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是什么?
沈行舟很小的时候,常常托着腮帮子胡思乱想。想着想着,肚子就咕噜一声,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我想吃炒饼。
恰好,校门口推着铁皮三轮车的老大爷正将大铁锅烧得通红,宽油下锅,刺啦一声爆响。蒜末与陈醋在滚锅边激出来的酸香,顺着料峭的晚风钻进了他的鼻腔。
恰好,他摸了摸裤兜,指尖触到了两角钱。
于是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前,把钱递给了老板,豪气道:“我要份素炒!”
那一刻,他坐在摇摇晃晃的小马扎上,嚼着焦香酥脆的饼丝,看着行人来来往往,觉得这整个天地日月,都是围着他一个人转的。
我想吃,我就吃了。
可是后来,他长大了些,患了病。
不过两年光景,那个能一顿吃两碗饭、满山疯跑的孩子,被病魔迅速抽干了力气,被从山野一路鸣笛送进了医院的监护室。
他躺在病床上,喉咙、鼻腔、臂弯里插满了花花绿绿的橡胶软管。他开始在漫长得没有尽头的白日里,盯着天花板发呆:为什么是我呢?
穿着白大褂的专家们围在他床前,嘴里说着一堆他听不懂的术语:基因突变、环境诱因、小概率随机事件……没有确切的原因,
归根到底,也就是一句冰冷的:运气不好。
后来他的病情被大剂量的激素硬生生压了下去,他转到了普通病房。
临床住着一个极爱笑的张大爷。大爷头发花白,每天捧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搪瓷茶缸,昨晚熄灯前还悄悄掀开床帘,神神秘秘地塞给沈行舟一块大白兔奶糖,挤眉弄眼地约好:“小舟啊,明早咱们爷俩在走廊下象棋,大爷让你一个车、两个马,外加一门大炮。”
沈行舟把糖压在枕头底下,满心雀跃地等待着天亮。
可第二天天光微亮,当他从剧烈的咳嗽中醒来时,却发现隔壁的床位已经被围帘遮得严严实实。
几个护工进进出出,很快,大爷被盖上一块白布,推了出去。
沈行舟缩在被子里,手心捏着那块还没来得及吃的糖。
那一刻,他突然感到一种彻骨的恐惧。
他忽然无法抑制地回想起了校门口的那碗炒饼。
——当年,真的是我自己“想要吃”吗?
——还是说,在这个世界的阴影里,早就有一双看不见摸不着的手,像下象棋一样,算准了风向、算准了饼香、算准了我兜里的两角钱,推着我走到了那个三轮车前?
如果那碗炒饼是被安排好的……那生病呢?张大爷的死呢?我自己的命呢?
他开始害怕。他试图反抗。
趁着护士换药的空档,他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管,鲜血顺着手背滴在地板上。他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扑向窗台,想提前结束这个被操控的游戏。
可还没等他爬到窗口,母亲就进来了。
她手里的保温桶摔在地上,滚烫油腻的鸡汤洒了一地。她冲过来死死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随后,值班医生和护士撞门而入,数双手把他按在床上,重新消毒、扎针,给他绑上了束缚带。
每一次他想要跳出既定的轨道,都会被父母、被医生、被身边那些爱他的人,硬生生拉回人间。
再后来,奇迹又发生了。
那些连全国顶级专家都束手无策的指标,竟然在某一个春天的清晨,莫名其妙地全部转阴。
他康复了。
沈行舟走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天,阳光刺眼。他茫然地站在台阶上,心中没有狂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谬:这又是所谓的“命运”降下的慈悲吗?还是另一种更大的玩笑?
按部就班地上学、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没日没夜地兼职、帮家里还清当年治病欠下的外债……
他像是一只上了发条的铁皮青蛙,按部就班地走在所谓正确的轨道上。
早高峰的地铁里,人们像被腌入罐头的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沈行舟看着玻璃里的自己,总觉得有一根根肉眼看不见的丝线从虚空中垂落下来,拴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大家随着列车的晃动而晃动,麻木地被推向既定的终点。
直到那一天。
沈行舟醒来,命运的齿轮再次卡壳了。
他收到了一封冷冰冰的邮件:公司项目组重组,他们整个组被砍掉了。
那是一个雨天。他在人事部办完了所有手续,领了一笔微薄的离职补偿金,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纸箱,一步步走下了写字楼的台阶。
他在风雨交加中回过头去。
身后那栋摩天大厦依然在雨幕中散发着高高在上的光泽,玻璃幕墙反射着青灰色的冷光,与他两年前满怀壮志、西装革履踏入这里的第一天一模一样。
只是那一天是个万里无云的艳阳天,阳光普照,他以为前途一片光明;而今天是一场泼盆暴雨,前路混沌,泥泞不堪。
雨太大了,箱子底容易烂,东西别摔坏了。
他心想。
于是他奢侈地拦了一辆出租车。
付了车费,下车,他护着怀里的纸箱,冒雨往小区里赶。
就在拐角处,一个穿着宽大蓝白校服的高中生正把书包顶在头上,在暴雨中狂奔而来,一边滑行一边惊恐地大喊:“让开——!让开小心啊——!!”
根本刹不住。
“砰!”
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沈行舟整个人仰面跌坐在了泥浆水洼里,纸箱脱手横飞,东西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捡!我不是故意的!”
那个学生吓坏了,恐慌地连连道歉,跪在泥水里手忙脚乱地帮他捡东西。
可纸箱早就浸透了水,烂成了一团,那些捡回来的电子器件混着泥水,大概用不了了。
学生急得快哭了,嘴里语无伦次:“对不起哥哥……我有零花钱,我一定会赔您的……”
沈行舟坐在冰冷的泥水里,浑身湿透,任由雨水冲刷着面颊。
他看着那个浑身发抖的孩子。有那么一瞬间,他穿透了茫茫雨幕,看到了在生活中战战兢兢的自己。
“哈。”
他突然破出一声笑。
接着,笑声越来越大,在大雨中显得有些神经质。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
“行了,不用捡了。”
他止住了笑声,伸手拦住了那个被吓到了的学生,语气前所未有的轻松:“没事,这些东西我也用不到了。快去上课吧,别迟到了。”
学生愣愣地看着他,鞠了几个躬,抹着眼泪跑了。
沈行舟独自一人走回了出租屋。
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开灯。唯有正对着玄关的墙上,悬挂着父母那张黑白遗像。两位老人微笑着,静静凝视着狼狈不堪的儿子。
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沈行舟突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来,一直在思考很糟糕、很无聊的事情。
他这一生,都在惶惶不可终日。
恐惧下一次体检报告上的异常箭头,恐惧公司人事部约谈的脚步声,恐惧银行卡余额的见底,恐惧明天会不会突然发生一场无法预料的灾难……
他依旧躺在病床上,整日里
神经质地盯着头顶,恐惧着闸刀究竟会在哪一秒落下。
而就在今天,那柄悬了二十多年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终于砸在了地上——他失业了,雨天滚了自己一身泥,真是糟糕透顶的一天。
可是天塌了吗?
没有。
他还活着。
他还要重振旗鼓,去找下一份工作,然后继续恐惧下一次的裁员?恐惧朋友的离去?恐惧身体疾病的复发?甚至恐惧更无法改变的东西,比如地震?比如战争?
没完没了。
脑海里嗡嗡作响。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在楼下了。
外面依然下着暴雨,他没有打伞,冰冷的雨水打湿了脸颊,顺着脖颈流进衣服里,激起一阵战栗。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雨丝呛进肺里,引起一阵咳嗽,却让他感到无比畅快。
他撞进了街角那家福利彩票店,从兜里摸出十块钱,拍在桌上:“老板,来张刮刮乐。”
彩票递到手中,他看也没看。在老板错愕的目光中,他手一扬,直接将那张可能中奖、也可能一无所有的彩票,扔进了垃圾桶。
“哎!小伙子!疯了吧你!你还没刮开呢!万一中了呢!”
老板的声音穿过雨幕,远远地淡去。
沈行舟不知道开奖号码是多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五百万。但他知道,扔掉彩票的那一刻,他战胜了那个一定要“知道未来”才安心的自己。
所有的生灵都被固定在了一条名为“时间”的单行道上。谁也不知道会被命运的洪流冲向何方。
或许下一秒他就会死于心脏衰竭,或许他能活到八十岁子孙满堂。
未知,是生命唯一的底色。
既然前路本就是一团迷雾,对于永远被困在当下节点的他来说,一切皆有可能。
或许真的有人在背后推动我的路,或许这荒唐的人世间当真有一本写死了结局的剧本。
但——谁他妈在乎你们啊?
为什么要为那些还没发生的、突如其来的、可能打破所谓人生规划的事,去提前预支一生的痛苦与恐惧?
我活在此时、此刻、当下的每一秒。
哪怕下一秒踏出的是万丈悬崖,在这一秒,迎面吹来的狂风与漫天风景,也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
……
大殿之中,狂风渐歇。沈行舟从漫长的回忆中抽离出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平静地看着面前的许月,道:“或许当年你在千万个婴儿中,偏偏选中了我,正是因为你那双能窥探万古的眼睛,早就看穿了我未来会走过怎样的路。”
他并没有去深究这句话背后所隐含的闭环宿命论。对于他而言,什么宿命、什么剧本,早已不值一哂。
“许月,我方才说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但我这人向来心善,临别之前,我倒是可以免费送你些别的。”
沈行舟双手揣在袖子里,好整以暇道:“你的数据出了问题。之前花无双对我说,他们很久之前就检测到世界里存在一团数据乱流。他们搞不清逻辑,不敢碰,只好物理隔离。那应该就是你了,占了他们好大一块地,你也真有能耐。”
许月愣住了。
“不过呢,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或许有一天你会被销毁掉的。”
沈行舟笑眯眯地看着他:“为了这个不知道哪一天会降临的毁灭结局,你不是已经焦虑了千百年了吗?当然,我觉得你至少还有大把大把个几千年可以耗费在这个问题上。”
他耸耸肩:“如果你依旧愿意当那只捞月亮的猴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