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修仙也要期末考吗 > 28.第 28 章
    依照仪制,赴宴的大臣皆戴冠披服,随行的女眷也要着对应服饰。你只觉这衣裳穿起来不太方便,有些束手束脚的,幸好是坐马车进宫。

    你下了车后跟在谢辍身边,时不时侧首瞧几眼四周。宫墙古朴厚重,殿宇肃穆,是与后世截然的建筑风格。

    将要进殿之时,他嘱咐道:

    “男女不同席,届时我无法就近看顾你。期间若有不适,你便自行离去,余下的交由我即可,不必顾虑什么。”

    轻声细语,关怀备至。

    这样体贴的照料,好似谢辍本就是你的兄长一般,做不得半分假。

    他被你的目光看得不大自在,语气稍顿:

    “…是有何话想同我说?”

    你摇了摇头:“不是。”

    “我记着了。”

    这是在回他方才说的话。

    其实你本来也就是这样打算的。

    过一会就随便找个借口离席,去约定的地方和师回文与谢迎山汇合,再一起去大阵所在之地。

    谢辍又同你说了些要紧的事,见时候差不多再耽搁不得了才与你分别。

    女子步履轻盈地远去,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场景,他心底却难以抑制地泛起不知从何而起的细密窒意。

    许是这段时日忧思过重,形神劳矣。

    旱灾和流民尚未妥当处理,大王竟还有闲暇余裕操办宫宴,实在是……

    “谢上卿——”

    同僚的呼唤声自身后响起,谢辍回过头去见礼,“梁都尉。”

    梁都尉豪爽一笑:“你我之间何必讲究这些论资排辈的礼数,论起官阶,我得向你行礼才是。”

    “少年英才,总该带点意气。你啊,有时也得将肩上的担子放放。”

    他看着谢辍方才凝望着的方向,意有所指道,“总是这幅样子,也不怕吓着人家。”

    片刻后,梁都尉稍压低了些声线:

    “大王要加征税收之事,你可有耳闻?”

    谢辍闻言面色顿时凝重起来:“加收民税?何时的事?”

    他对此事毫不知情。

    连月旱灾,宫中用度未曾减,如今竟还要反增税收,岂不是要令天下大乱,真是昏了头了。

    若此事真是大王的意思……谢辍并不愿相信这是大王的意思。

    他们年少相识,同堂同学,同拜一师,曾立誓善治社稷、优待黎民,他从不觉得大王是心性不端之人。

    可自从大王继任商君之后,两人在政事上常有不合,谢辍看着那张比昔日更沉稳威严的面容只觉陌生。

    此处官员颇多,并不是商议的好地方,谢辍与梁都尉只简单说了几句,随即入座候宴。

    光华盛转,推杯换盏,谢辍却无心饮宴,思绪难宁。

    腰间系着的清心铃随着身形的晃动发出细微的清越声,奇异般地抚平他怅闷沉郁的愁结。

    你对外界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为了不像上次一样闯祸,也为了让自己尽可能地存在感低一点,你来到自己的席位上坐着后便规规矩矩、目不斜视。

    可隔壁有一道投注在你身上的目光存在感过于强烈了,强到你难以忽视。

    你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吴清荷?

    她见你终于注意到了自己,两眼放光:“谢姑娘!”

    吴清荷语气颇为惊喜:

    “这种俗趣的宫宴,我本不想来的,只是父亲非要我来。没想到会在这里见着你,早知你也来,我便不同父亲置气计较了。”

    你对着她舒颜一笑:“吴小姐气色好多了,看来那次落水没有留下病根。”

    谈起这事,吴清荷又激动起来,整个身子往你的方向不自觉靠了许多,姿态亲近:

    “我这段时日常常做自己沉入池底近乎溺毙的噩梦,惊出一身虚汗,醒来后方觉自己尚在人世。你救了我,千金不足谢。”

    “自那日一别后,我本想常来谢府找你玩,可是谢上卿看你也看得太紧了些,藏得跟什么似的。”

    你下意识道:“……藏?”

    “这还不叫藏么?”

    吴清荷点点头,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对席上首,神色流露出些许疑惑,“此前从未听说过谢上卿有什么表妹。乞巧那日他当众在大王那保下你,目睹者众多。”

    “事后有人想要打听你的身份,均一无所获。你又整日居于府中,旁人真容都难见一面。”

    你:“……”

    其实本来商君就没有给我随意出府的权利啦,我总不能抗旨嘛。

    不过吴清荷来找你聊聊天说说话什么的,不出府也能完成吧,但谢辍没跟你提过这事啊?

    你虽然心里也升起了大大的疑惑,但肯定是不能这样直接告诉吴清荷的,只好随意找个借口:

    “我这段时日在府中休养,所以才不见外客的。”

    那也不至于藏成这样,人见不着就算了,连消息都打探不到半分。

    哪怕是珍重护惜如连城之璧、稀世之珍,也莫过于此了。

    吴清荷终究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你既是谢大人旁支的族妹,此番独自一人来兴义,可是为了重亲?”

    这已是较为委婉的说法。

    重亲,顾名思义亲上加亲,指本就有亲缘关系的两人复结婚姻。

    表兄妹之间,也不算罕见了。

    语罢,她又察觉到自己出言有失,连忙朝你道歉,“是我问得逾矩了,谢姑娘觉着为难便不必答了。只是千万莫要因此与我生分了才是。”

    你大脑简直宕机了几息,随后反应过来火速辟谣:“不是的。”

    “我家中出了变故,孤身一人难免不便,这才来兴义投奔。”

    ……不对,怎么好像越抹越黑了。这真的好像家中蒙难凄楚可怜的孤女投奔族兄的桥段啊?!

    你简直不敢再去看吴清荷的眼神,好在很快宫宴便正式开场了,不是适合交谈的场合。你和吴清荷双双闭麦,安静坐着。

    待时候差不多了,你果断起身,念出早就想好的台词准备跑路。

    坐在最上首的商君没有为难,淡淡开口:“谢姑娘不胜酒力,不若去景和亭吹风暂歇,也好清醒几分。来人,给谢姑娘带路——”

    ?

    这么贴心吗,还要给你指派一个宫侍,但对你而言这不就相当于多了一个尾巴。

    可恶,商君也根本没有给你拒绝的机会啊!

    算了,到时候再甩开就好了。

    你被迫谢恩,跟着那位宫侍走出了殿。

    外面的空气清新多了,你脑袋清醒不少,方才的借口其实也不全是假话,你是真有点头晕了。

    “嘭——!”

    身后突兀地传来巨响,你步子一顿,整个人被吓得更清醒了。

    —

    方才还一片祥和的宴会此时大乱起来,披坚执矛的侍卫们迅速行动,引着官员命妇出殿,剩下的精锐则试图拦住想要行刺的那两人。

    谢辍原本坐在距离商君最近的下首,此时也骤然直起身来。

    你已不在视野范围之内,他自是焦急,但景和亭地处偏僻,临近假山更显隐蔽,应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强迫自己放下心来,然后去吩咐身侧随行的护卫务必护你周全,自己则三两步走至商君旁,语气焦急:“大王,此处不宜久留,且先随我离开。”

    即便心中疑云未散,他身为人臣,应行护君之责。

    商君冷冷看着他,未发一词,也没有起身和他一起离开,转首呵斥殿下那两人:

    “原来是你们!胆大包天,竟敢行刺,不必捉拿入狱审问了,就地格杀。”

    “砍下此二人头颅者,寡人必重赏。”

    谢辍还欲再劝,眼前忽飞来一道红光,以一种锐不可当的气势朝着商君的心口而去,他心中一惊,却见商君抬手稳稳握住红光,指节紧扣,顷刻间便将其捏碎。

    “果然是你这恶妖,居然反咬一口!”

    佘老板语气愤愤,手中的弯刀泛着锋芒,直直逼近,“乞巧节那次算你运气好,今日我便要再替天行道,势必要杀了你不可!”

    她朝身后喊了一声,“阿芷!”

    身着一袭黑裳的女子将覆在衣袍之下的双手缓缓抽离,皮肤上生出几片绫羽,轻柔地飘起,腾跃空中,在商君躲避不及的脸颊处划留一道血痕

    。

    商君额间暴起青筋,周身泛起白雾,几经变幻后,最终变成一个豹首人身的模样,跳扑至大殿中央,与那名叫‘阿芷’的女子缠斗起来。

    天崩地裂,梁木摇坠。

    为查清佘老板与阿芷是否有内应,另一方面也为了保障他们的人身安全,官员与命妇皆被遣至偏殿集中关押起来,余下的侍卫由于距离战场过近,早被看不见的灵力给震晕了。

    此时殿内已没有多少人,你趁乱躲在柱子旁,将一切尽收眼底,震惊无比。

    这个朝代还真有妖啊,是秘境影响的缘故么?

    不仅佘老板是妖,就连商君也是,这也太魔幻了。

    既然是妖,那也一定有妖力,说不准商宫里的大阵就是出自其中某一个人之手。

    不过他们为什么打起来了?

    两人的招式快如风雷,无法看清,几十个来回之后阿芷渐渐落了下风,佘老板见友人不敌便也加入进去,可即便联手也终究落败,具被商君的豹掌拍飞至地面上,双双吐出几口鲜血。

    阿芷喘着气,艰难至此境地仍要开口问询:

    “…你是如何知晓玄鸨一族的弱点的?”

    方才若非这豹妖重重一击在她侧颈,她是绝不会败的。

    商君大笑一声:“他告诉我的,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阿芷甚至没有追问商君口中的‘他’是谁,只坚定摇了摇头:“子修绝不会如此。”

    “你就这般信任他?”商君嗤笑一声,“你和那姓谢的一样——”

    腰身骤然被人自后贯穿,这迫使他不得不止了话。

    商君洋洋得意的面容因剧烈的疼痛而扭曲。

    谢辍手执长剑,面容是你从未见过的凛寒,他语气冷冷:

    “真正的大王在何处?”

    心中本就有疑,方才又目睹前后始末。

    他已彻底明白为何谦恭有德的旧友会变成如今这份模样。

    原是被偷梁换柱。

    他心中悲愤难消,如今只懊悔自己早已有所察觉却不曾查明。

    商君到底是妖身,毫无防备地被捅了个对穿后很快便调整回来。

    他拧着剑尖,硬生生将其从自己的身体里拔了出去,随即掌心蓄起妖力,欲拍在谢辍胸口。

    那一招用了十足十的力,是真正的杀招。

    “谢辍——!”

    你惊呼一声,想要去救人,急急慌慌动身后撞上一面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结实的‘墙’,起初是透明的,后来逐渐化为能见的实质,如同结界一般横隔在你与他们之间。

    这一下疼得你眼冒金星,晕乎乎地往后仰倒而去。

    接住你的是一个泛着清馥气息的怀抱。

    你眼中含着些泪,依稀认出了他的轮廓:“…师公子。”

    师回文应了一声:“你迟迟未来,我担忧生了什么变故。”

    随即他眸光一敛,进而察看你身上是否还有其他伤势,视线凝在一处。

    你这时才发觉到自己左手处也有着微末的疼痛感,抬手一瞧,尾指上流渗着几颗血珠,却不曾往下滴落,而是仿佛被某种东西托在空中一般,穿过汇聚进谢辍血肉翻叠、尚有起伏的胸膛。

    他还活着。

    你已经顾不上处理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破的指尖了,挣扎着想起身去救人,被师回文制止:“此处不大对劲。”

    他方才进殿时,门口的侍卫不曾有任何阻拦,如同根本看不见他这个人一样;如今你与他两个人在这里闹出不小的动静,也没有引得任何人的侧目。

    师回文替你包扎好伤口,道:“秘境快坍塌了,此地不宜久留。”

    快坍塌了?

    那谢辍呢…他怎么办。

    你茫然地靠在他怀里,双颊上淡淡水痕,转头去看谢辍。

    他被赶来的宫卫围住,利矛相抵。

    在凡人与大妖巨大的实力差距之下、在明知所往死地之时仍坚执地追问着什么,即便身负有伤,握着长剑的手颤动着挥抬,不见半分妥协。

    是了。

    你是知道他的结局的。

    谢氏谢辍,位至上卿,行弑逆,事败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