根打瞌睡。

    少女幽魂穿着月牙白绢裙,蹲在地上,拢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托腮在看,琥珀色眼眸在摊边一盏风灯的映衬下,分外晶亮有神,看到情节激动处,雪腮边的手就攥成了两只小拳头。

    她借着风吹书页,看得津津有味。

    谢临亦是看得忘神,眼里浮现了暌违已久的笑意。

    这天地间,怎么会有人这么倒霉,才开情关窍,就失去了意中人。

    又怎么会有人这么幸运,生就了一双,能看到香消玉殒的爱人的眼睛。

    谢临自那日起,再也不曾恨过他的天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王府宽大温暖的马车里。

    太妃娘娘的衣袖暗香盈盈, 将阿珠很好地包裹着。她闭上眼,感觉魂魄一轻,像是被提了起来, 不过片刻, 就被带着穿越了灼烫日光,回到了平安巷小宅邸里。

    西屋有备用的安魂香。

    她操控物件,燃起了香后, 飘到那把最喜爱的太师椅里,仍旧是呆呆的。

    谢临可以直接触碰到她。

    无论她乱飘到哪里,他都能够找到她。

    因为谢临丢失的一魂一魄,不在别处,就在她的魂魄内。

    ——“我丢失的一魂一魄,既不在你身躯之中,也不是因为你。”

    ——“假若我骗了你,那就罚……阿珠姑娘往后都不同我玩。”

    骗子,大骗子大骗子。

    我再也不要跟你玩了……

    我……阿珠捏紧拳头,一想要生谢临的气,就气得鼻子发酸, 心头发软,她不得以, 捶了一下扶手,雾白色的拳头凭空穿过了打磨得光润细腻的木扶手,落在了她大腿边。

    前尘旧事明晰, 恢复所有记忆的魂魄相斥。

    她又是残缺不齐的游魂了。

    阿珠等一炉安魂香燃烧完, 待残魂变得凝实一些,起身再往外飘。

    荣太妃衣袖一拂,刮起冷风屏障将她拦住, “外头太阳正盛,你要去哪里?”

    平安巷宅邸被谢临设了束魂阵。

    束缚的是他为她补齐的神魂,如今魂魄不齐,她不再受阵法束缚,却也变得更虚弱,即便有安魂香护持,仍旧随时都有消散的可能。

    阿珠挣脱不出风障,还是执拗地想往外闯。

    “太妃娘娘,我要回王府马车里。”

    “我要弄清楚,我在清华殿昏倒,淑真公主最终要出嫁,究竟是不是与三殿下有关。”

    她像一头拼命撞南墙的小牛犊子,撞得灰头土脸也想试试。

    “我要知道为什么,把事情快些了结,回到我的身体里去。”

    “我不能浪费谢临的布置。”

    “太妃娘娘,你能帮帮我吗?”

    荣太妃沉默了片刻,走近了,手掌一如初见那样,轻轻探在她灵台。

    她晚年钻研道法、佛法,有幸开了慧根,死后变为游魂,有了自然而然的道行,上次看出眼前女娘与谢五郎的魂魄羁绊甚深,却未能将个中缘由条分缕析地看个清楚。

    “你且先让我看看。”

    凡尘之事,她本不想再多管。

    且先看看这个眼瞳颜色与她孙女恰好相似的小姑娘鬼,究竟有怎么样的过往。

    宅邸之外,王府马车仍旧停驻平安巷。

    从天光明湛等到日影偏西,常春唉声叹气往车里送了清淡饮食,听得王府随从寻来,报了一桩事后,打起精神,快步挨近了车窗。

    “殿下,朝堂来了消息。”

    “大苍使团声称丢失了给公主准备的宝贵聘礼,所乘的客船滞留严州港搜检,谢五公子恰好就在那艘船上,今日横竖是赶不回来了,您还是回去歇着吧,保重身子要紧。”

    车内默然了一会儿,传来赵宏邈疲倦的声音:“回吧。”

    马车辘辘,载着他回到了王府。

    王府里有他喜爱的妻儿,有精心准备的晚膳,有许多盏无论他多晚归,都为他点亮的灯。他还未到后院,就见小孩儿颠颠儿从他书房跑出来,手里捏了不知什么。

    日常打理他书房的小僮在后头追。

    “小世子,不可呀,这物什摔不得……”

    猴儿转世似的。

    赵宏邈一躬身,两手抄起小娃娃,往上抛了抛,乐得小孩儿吱哇乱叫,“爹爹,啊哈哈。”

    小僮皱了一张苦瓜脸,欲言又止,“王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

    “小世子入了书房,小人一个没看紧,就叫他拿了……拿了印章,不肯放。”

    赵宏邈看清楚了自家孩儿手里捏的和田玉印,是王府的章,“无妨,往后也是要给他的。”他屏退了小僮,叫小孩儿骑在他脖子上,就这么一路驮到后院找訾静宜。

    訾静宜看清楚儿子手里拿的什么,一把扯了下来。

    “你这也给他玩,一不留神就磕坏了。”

    “坏了再雕一个。”

    赵宏邈把他又举了举,喉咙里发痒,再断断续续地咳起来。

    訾静宜把孩儿接过,给奶嬷嬷看顾去。

    赵宏邈牵了她的手,夫妻二人并肩往主屋去。

    “可有结果?谢公子……他仍旧是不愿意见王爷吗?”

    “谢阿五有事耽搁了,还未归京,叫我白等了一整日。”

    “倒是可惜了。”

    訾静宜明里暗里问过好多遍,也不知他与谢临究竟是为何闹翻了,再问也是自讨无趣,只叫他回屋坐下,亲自捧来热水盆,拧干了帕子,为他净手净面。

    湿润暖热的水汽覆面,将他空等一日的疲乏驱散。

    赵宏邈闭着眼,捏住了妻子的手,贴在颊边,惹得訾静宜嗔怪,隔了里外间的屏门,还能听见小孩儿与奶嬷嬷在叽叽咕咕地讲小话,声音软绵绵的。

    他没有选错。

    他自小就想有这么一个家。

    不是像父皇那样,后宫嫔妃数不胜数,每一个都在入夜后殷殷期盼,等龙辇在门前停驻。

    他的母妃也曾经这样等候过。

    母妃家世普通,是边州刺史送过来的清白女娘,偏偏生得瑰姿艳绝,容色最盛时候,龙辇也驾临得最多,比一众有家世背景的娘娘们都比下去了。

    尔后慢慢地,门庭冷清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色衰而爱弛,据说为了争宠做错事,触怒了帝王而被打入冷宫。

    他至今都不知道母妃做了什么错事。

    宫里讳莫如深,每个人都不敢对他提起。

    皇家夫妻,还不如民间的情谊坚实。

    他有訾静宜一个就够了,他不要让静宜等。

    大婚的时候,赵宏邈就是这么想的。

    他拉下帕子,揉了揉訾静宜的指尖,笑着正欲开口。

    常春的声音在屏门外低低响起:“王爷,有客人来,想见您一面。”

    赵宏邈脱口而出:“不见。”

    但凡是他下朝了回府,要陪妻儿用膳的夜晚,从来不见外客,不办公务。

    常春晓得规矩,却依然是坚持:“客人在外头等候。”

    赵宏邈心下沉了沉,只有一种人,常春会这样,并不提及名讳。他朝妻子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起身往外去,“我去去,很快就回来。”

    訾静宜蹙眉,有些忧愁,应了一声“我等着王爷。”

    夜色显露,前院书房点了灯。

    来客待着斗笠,遮了黑纱,高大身量在他书案前投落了一道长长的阴影。

    赵宏邈感到不满,“既是见面,何必遮遮掩掩。”

    来人揭开了黑纱,露出了一张轮廓很深,鹰钩鼻挺括的面庞,“王爷不希望我们避嫌吗?小人以为,这叫作谨慎。”

    是赵宏邈见过的大苍使团通译之一。

    达兰领着人去巡游别的州府,鸿胪寺一路紧随,却还有一小撮人留在京城的行馆。此人不知如何绕过来皇城司盯梢的视线,乔装来到了王府。

    通译拿出了有达兰盖印的手书。

    “我们大苍丢了宝物,还望三殿下协助我们寻回。”

    赵宏邈快速翻看过,几乎气笑了,“严州港都封船了,巡检司与水师那么多人都没找出来的宝物,叫本王一个远在京城的人去找,你们是不是太过异想天开了?”

    “达兰大人为防意外,并未在信中提及真正丢失之物。”

    通译传达他真正收到的消息,“淑真公主给的琉璃宝镯被盗,达兰大人怀疑是你们朝廷,为拖延婚期而刻意操纵的。你们中原有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

    “既是朝堂的谋划,自然要由身在朝堂的三皇子殿下来解决。否则……”

    通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便要把殿下身世公之于众。”

    赵宏邈沉下脸,拂手推开茶盏。

    茶盏“哗”一声,顷刻碎裂。

    通译及时退步,避开了倾泻的热茶水,“达兰大人说,他明日归京,只给殿下三日时间。”说罢并不管他答不答应,躬身一礼,把面纱拉下,斗笠戴上,就快步退出了书房。

    常春伺立在书房外,听见声音,进来蹲下收拾。

    头顶传来赵宏邈一声苦笑,声音低哑得像困兽,“三日之内,找人仿一只,都未必来得及。常春,你说我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是错的。”

    常春面色审慎,不敢接话。

    赵宏邈看着地上那一摊水迹,心里发冷,好像重新回到了姜俊郎归京那一日。

    那一日,他深夜才归府。

    不是下朝路上遇到旧相识,要去茶楼叙话,而是大苍使团的人暗中将他拦下了。皇子不得私下接触外邦使团,京中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他正欲避开,对方却向他亮了一张小像。

    画像上女子明眸善睐,容颜极盛。

    赵宏邈的回忆在一瞬间被勾起,是他母妃年轻时的小像,大苍使团如何会有母亲的小像?

    他本能地觉得危险,抬脚要走,不欲理会。

    那人笑笑,指了自己衣袖一道滚边,“殿下看这,是朱色还是碧色?”

    “这是朱色还是碧色?”

    他经常这么问他与静宜的小孩儿。

    “这是朱色还是碧色?”

    他的母亲在他小时候,也经常这么问他。

    甚至被打入冷宫的那一日,母亲双眼含泪,还附耳急切叮嘱:“邈儿,你的秘密要守住了,你守住了才能有好日子过。”

    他的母妃生而不辨朱碧色。

    这放在女子身上,顶多算是眼疾缺陷,不得入宫选秀,否则母家便有欺瞒之嫌。

    父皇是因为发现了这点欺瞒,才感到愤怒的吗?

    赵宏邈不知道,但有一点他很明白,他若想竞争储君之位,就不能有这么明显的缺点。

    他从来将这点缺陷隐藏得很好,只有最亲近的几个心腹才知道。

    而且很幸运,他与静宜的小孩儿,没有继承这个缺陷。

    赵宏邈随着对方的指引,去了茶楼的隐秘雅间。

    他好像一步步看着自己跳入了陷阱,等发现周遭全是荆棘时,已脱不开身。

    “殿下不想知道自己生母,为何被打入冷宫,永不得见吗?”

    “殿下是否自幼就不辩朱碧色吗,绿叶红花,常常要认真端详许久,才能分清。”

    “殿下血脉里有一部分,与我们国君的部落同出一源,母族女子常有这个特征,且会传承给亲儿。我们大苍不把这个特征叫缺憾,叫山日同泽,是得长生天庇护才有的特殊恩赐。”

    母妃被打入冷宫,原来不是因为争宠做错事而触怒了帝王。

    是因为她隐瞒身份。

    她本是来自异邦部落,躲避世仇追杀的首领之女,在边州与部落关系尚可的那几年,混入了关内。少时就耳濡目染,衣食同化,又因容貌出众,阴差阳错被边州刺史误当作良家女相中了送入宫廷。

    漠北部落,越是接近边州,容貌体格的特征就越是像北边国民。

    母亲恰好就是双眸乌亮,皮肤雪白,外邦特征不鲜明的美人,在宫廷里躲过了杀身之祸。

    赵宏邈听到这里,心已如坠冰窟,还是撑着笑道。

    “你们嘴皮子一张一合,说是便是,本王生在京城,长在京城,就是土生土长的中原人。”

    大苍国人却接连拿出了更多。

    二十多年前的生母户籍文书拓本、母亲随身携带的玉坠纹章、他看不懂的兽皮卷……

    “当年收了部落贿赂,替你母亲伪造关内户籍身份的胥吏刘丞,还活着,在我们手上。”

    “这是有部族纹章的玉片,殿下幼时,应见过你母亲随身携带,可凑作一对。”

    “至于这个,是我们国君母族部落的族谱,三殿下看不懂,我们可代为转译。”

    “我们不是要逼迫三殿下效忠大苍,倒戈相向。”

    “我们只要三殿下相助,促成和亲,打点你们的棋手,确保乌禅能够顺利赢下棋局。”

    棋局之约还未定下,应战棋手还未选拔。

    赵宏邈太了解朝堂那一套办事章法,一切都还有可插手的地方。他心念飞转,随即被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发现自己还未回答大苍人,就已经在想操纵棋局的途径有哪些。

    他晃了晃脑袋,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达兰摩挲着他的红宝戒,向前逼近一步,“族谱、人证等证据,只在我们这里保存。贵国的陛下只知有枕边人来自外邦部落,并不知一番追根溯源后,她与我们国君脱不开的亲缘。”

    “按你们中原人的规矩,殿下已无缘储君之位。”

    “贵国陛下仍给你出宫建府的尊荣,可谓是慈父心肠。”

    “三殿下不念及他的用心,也想想日后妻儿的前程,想想他们若是公开了会遭受的非议,再想想仍旧握在手中的东西。殿下帮了这一次,这个秘密,便仍旧是秘密。”

    后宫不是没有来自外邦的妃嫔。

    甚至有几个位分低微的胡姬。

    她们每个月都要用避子药,因为皇室血统不容混淆,不得留下有外邦血的子嗣。

    赵宏邈只是侥幸。

    侥幸在母妃身份暴露前,已有了年岁,常往父皇跟前跑,父皇心软了;侥幸当时的皇后为夭折的大皇子而伤心失神,又伤了身子,无法再有身孕。

    他从前总疑惑,坤宁宫的规矩那么大,母后教养淑真比教养他还要严苛。

    他觉得是母后偏疼他,是皇子师从朝臣,男女不同,原是他一开始就注定是个富贵闲王。

    大苍使团的人离去了。

    赵宏邈还独自在茶楼静坐。

    坐到店小二小心翼翼来催促,“客官,我们快打烊了。”

    他置若罔闻。

    常春亮出了王府令牌,店小二缩了脑袋,来时噔噔噔的脚步声,下楼都轻了三分。

    这便是权力和身份给他带来的好处。

    赵宏邈看着他养尊处优,只有拉弓挽箭磨出来的薄茧。

    他枯坐大半宿,浑浑噩噩地上了归府的马车,浑身都很冷,想回去看一看静宜。

    有人在他越过府门时,叫住了他。

    灯影晃动间,映照了一张少年郎清秀的脸,是姜俊郎。

    他从前曾问过谢临,为何与小他好几岁的姜待诏如此亲近。

    谢临说:“性格纯粹,棋风天然,是难得一见的顶尖棋手,假以时日,能站在棋坛巅峰。”

    谢临是谁?

    十五岁中举,得陛下赏识授官,是谢家最钟灵毓秀的晚辈。

    就是得谢临这样夸赞的人,这样的天才棋手,在那个冷如冰霜的秋夜,提灯追着他请求——“殿下,我想以棋手的身份重新回翰林院去,殿下能不能帮帮我?”

    绝无可能。

    赵宏邈咬紧了牙关,才没有失态。

    他觉得一切都在跟自己对着干,姜俊郎归京归得不是好时候。

    他撑着残留的力气,同他分析利弊,好言相劝,一夜过后,他坚持如此。

    姜俊郎甚至等不到第三次请求他。

    赵宏邈在朝会听见父皇宣布棋手名字时,就像听见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三皇子府的书房里。

    常春把碎茶盏收拾干净后, 重新替赵宏邈倒了一杯热茶。

    赵宏邈把双手撑在额间,脸埋下去,看不清楚表情。

    “殿下, 可要小人把幕僚们都叫过来商议对策?”

    “不必, 让王妃与世子先用晚膳,别等了。”

    常春应了,却没有退出去, 还立在那里看着他从小伺候到大的三皇子。

    枭雄宁可我负天下人。

    君子不做违心之举。

    只有这样两头不到岸的普通人,才会既自私又愧疚,反反复复地折磨自己。

    常春:“殿下,趁早决断吧。”

    赵宏邈静了好半晌,却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会这样。”

    第一次是让他干扰棋局。

    第二次是让他找宝镯。

    还有第三次,第四次吗……“这些大苍国人明明说,只要我促成乌禅赢棋,这件事就永远是个秘密,而不是一把随时亮出,胁迫在我喉咙上的利刃。”

    “常春, 你说三日之后,本王会怎么样?”

    “殿下还未试着找, 不应该就这样丧气的。”

    “我过往遇到难题,有幕僚,还有阿五给我参详。”

    赵宏邈眸色复杂, 没头没尾地喃喃了一句, “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没想害他。”

    常春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药是他趁着姜待诏去给太医局小徒弟开门时,下在那杯茶水里的。

    他下完药, 一直留在偏殿,没有离开。

    等何公公火急火燎来把人叫走时,又折回屋舍里,把茶水残留痕迹清理干净了,才真正地离去,是以皇城司并没有查验出任何异常。

    “小人当时把所有首尾都清理了,实在不知谢公子为何会怀疑到殿下身上。”

    “他也没有错。”

    赵宏邈唇边泛起苦涩的笑,看着新换上来的茶水,“我没想姜俊郎能坚持到那个地步。我明明问过府医的,药不会致死,也不会让人昏迷。”

    他让府医备药,以少壮男子能够承受的药量调配。

    药会与太医院开的宁神静气药方相冲,化作一股邪火,滞塞脑脉。只要松弛精神,不再强行动念,头疼之症就能大大缓解,事后不过昏沉多两日,与寻常人无异。

    下药是为了让他输掉棋局。

    但姜俊郎一直在推演棋路。

    哪怕头痛如裂,也紧紧盯着棋盘不放,才导致药效加重,气血逆冲,成了一道催命符。

    “常春,你说,他还活着吗?”

    “我与谢临相识多少年,谢临与他相识多少年?他为了姜俊郎与我断交。”

    常春不答,只是劝告,“殿下,沉溺往事无益,不如只看眼前。”

    眼前,是了。

    赵宏邈面对一个没有头绪的难题,“朝中那些主战派,跳得最激烈的几个文臣武将,叫那些探子留意他们府中可有异动。和亲信物丢失,最大得益者是那些坚决反对的人。别的……”

    别的鞭长莫及,如大海捞针,还能做什么呢?

    连丢失案发的船只都还未开到京城。

    “是。”

    常春应声退出去了。

    阿珠的残魂就立在他身边,听清楚了一切。

    她不知道是什么身世,叫赵宏邈这样害怕,害怕到宁愿受大苍国人掣肘,给她下药来干扰棋局。他是无心要她性命,那淑真呢?她就应该要千里迢迢,嫁到举目无亲的关外去吗?

    阿珠不能细想,一想,浑身就涌现了属于怨鬼的黑雾。

    只有靠想着谢临,想着他在严州港船头吹风的萧索背影,才能把残魂平复下来。

    “太妃娘娘,你能算出来,我还剩下多少时辰吗?”

    她的残魂很弱,飘一会儿就觉得疲惫,大如不从前。

    是荣太妃娘娘用自己的魂力庇护,带她回王府马车,陪她重新回到三皇子府的。

    “人的魂魄不能离体太久,否则身死。魂魄自身也不能分散太久,否则魂飞魄散。谢五郎的魂魄自行归窍了,你至多只剩下一两日,必须尽快回到自己的身躯里去。”

    一两日,太短了,她都不知还来不来得及等到谢临返京。

    阿珠在赵宏邈看不见的阴影里,掏出了她贴身收藏的五彩琉璃宝镯。

    她已看过了很多人间悲欢离合,但还是没有像谢临设想的那样,释然这个执念。

    她生出了更大的贪求,想让淑真的婚事改变,也想陪她的谢啊呜留在人间。

    有很多事情都出错了。

    大苍使团要为国君求娶公主,不应该用阴谋诡计去胁迫赵宏邈,干预棋局公正。

    赵宏邈要保住他身世秘密,不应该以淑真为代价。

    就连她自己,当棋待诏第二年意识到欺君之罪后,她就应该向陛下坦白的。

    棋子下错了可以补救。

    人的选择出错了,要怎么办呢?

    谢啊呜。

    阿珠轻轻地,摸了摸她从他那里强行没收的免死纸牌。

    荣太妃轻声问:“他也只有三日时间了。你打算要怎么处理?是让他找到宝镯,交给大苍使团,平息两国纷争?还是,让他找不到,尝一尝自食苦果的滋味。”

    荣太妃看过太多世事的眼眸,对赵宏邈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晚辈,并没有多少宽容。

    他身为皇子,受人掣肘,一步错步步错,从一开始就选择了那条最懦弱的路。

    “我不给他,也不给大苍国。”

    阿珠的残魂又浅淡了一分,以她现在这模样,决计飘不到宫墙一重接一重的皇宫。

    “太妃娘娘,可以跟我说一说陛下与朝堂吗?”

    “说一说大苍与新国君,谢临说宝镯丢失会引起猜忌,把事态恶化。若是一直找不到会怎样?被朝廷先找到会怎样?朝中反对和亲的人有哪些?”

    “这些,还请娘娘为我解惑。”

    她了解棋盘,却不了解朝堂。

    她要先知道规则,所有的规则。

    荣太妃想了想,飘到书房会客的圈椅上,就着墙上那一副舆图讲述。

    “大苍国在北,你看这一块,新君这些年吞并了北境诸部,叫游牧部落归一,但朝堂的底子单薄。迎娶公主既是彰显了王位正统,也是两国边境和睦的一道保障。此外,边贸、岁币……”

    “当今陛下,则是守成之君,不愿看到边关起战火,毁了他的太平功绩。大苍使团猜疑信物丢失是朝堂阴谋,却不敢声张,否则就会被扣上诚意不足,保管和亲信物不当的大帽子,从而让婚期一拖再拖。若是让朝堂先找到了……”

    “至于三皇子,这等患得患失之辈……”

    老太妃的声音从容安定,随着她的讲述,阿珠一步步拼凑出她所处局面。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灯花,把枯坐失神的赵宏邈唤回。

    他一如阿珠归京见到的那夜,满身憔悴地离去。

    阿珠将所听到的诸般思忖良久,郑重地把宝镯双手递交给荣太妃。

    “太妃娘娘,您想要回西北家乡,不需要寄魂于宝镯,我还有别的法子。”

    “这个宝镯,我想劳烦太妃娘娘替我跑一趟,送给一个人。但是去之前,娘娘能教我怎么给活人托梦,甚至是操控他们能看到的梦境吗?”

    “托梦是强行入活人神识的法门,同样会耗损鬼力。”

    荣太妃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你醒来会变得更虚弱,即便是安魂香,也不能叫你恢复。”

    “我没有多少时辰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的法子。”

    少女清凌凌的眸子没有分毫动摇,挽起宽大袖摆,露出她的清心石手串,“谢临陪我攒了一些功德,这些功德珠子肯定能派上用场的。”

    小姑娘做鬼时日太浅,还未弄清楚天地乾坤,阴阳清浊。

    功德说到底是丈量因果所用,或许能让她残魂回归躯体,起死回生,却未必能如愿地稳固她已变得残缺不齐的魂魄。

    荣太妃没有戳破。

    她看着采绿把宝镯偷走,也看着淑真当初把宝镯作为婚盟信物交出。

    把别人的命运背负在自己身上是一种自大。

    “既然你坚持,告诉本宫,你要托梦给谁?”

    “我要托梦给很多、很多人。”

    阿珠一字一顿道,“我想把选择重新交回阿棠手里。”

    一颗棋子下错了,可以补救。

    一整盘棋下错了,就应该推倒重来。

    宫殿深深处,一轮弦月透过半开的雕花四方窗漏入。

    金丝纱帐层层掩映,将雕琢精致的拔步床围得严实。

    静谧的更漏嘀嗒声中,骤然传来一声女子低低的惊呼。

    外间值夜的大宫女未睡,立刻警觉地端了烛台靠近拔步床帐。

    “公主又魇着了?”

    “公主?”

    “公主?”

    她一连叫唤几声未应,擅自挑开了纱帐,瞧见淑真公主满额头都是细汗,胸口剧烈起伏。

    “可要传太医?公主哪里不适?”

    “我……”

    淑真喃喃,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必,我想饮水。”

    大宫女把烛台搁下,快步转身走开。

    不一会儿,淑真接了她递来的茶盏,连咽数口,心跳才堪堪平稳下来。

    她对上大宫女担忧的眼神。

    自从和亲之事大体定下后,她便时常梦魇,大多数是梦见光怪陆离的出嫁之路,此外,就是清华殿上倒下的阿珠。若不是她执意想要她来下棋,阿珠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想自己坐一会儿,你不用陪我了。”

    淑真把大宫女屏退,盘腿缩回了床帐里。

    这一夜的梦很不一样。

    她梦见了很多故人,蕙兰没有死,在一艘大船上当了厨娘,在送餐时认出了宝镯,趁着大苍国人饮醉笑闹,把宝镯拿走了;还梦见祖母的魂魄,就寄存在宝镯里,打算随宝镯去边关。

    最后是阿珠。

    她穿着鹅黄色的好看裙裳,梳着精巧伶俐的双环髻,叫她差点认不出来,与她说了好多好多话,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还告诉了她匪夷所思的,关于清华殿的真相。

    说到末尾,她像是变戏法一样,变出一个棋盘来。

    “阿棠会下棋,理应知道劫争。”

    棋盘上变出了两相咬合的黑白阵形。

    “这里一颗白棋被吃了,剩余白棋可以反吃一颗黑棋,却因为规矩,不能立刻反击,必须等再下一手。就像我告诉了阿棠真相,但受制于朝堂规则,这个真相不能袒露。我们要去找劫材,在别处下一步对手不得不救的要害,等他去补救,再顺势提子,把丢失的阵地找回来。”

    淑真想着好像真实发生过的梦境,有些恍惚。

    梦里怎么会这么清晰,清晰得就像是真的一样?

    她摇了摇头,觉得都是自己为婚期而焦躁,自我臆想出来的东西,想再躺回去,手掌却在枕套边缘撑到了一个什么硌手的硬物。

    一枚宝镯映着床头小灯,在焕发彩光。

    淑真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勇敢阿珠,不怕困难!正文不剩下多少章啦,置顶评论能够许愿番外,根据灵感看着写一些。鞠躬~

    第78章

    赵宏邈睡不安稳。

    自大苍使团第一次找上他以来, 以很久没做过好梦。

    这梦里是暖融融的日光。

    才建成没几年的府邸已有了岁月痕迹,到他膝盖高的小孩儿长高了一大截,跟着新来的武师父学基本功, 在扎马步。一张圆乎乎的小胖脸憋得通红, 腿肚子哆哆嗦嗦的,可怜兮兮的求助目光只看向他娘。

    静宜只管歪头看,一双笑眼里都是柔光。

    “哎, 王爷,你说我戳他一下,他会不会倒啊?”

    “哪个当娘的像你这样。”

    赵宏邈也忍不住笑,下一刻,却是“砰”一声巨响。

    铁甲森严的禁卫军持刀闯入,顷刻间就把一整座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人是父皇最信赖的庞将军,大手捏了一卷敕书。

    他面如寒霜,声音洪亮,以父皇的语气斥责,“吾子宏邈,贵为皇子之尊, 竟敢……”

    竟敢什么?

    赵宏邈浑身一抽搐,从梦里醒了过来。

    内帐暖融融的, 枕边无人。

    帐外依稀有灯光,赵宏邈揭开去看,却是訾静宜披了件厚衣裳, 坐在圈椅里低头看账册, 听见他起身,默然投来了幽幽目光。

    “王爷?”

    “有些闷热,醒了, 什么时辰了,还在看账?”

    訾静宜苦恼,“府里有个管采买的老仆,是大管家亲戚,手脚不干净,中饱私囊许多回,我想将他捆起来送去官府,又怕做得太绝了影响王府名声。”

    她烦着一个恶仆的去留,为此半夜起来琢磨。

    在赵宏邈看来,全是无关痛痒的事,“你按规矩来拿主意,不用担心王府名声。”

    他借口起来静坐,去了前院书房。

    派出去盯朝中主战派的探子,还没有音讯传回。

    他煎熬中枯坐,等天亮了上朝,听见新消息。

    朝堂昨日派人去接应滞留严州港的大苍使团,已说服了他们先赶回京城,明日就抵达。赵宏邈只觉那一把悬在脖子上的刀就要再落下。

    退朝,他脚步虚浮地踏出了太极殿。

    宫墙便冒出了一个有几分眼熟的小黄门,是淑真身边的小安子。

    “三殿下留步,公主在西侧抱厦候等,想要见您一面。”

    赵宏邈不想见,不敢见。

    自从淑真与大苍国君定了婚书,把信物交出去后,他每每进宫开朝会,都来去匆匆,很少往坤宁宫去探望。他与淑真同父异母,都早早失了生母,养在皇后娘娘膝下。

    小安子大抵是看出了他的退缩,“公主说,殿下若不见,她就去求皇后娘娘准许她出宫到王府探望兄嫂。娘娘怜悯公主要远嫁,定然是会点头答应的。”

    赵宏邈无奈应下,随他去了抱厦。

    “阿兄。”

    淑真比他想象的更平静,没有即将远嫁的哀怨或郁郁寡欢,琥珀色的眼眸清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几乎要把他逼视得想要逃开。

    “什么急事,这样赶着来见我?”

    “阿兄看看,你还认不认得它?”

    淑真自阔袖里取出一个小匣子,推到他手边。

    赵宏邈打开,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匣子里是一只镶嵌了五色琉璃的镯子。

    他喉头动了动,很艰难地克制自己的声音。

    “这是……荣太妃给你的镯子?不是给了大苍,怎么会……”

    “我今早醒来,它就在我枕边了。”

    “谁送来的?”

    “我不知道。”

    淑真依旧用清凌凌的眼眸看他,“我的值夜宫女被悄无声息地打晕了,匣子里只有一个字条,写了物归原主四个字。”

    赵宏邈将匣子拿近了端详,他不曾细看过雕花纹路或样式,只记得有这么一个物件。

    “纸条呢?”

    “我烧了……我有些害怕。”

    淑真凝望着他,“小安子说听见风声,大苍使团在船上丢了什么东西。你说这宝镯此时被送回我身边,是何人所为?有什么意图?”

    赵宏邈呼吸急促了些,“有人潜入你宫殿,留下此物,为何不第一时间上禀父皇?”

    淑真垂下眼眸,“告诉父皇,父皇定然要彻查我的寝宫,少不了还要怪罪母后治下不严。我想来和阿兄先商量,看看阿兄有无办法?”

    “是朝廷那些激进的主战派。兹事体大,先等大苍使团明日归京定夺吧。”

    “那这个宝镯……我交给阿兄保管?”

    赵宏邈看着她递来的双手,手指蜷缩,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接过来藏在朝服广袖中。他离开抱厦的脚步仓促得狼狈,好像怕淑真后悔,又好像怕自己后悔。

    能够解他燃眉之急的宝镯找到了。

    为何?心口还是压着什么?

    赵宏邈在回到府邸时,得知了答案,达兰还在返京路上,又派探子送来了新的密信,转而提了另一个条件——“助大苍敲定婚期,于本月内送公主出嫁。”

    赵宏邈密信撕得粉碎。

    让他推进婚期,父皇会怎么看?朝臣会怎么看?

    他的烦躁被敲门声打断。

    訾静宜来给他送羹汤。

    她将滋补温暖的淮山炖肉汤搁下了,眉头还在蹙着,似乎还在想那个恶仆。

    这府邸里,有他一人受折磨就够了。

    赵宏邈两指抻开她眉心的结,“有一句话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一开始发现他中饱私囊时就该驱逐出府,留到现在,反而叫你进退不得,明日就送官吧。”

    訾静宜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柔软得像能包容世间的一切。

    “王爷懂得说我,为我分析利弊,王爷自己呢?”

    赵宏邈一愣。

    訾静宜捉下了他的手,“那个恶仆同我求情,说一开始想着贪一次就满足,后来忍不住越贪越多,才发现贪下来的不是钱财,是给自己自绝后路的罪证。”

    她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或许不足取信。

    枕边人这将近一年的煎熬与难眠,却是她都看在眼里的。

    拂晓时分,预备朝会的臣子们在东华门外排队。

    赵宏邈率先进宫,向父皇问安后离开御书房,绕道去僻静无人的宫道上,与夤夜回京的大苍使团有了短暂交集,袖中一轻,有什么给了出去。

    朝会如时开启。

    文武百官分列,气氛却比寻常多了几分紧绷,全因大苍使团再度要求定下婚期。

    一箱接一箱的奇珍异宝被抬进来,当众打开,既是展示诚意,也是施压。

    “我们此番游历,从贵国各州府重金买了宝物,要献给淑真公主,增加聘礼。大苍联姻之诚意天地可鉴,请陛下早日定下婚期,以全两国之好!”

    “请陛下早日定下婚期,以全两国之好!”

    使团其余人齐声附和。

    秦相公先出列,一贯端得好气度,“老臣听闻,贵使在严州码头丢了东西,聘礼是成好事之用,有一点缺憾都不行,我看,婚期等宝物寻齐了再定不迟。”

    达兰不为所动:“宝物已全部寻回,是有人不想看到我们国君与公主的好事,才从中作梗,为免夜长梦多,外臣恳请陛下,今日就定下婚期。”

    皇帝脸色不佳,像是被连日来的争论弄得烦心,蹙眉点了头。

    “钦天监来算一算,纳吉的良辰吉日。”

    钦天监正入殿,一番战战兢兢的推算,道最近的吉日就是今日,否则就是下个月。

    皇帝摆了摆手,十分干脆,“那就今日。”

    礼部与宗正寺卿上前查验新增的聘礼。

    流光溢彩的聘礼一件件登记入册,与之前给的合于一册,末了,向达兰道:“依循我们的礼制,在定婚期前,使团还需呈验公主给的联姻信物以合六礼。”

    达兰从武袍大袖中取出匣子,“此物贵重,就在我眼前验。”

    说罢,看了默然立在侧旁,仿佛神游天外的赵宏邈。

    宗正寺卿当面取出那枚五彩琉璃宝镯,比照造册图纸,一番端详,却皱了皱眉。

    他与监造局的匠人一番交头接耳,跪于御前禀告:“启奏陛下,大苍国锁呈递的宝镯,虽形似真品,錾花暗纹却与图册上有细微差别,是赝品无疑。”

    “胡言乱语!”

    达兰劈手从宗正寺卿手里夺过了宝镯,对副手说了一句大苍语。副手忙不迭从聘礼箱里翻找,在箱底找到了大苍这边造的图册,慌忙对比起来。

    秦相公慢吞吞背着手走过去,看了两眼,“小老儿许是老眼昏花了,这……看不出大苍诚意十足,只看出轻慢,把宝镯弄丢了,还企图以假乱真欺瞒陛下。”

    “这绝非我们原本持有的信物!定然是被人替换了。”

    “信物自始至终由贵使保管,是谁这么大胆?贵使说出来,本相第一个不轻饶!”

    达兰咬紧了后槽牙,两眼剜向赵宏邈。

    “大苍不知贵国内政,定有第三方从中作梗,意图破坏和议!”

    皇帝思忖了片刻:“此事关乎国体,既有内情,不宜在大殿之上争吵。三品以下朝臣留候,傅公、秦相、枢密使、礼部尚书、宗正寺卿与皇子们,随朕移步御书房,使团亦来。”

    御书房内,门窗紧闭。

    皇帝看了一眼赵宏邈,随即问达兰:“贵使的宝镯,到底有没有丢失过?”

    达兰还未回答,赵宏邈却忽然掀起衣摆,重重叩首于御前。

    “父皇!大苍先以儿臣妻儿性命相要挟,逼迫儿臣蓄意破坏关乎公主婚书的棋局。待信物丢失后,他们又逼迫儿臣暗中派人搜寻,儿臣受其胁迫,走投无路,拿了赝品交差!”

    赵宏邈听不见身后大苍人群情激愤的骂声,冷汗已然再浸透了后背。

    一个时辰之前,天还黑着,他就在御书房这块地砖上,这么跪着的,将自己如何受人胁迫,操纵棋局的事,以及淑真宝镯丢失又寻回的事全盘托出的。

    “儿臣罪该万死,不求父皇饶恕,只求父皇不要降罪我妻儿。”

    “静宜与孩子是无辜的。”

    ——“后来忍不住越贪越多,才发现贪下来的不是钱财,是给自己自绝后路的罪证。”

    静宜的话没说错,一次次侥幸,换来的不是生机,是一家越来越近的覆灭。

    那时父皇的雷霆震怒,叫他胆颤。

    但怒火却比他想象得更快平息,仿佛早已知晓,那个装着宝镯的匣子又被轻轻抛到了他手边,仿佛里头装的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淑真与朕说的那些话,朕本还不信。”

    “觉得她是异想天开。”

    “你真是当得朕的好儿子,淑真的好兄长。”

    淑真……什么?

    赵宏邈倏尔抬起眼。

    父皇说了一句叫他背后汗毛倒竖的话,“宝镯是假的。”

    “什、什么?”

    “今日朝会,若这只宝镯出现在大苍国人手里,就是你与外邦串通,谋害我朝利益的最大铁证。赵宏邈,你还算是,没有把自己一家三口都送上绝路。”

    皇帝静了片刻,“你的罪,事后再论,这物件你拿回去,该怎么给,就怎么给。”

    此时此刻,御书房。

    达兰听完赵宏邈掷地有声的认罪,冷笑了起来:“三殿下把自己摘得干净,我大苍岂敢以皇子妻儿的性命相要挟?陛下可知真正让三殿下俯首听命的是……”

    “达兰贵使!”

    皇帝沉声打断了他,示意他到近前说话。

    达兰神色不定,见有侍卫亮出了刀刃,才慢慢靠近了御案。

    皇帝身子微倾,目光幽深,压低了声音。

    “大苍建国寥寥数年,难道那些流散在外的部落旧人、不知隔了多少代的远亲,都要被你们一一寻回,纳入皇室族谱吗?”

    “若真是如此,朕是否该好好追究一番,你们国君究竟是何居心?蓄意往京城、乃至于往朕的枕边安插人手,这笔账,大苍想怎么算?”

    原本奉命留下的几位心腹重臣只能听见模糊字眼。

    众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如木偶静止,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达兰张了张嘴,无法顺着皇帝的话应一个字。

    能拿捏赵宏邈的秘密,在他自暴自弃后,会成了大苍蓄意颠覆他国朝纲的证据。

    御书房内死寂。

    皇帝冷眼看着脸色微变的达兰,缓缓开口。

    “遗失和亲信物、私下要挟皇子,两条皆是大罪。不如由朕修国书一封,遣使呈交你国新君,好生问一问,究竟是他暗中授意,还是尔等擅作主张?”

    国书送回大苍。

    无论真相如何,新君为洗清污名,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达兰论罪,再派新的正使来。

    达兰眸中终于露出惧色,额头冷汗落下。

    皇帝适时抛出另一个选择:“贵使身负两国事宜的临时裁量大权,心知肚明,不过是有居心叵测的第三方,蓄意破坏两国棋局与信物。朕念及两国邦交不易,提议重开棋局。”

    “重开之局,大苍胜,假宝镯当场销毁,我朝亦立刻履行婚约,定下吉日。大苍使团要挟我朝皇子之事,既往不咎。”

    “那……若我等输了呢?”

    “输了,”皇帝的语气毫无余地,“贵使主动修书大苍,承担谈判不利之责,请你国国君撤回婚书,从此不提联姻二字。”

    达兰咬着牙,权衡了一番。

    “若重开棋局,不知贵国……由何人执子?公主指定的姜姓棋手醒来了?”

    “姜待诏还未醒。”

    御书房的屏风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

    淑真公主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语气却笃定:“棋局关乎本公主的婚事,棋手是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大剧情都走完啦,男女主下章,明天应该还有更新。

    第79章

    平安巷宅邸里。

    安魂香的气味充盈了每一个角落, 仍旧无法让阿珠浅淡得快要消失的残魂变得凝实。她透着窗户纸估摸时辰,朝会应该已经结束了。

    如果事情顺利,等下她就要赶去皇宫里头了。

    飘不起来, 力气好像全部都用完了, 阿珠蔫巴巴地捶了捶自己的腿。

    一股冷梅香幽幽地飘在了她鼻端。

    说好了去送宝镯,不会再回来的荣太妃游魂折返,垂下立在她身前。阿珠抬眸看她, 有些惊奇,“太妃娘娘不是说,若我因为托梦消散了,您不会管我的吗?”

    “本宫几时说要管?”

    荣太妃并不远离,好整以暇地端详堂屋的布置,“你像上次那样求本宫帮你,我便考虑给你分些微的魂力。”

    真是一个好嘴硬的老人家鬼。

    阿珠的眼眸睁得圆溜溜的,仍是没有开口请求。

    荣太妃正要说话。

    宅邸外传来了一阵零零碎碎的动静。

    “是这里吧?”

    “平安巷没有错,卖鱼档往左手数第三家。”

    “这门锁了啊,东家。”

    被唤作东家的,却是个年轻女子的声线, “你们翻墙进去。”

    “这……青天白日的。”

    “翻,出了事我担着。”

    两人先后攀上墙头跃下, 开门把东家迎进来。

    荣太妃控着堂屋门开了半扇,瞧见是个周身静气,斯斯文文的姑娘, 没有商人习气, 手里拿着一个用细布包裹的物什。她身后的两个男子合力搬了一张红木条案进来,铺上白布,摆上小香炉与几碟清供花果, 转眼之间,就在堂屋门前设置了一张祭台。

    那女子将细布揭开,露出一块灵牌,刻着灵主“姜令珠”的名字与生辰,却无忌日。

    木牌上不过十来个字,却是字字瘦硬挺拔,锋芒毕露,可见雕刻者的功力之深。

    “你们出去吧。”

    女子把印刷坊的伙计屏退,独自留在祭台前,净过手,认认真真在香炉前点了一柱清香,“阿珠姑娘,程氏印书坊回到了我手里,由我接管至今,生意蒸蒸日上,不输老爹还在时。信女程素心特在此许愿,希望姜令珠姑娘执念化解,破生死劫。”

    她上过清香,没有多耽搁就离去了,把院门虚掩着。

    其实不必虚掩,因为下一个来人是唐知雁。

    她接管家族产业事宜,在谢家客居,这段日子已打点完毕,将要回边关去了。

    她给香炉点燃了第二柱香,“牧寒给我留的医药箱找到了,牧寒师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去一回青楼赌馆,就被我叫人堵在暗巷揍一回,现已安分了许多。”

    唐知雁从袖子里抽出一枝小桂花,轻轻摆在祭台上。

    “信女唐知雁特在此许愿,希望姜令珠姑娘执念化解,破生死劫。”

    阿珠恢复力气,来到屋檐阴影下,问荣太妃:“唐姑娘要回西北了,她的祖父唐将军,应当与娘娘家的将士们是同袍兄弟。太妃娘娘要寄魂在唐姑娘的虎骨禁步上,随她一起回家乡看一看吗?虎骨庇护宿主,驱逐百鬼,但娘娘来自忠烈之家,游魂不会受到限制。”

    荣太妃难得目露赞赏,“倒是本宫小看你了。”

    不止把残魂恢复的法子想好了,还把她的执念也安排了。

    要去吗?

    去了就能回到魂牵梦绕的家乡,看一看塞外落日长虹,黄沙万里。

    荣太妃还是摇了摇头,“本宫寄魂在哪里都能回去,不过是辗转多一些时日。我现在倒是更好奇,你与淑真的棋局会走向何方。”

    荣太妃没有去。

    唐知雁如约定那样,上香后静立,等清香燃烧完就离去了。

    她离去时,第三位香客已在门外候等有一阵子了。

    是秦坚白,他等待之余,还打发了说有贼硬闯空宅的两个热心街坊。

    他嘴唇那一撮滑稽的假胡子不见了,白白嫩嫩的脸皮被秋老虎晒得黑了一层,左右看看,没找到蒲团,十分实诚地跪在了地板砖上。

    “阿珠大仙,我爹同意把案子递到三法司,流程刚走完,明日得了正儿八经的盖印公文,京兆府就能把我派去与刑部联合查办。”秦坚白眼里有要大干一场的热望,“信男秦坚白特在此许愿,希望姜令珠姑娘执念化解,破生死劫。”

    三人成众。

    阿珠从未寄希望于临时显灵的功德珠子。

    清虚道长跟她说过,香火有愿力,能够借给孤魂野鬼,但借了后要归还。

    她受的是众人专门供奉给她的香火,借的是众人为她而许的愿力,不用以阳火为媒,愿力借于她手,还于她身。

    阿珠抬袖,从香炉中汲取能够享用的愿力。

    残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得凝实,她趁着这个空档,最后一次环顾她在平安巷的家宅。除开闹鬼传闻与荒芜野草,它其实堂屋明净,轩窗敞亮,闺房就像是任何女儿家的那样温馨秀致,她很喜欢。

    三柱香的最后一点火星子消失。

    浓云遮蔽乌金,万物阴影消散,两道游魂从平安巷上方冲出。

    而候等在太极殿内的三至五品官员,刚刚等来了御书房密谈的一众人等回归。

    皇帝重新坐在龙椅上。

    达兰面无表情,听礼部尚书宣布:“经陛下与几位大臣共审,确有居心叵测之人蓄意破坏两国和亲,操纵过往的棋局与婚书信物。为保两国长久邦交,彰显我朝诚意,即日重开棋局,由淑真公主亲自对阵,与大苍棋手在清华殿对弈。”

    话落,群臣错愕,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接替孙院正的新任翰林院正更是急得出列:“陛下,公主千金之躯,对弈伤神劳心,岂可随意出面与大苍棋手对弈?不若从翰林院中另选棋待诏,更为稳妥啊。”

    皇帝手掌压下:“朕意已决,公主亦愿意,众卿不必多虑了。”

    申时三刻,清华殿内,再度布置了同去年一模一样的棋桌。

    夕阳透过轩窗,照在金丝楠木棋盘上,代表大苍国的棋手乌禅面色沉静。入殿之前,达兰同他撂下了话,说“今日这局事关你我的项上人头,只许胜,不许败。”

    乌禅漫不经心应下了。

    谁来都一样,只要不是曾经赢过他的姓姜的少年。

    厚重的纱屏撤走,公主亲自穿着繁复华美的宫装,蒙了半张面纱,落座在他面前。

    乌禅为表示礼貌,没有过多地注视,甚至礼让出了黑棋先手于公主。

    执棋的手可谓十指不沾阳春水,在棋盘上投落优美的剪影。

    凡人肉眼看不见的细细红线,自阴影处延伸而来,缠绕着淑真公主的指节,以极为柔和的力道带动,牵引她到星位上的落点。

    “啪。”

    黑子落下,第一手开始了。

    落子声声脆而不断。

    棋子咬合紧逼,自棋局伊始就杀招显露,如疾风骤雨。

    乌禅渐渐感到吃力时,抬眼去看,但见公主半张挂耳面纱上,竟然生了一双与那少年神似的琥珀色眼眸,清澈,平静,得仿佛一眼见底的溪流。

    黑子一寸寸抢占地盘,神出鬼没,总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布下杀招。

    乌禅恍惚地分不清楚,把他逼入死局的,到底是金枝玉叶,还是他熟悉的老对手。

    清华殿门前。

    廊柱的影子一寸寸挪动,从石阶起落处无声变换到接近门槛的位置。某一刻后,安静的清华殿喧闹起来,尔后,群臣三三两两地散出,大多数都脚步轻快,大有吐气扬眉之感。

    “什么异国天才少年,还不如我朝金枝玉叶。”

    “我竟不知淑真公主棋艺如此出众,实乃朝堂之福。”

    “方才胜局落定,公主说,她有一位老师叫作姜令珠,不知是何方神圣?竟从未听闻过。”

    大苍使团紧接着朝臣退出。

    达兰步履沉沉,深谙他回去修书,请国君撤回婚书的下场。

    他没能讨着好,中原这边又能太平无事吗?

    国君急于想要联姻带来的利益,这条路断了,大苍铁骑必然会再叩边施压。

    “达兰贵使留步,留步。”

    何公公从殿内追来,“陛下与公主请您回殿中,说仍有事情要商量。”

    还能有什么事?

    达兰满心怨怼,殿中安坐的皇帝却是看向了公主,“是朕的公主有话要与你说。”

    “达兰贵使,淑真不愿意两国因一场输掉的棋局而起兵戈。”

    方才赢了棋局的淑真公主朝他端正一礼。

    “父皇已允诺,愿意扩大边贸榷场的范围。贵国国君若同意撤回婚书,淑真将以使臣身份,于两国交界建立使臣府邸,即公主府,亲自接洽榷场互市与两国经商往来。请大人在修书时,务必向贵国君主言明这点。”

    “公主当真愿意驻边?”

    “如此大事,本公主岂敢儿戏?”

    淑真向着达兰点头,她向父皇请求之时,父皇已说得清清楚楚。

    ——“一旦边关躁动,离得最近的高官、宗亲,随时有性命之虞,相当于半个质子。你若想如此,可想好了后果?”

    ——“儿臣正是想好了后果,才向父皇提出的。”

    ——“大苍使团行事不端,出了大错被捏住,才有重开棋局的余地。但两国当初签下婚书,本不单单是因为输了棋,父皇考虑边疆安稳,国库空虚,支撑不了连年征战,朝野上下都亟待休养生息。我朝拒了和亲,就得在别处让出实利,这个道理,儿臣懂得。”

    ——“儿臣贵为公主,自幼锦衣玉食,皆是百姓耕织营造所奉,理当为国分忧。儿臣只是不愿沦为受人要挟的婚嫁筹码。况且……”

    淑真说到这里,抬头远目,视线顺着飞出宫墙的鸟群望去,“儿臣也想出宫看看。”

    达兰听了淑真的话,却未放心。

    “中原向来说,女子不管朝堂事,敢问贵国陛下,是否赞同公主的话?”

    “淑真公主所言,便是朕的意思。”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缓声开口。

    他先是帝王,才是父亲,有比淑真更冷酷务实的权衡。

    淑真与大苍国君签了婚书又撤回,日后出降勋贵世家,难免惹来诸多忌惮。

    留下京城不好择婿,送去边州,既能代表朝廷,代表皇家把边境商贸之权握在手里,避免边防武将与地方官吏勾结,又能让拒婚一事有所转圜,堵住大苍发兵叩关的借口。

    “公主殿下。”

    达兰闻言,收敛了先前的轻慢,“我们大苍敬重真正的勇士,不论男女。公主是女子,却比我见过的一些中原男儿更敢担当。公主这番话,我会一字不落修书于国君。”

    他朝淑真行了一个属于大苍的礼,退行而去。

    皇帝亦起驾离开。

    殿外的深深宫道间,赵宏邈已被宗正寺的人无声无息地押走。

    清华殿内,人影寥落,一双鬼影却还在。

    “太妃娘娘,看到了棋局的结果,您老能够安心了吗?”

    “若大苍新君同意,本宫会跟着淑真的队伍出发。”

    荣太妃眼角绽开了几道笑纹,“淑真去边关,不止是作为特使留驻,也是回到萧家地界,萧家比皇宫更适合她,会叫她知道什么叫天高地阔。”

    淑真公主也还站在棋枰旁。

    她看不见鬼,不知道阿珠的残魂走没走,但阔袖垂下,从棋篓子里捏了一颗黑子拢在掌心里,觉得不够,又捏了一只白的,凑成了一双作贴身纪念。

    阿珠看得笑了。

    清华殿里有白盈盈的流光浮动,一点缥缈,像灯下雪花,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第五颗清心石珠子亮了起来。

    原来,是我自己的执念呀。

    阿棠再见啦,荣太妃也再见,她再不停留,残魂从清华殿飞去,循着感应去找身躯。

    她知道在哪里,她甚至在很久之前,与它擦肩而过。

    那是端午时分,她第一次怀疑谢临骗她,因而像个盲头苍蝇那样,满京城地找超过三层高的小木楼,其中一栋楼,外围都是八卦镜,叫她不敢靠近,还以为闹过什么人命官司。

    原来防的就是她这只失忆鬼。

    阿珠的残魂掠过皇城上空,飞到民区街巷,靠近了木楼。

    木楼有五六层高,八角飞檐高高翘起,看起来像是什么儒家高官的私人藏书楼。

    曾经挂满了外围的八卦镜,现下已尽数被人摘下,毫无防备地等待她的闯入。

    阿珠一点一点靠近。

    心口好像有了心跳,每往上踏一步,胸腔都要扑通扑通地震动几分。

    顶楼的门扉半掩,是一间雅静的卧室。

    谢临席地而坐,半身靠在床弦边,守着床上她昏迷的躯壳,俊秀好看的眉目底下乌青不减,一看就是星夜兼程地赶回来。

    他的一魂一魄归窍,对她的游魂没了感应。

    应该是见到平安巷里无踪影,立刻策马来了此处。

    两相对望,明明只是分隔了几日,却好像过了好几年。

    青年郎君喉头滚动,眸中一点清光,所有话都像是堵在了那里。

    是阿珠先伸手在他鬓角摸了摸。

    “谢啊呜……你才二十出头,怎么就长白头发了?”

    谢临想按住她的手,已然碰不到她了。

    他看不见那些白发究竟有多少,神情却温静。

    “我怕阿珠姑娘生我的气,赶路时一直在想辙儿。”

    “想出来了吗?”

    “没有,想得一夜白头了都没想好。”

    他缓声道,“唯有照实解释,我说魂魄不在你躯壳之内,也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后悔,后悔把你送去三皇子府,后悔那日脾气不好,做了这些,我是为着自己心里好受。”

    阿珠摇头,不信他妄图继续骗鬼的话。

    大活人舍出一魂一魄,设置阵法,她不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生白头发或许是其中最轻的,才不是他想辙儿想出来的,但现在她来不及逼供了。

    “你等我醒来。”

    “醒来了……要罚我吗?”

    “醒来了,先拿小剪子给你把白发剪掉,发根藏在黑头发里面,旁人就看不见,还是俊俏好看的好啊呜。”阿珠舍不得说重话,哄得他真正地笑了笑。

    “生了好多根?”

    “这里两根,还有这里……”

    她指头点点,“不讲了,你等我醒来再说。”

    说罢,她就像平常在家里睡觉那样,寻常稀松地躺了回去,毫无阻碍地重叠在她躯壳里,“不用什么仪式罢?不用作法念咒?”

    “你都躺进去了。”

    “我好着急。”

    残魂还未完全归位。

    刻意轻描淡写、插科打诨的对话无法安抚他。

    阿珠对上了谢临隐藏了惧意的双眸,青年人攥在床弦边的手背都泛起了青筋。

    她放轻了声音,“谢啊呜,别怕。”

    她随心而行,过了很够本,很畅快的人生。

    无论是当人还是当鬼,绝大多数时候都很快活。

    我会去投胎吗?

    还是能活过来呢?

    我会活过来,因为我有了新的,一定要活着才能实现的执念。

    我要陪谢临长长久久看这大好人间。

    阿珠心念一松,四肢百骸轻盈起来,在钟爱之人的注视下,闭上了她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最后一章。番外会有贴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