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人潮拥挤,哭喊声震天。但沈行舟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接头人。

    没办法,太显眼了。

    那青年穿了一身金灿灿的锦袍,袖口和领口绣着极其浮夸的云纹滚边,在灰扑扑的人群里亮得像一盏行走的孔明灯。偏偏这位爷浑然不觉自己有多扎眼,正大大咧咧地坐在城墙根的石墩子上,翘着二郎腿。

    最要命的是,他怀里抱着一个红得极其嚣张的工业吸尘器,长长的黑色软管像蛇一样盘在他脖子上,这造型在古风古韵的修仙界里,简直就是个移动的发光靶子。

    “沈行舟!这儿这儿这儿!”

    花无双显然也看见了他,整个人从石墩上弹了起来,扛着吸尘器就朝他冲刺过来,“累死我了,这破烂玩意儿死沉死沉的。”

    一旁的柳蒲桃正摇着团扇,姿态慵懒地倚在墙边看热闹。见到这少年,那双媚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他,神色变得有些古怪:“这就奇怪了,这位小公子,奴家怎么看你这么眼熟?”

    “咳咳!”

    沈行舟连忙一步跨上前,挡在两人中间,一本正经地打掩护:“那个,这是我远房表弟。家里种瓜的,身上常年带着瓜味,正常,正常。咱们先说正事。”

    几人寻了处相对僻静的城墙角落下,沈行舟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来

    沈行舟神色严肃,直切主题:“疫病之所以爆发,是因为两种观念的剧烈冲突。”

    现代思维涌入,大多数人一时间接收到太多无法理解的信息,他们的逻辑链断裂了。就好比一锅水烧得太猛,锅盖掀不开,蒸汽全闷在里面,最后锅炸了。他们没办法消化这些冲突,所以才会溢出、变异、发疯。

    沈行舟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他没办法让所有人都早生几千年,修炼出齐玄晦这样把一切当做过眼云烟,不深究背后逻辑的大心脏。更没办法在所有人脑子里,强行键入一个谢灼拥有的坚不可摧的信念,靠着一腔孤勇强行吞下痛苦和磨难。

    大多数人同他自己一样,只是普通人。

    他们既不通透,也不偏执,他们有太多害怕的东西,比如未知。

    “我们没办法阻挡新的思想卷入,”沈行舟重新抬起头,“但我们可以把一切梳理开。把新涌入的晦涩概念,翻译成能听懂的话,把天书讲成田间地头的故事。”

    齐玄晦挑眉,一脸怀疑地看着他:“梳理?谁来?你?”

    沈行舟一听这话,腰杆子立刻挺直了三分,下巴微扬:“哎,这可是我的老本行。想当年我在清河村,那可是正儿八经当过教书先生的。那也是桃李满天下,受人敬仰。”

    他伸手一指身旁气场强大的谢灼:“看,这就是我的得意门生。”

    谢灼十分配合地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行舟清了清嗓子,略有些心虚地补充了一句:“咳,虽说其他学生年纪还小,大字不识几个……但他们爬树掏鸟窝的本事,那可都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溜得很。”

    “好了好了,我又说什么呢……”他摆了摆手,把话题拉回正轨:“现在,我们得把殿门打开。”

    齐玄晦眉头立刻拧了起来:“现在?你好好看看,殿前那些人可全都感染了。这时候开门,那不跟把洪水放出去一样吗?”

    “堵不如疏。”沈行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和谢灼负责在门口设防,记得不要让他们冲出内城,我们得把所有人都聚集到殿前广场来。不光城里的人,我们还得把各个小世界的人都带过来。”

    一旁的花无双嘿嘿一笑,手指在空中一点,金色的数据流在他指尖跳跃:“这事儿我来。”

    他这可是当年为了修BUG专门留的检测维修号,好不容易能派上用场了。

    【限时·世界任务:慈悲的重量】

    【任务描述:“慈悲城的居民正遭受记忆过载的折磨。请聆听他们的故事,分担他们的业障。”】

    【任务奖励:绝版称号:‘守望者’】

    就在这时,殿门前的半空中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滋滋”声。紧接着,那片空间像坏掉的电视屏幕一样剧烈闪烁起来,画面扭曲,然后一道紫色的裂缝凭空撕开,边缘还扑簌簌地掉着细碎的光屑。

    “噗通、噗通、噗通!”

    就像下饺子一样,十几个人影从裂缝里七荤八素地摔了出来,滚了一地。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脸朝下扎进土里只剩下两条腿在外面扑腾。定睛一看,这些人穿着花花绿绿的,一个个晕头转向地爬起来,茫然地东张西望。

    空中新月一闪,一道半透明的影子浮现出来:“记得给好猫付钱哦,要特大号的三文鱼猫条!好猫稍后会去你们家拿的nya~”

    沈行舟愣了一下:“柴郡猫!你怎么在这儿?”

    柴郡猫得意地甩了甩尾巴,道:“这是好猫学到的新业务模式。叫——滴滴打猫。专门提供紧急运输服务,随叫随到,童叟无欺,包接包送,好评返现哟。”

    说完,它身形一闪,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又凭空消失去运下一批了。

    沈行舟来不及感慨这位大猫的灵活就业,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胸前的石头:“大哲学家,建立通道,开始提取。”

    【收到。正在尝试从环境冗余中提取冲突数据……进度:0.01%……预计剩余时间:9999小时……】

    太慢了。

    就像是用滴管去抽干大海。照这个速度,还没等数据提取完,这座城就先熔断了。

    沈行舟目光落在了脚边那个大家伙上,工业吸尘器安静地蹲在尘土里。它本来就是一个“清理”的工具。把不需要的东西带走,把整洁留下。

    而这里,那些“不需要的东西”就是铺天盖地的认知冲突。

    “把数据传输通道,直接接到这个风口上吧。”

    他弯下腰,抓起那根粗大的黑色软管,一把拧开红色工业吸尘器的开关,将功率推到了那

    个最大档位:“给我——吸!!”

    “嗡——!”

    刹那间,粗糙的机械轰鸣声,雷霆般炸响在古老的修仙界。黑色的软管仿佛化作了吞噬天地的黑洞,一股恐怖的吸力爆发而出!

    “滋滋滋滋——”

    空气扭曲了。

    那些原本无形无质的认知冲突,在吸尘器的强力拉扯下,在吸尘器狂暴的拉扯下竟然具象化成了实体——无数条五颜六色的光带从四面八方被扯了过来,零零星星的文字碎片,在气流中翻飞挣扎,打着旋儿被吸入红色的集尘桶里。

    而沈行舟作为操作者,首当其冲。

    那股吸力不仅对着空气,更对着他。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人一把推进了风暴的正中心——无数嘈杂的声音在他耳边、在他脑海里炸开:

    “阿弥陀佛”撞上了“E=mc?”。

    “道法自然”缠绕着“二进制算法”。

    古老的文言咒语和现代的流行俚语互相撕扯、尖叫、咒骂。有人在高声诵经,有人在用喇叭喊“家人们冲啊”。前一刻还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下一秒就变成“点击右下角领取优惠券”。

    不同的思想,不同的语言,不同的逻辑……它们像洪水一样涌进来,疯狂地穿过他的身体。他的意识变成了一个漏斗,所有的东西都往里面灌,灌得他快要胀裂。那些数据经过系统的整合与分类之后,勉强被归档排列,但即便如此,流经他自身的那个过程,依然让他痛苦得几乎想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

    沈行舟的脸色越来越白,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里的光点摇摇晃晃。

    信息量太大了。

    他感觉自己的自我意识正在被这些洪流冲刷、稀释。他快要分不清自己是谁了——是那个苦修的僧人?是教孩子们背三字经的教书先生?是那个贪婪的玩家?还是这台冰冷的、轰鸣着的红色机器本身?

    迷失。

    下坠。

    他的灵魂像一片羽毛,正在被卷向那个黑色的中心。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吞没的那一刻——

    一只手伸了过来。

    “啪。”

    那只手宽大有力、掌心干燥而滚烫,扣住了他的手腕。

    沈行舟浑身一震。

    热度像是一根坚不可摧的锚链,瞬间将他即将飘散的意识从那个漩涡的边缘狠狠拽了回来,摔回地面。

    他偏过头。

    谢灼站在他身侧,离他不到半步的距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绿眸,定定地注视着自己。

    在漫天的混乱中、在那些撕扯着灵魂的碎片之间,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了一块很硬的东西,像礁石一样沉在风暴的海底,任凭浪头怎么打也不会动摇。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信任这种注视的,也许是因为每一次他快要失控的时候,这个人都在。而这发生了太多太多次了。

    沈行舟心安了下来,在混乱中,找到了那块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