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下去。”沈行舟侧头看向谢灼,“光在这里看着没用,我得近距离接触这些感染者,去找他们异化的规律。”
谢灼直接道:“好,我和你去。”
“不行,我既然已经面神,这些疫病对我的威胁便是最小的,你不一样。”
谢灼道:“我不会让他们碰到我的,先生。”
“不,是我需要你。”
沈行舟扣住谢灼的手腕,直视着那双满是担忧的绿眸,眼神坚定:“我需要你留在高处,做我的眼睛。我把我的背后交给你。”
谢灼深深地凝望着他,眸底的挣扎最后化为了一片信任。
“……好。”
他松开手,身形一晃,便瞬间掠上了数丈高的石柱顶端。
谢灼居高临下,手里扣住几枚掰下来的碎石子,声音自风中传下来:“先生,放心,三步之内,无人能近你身。”
沈行舟深吸一口气,抽回视线,义无反顾地扎进了那片惨叫连天的黑色人海。
“呃……啊……”
脚刚落地,无数只枯瘦、溃烂的手便铺天盖地抓了过来,绝望的嘶吼和求救将他吞了下去。
一个半身已然石化的壮汉突然发狂,张开长满獠牙的血口,冲着沈行舟的后颈就咬了过来!
沈行舟连头都没回,连脚步都不曾停顿半分。
“咻——啪!”
破空声暴起,一颗石子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直直轰中了壮汉的眉心,将那人打得仰面跌倒,瞬间晕死过去。
沈行舟在人群中穿梭,手法极快。
他扣住一瑟瑟发抖的老妇人,指尖搭脉。又扒开一个年轻书生的领口,探他脖颈上的硬块。紧接着是一个还在哭闹的垂髫小儿、一个满身绫罗的富商、甚至还有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
而一颗颗石子飞来,打偏了一只又一只手。
沈行舟看着这一张张痛苦的脸,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无论是行将就木的老者,还是蓬勃稚嫩的孩童。无论是体质孱弱的书生,还是孔武有力的武夫……在这场浩劫面前,天地不仁,众生平等。
“我的链子!!松口!别扯!!”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嘶吼,沈行舟猛地回头。只见在汹涌的人潮漩涡中,围裙大哥正死死抱着一个已经半异化的感染者,两个人滚作一团。
那怪物的利齿死死咬住了那一根细细的银项链,正疯狂地向后撕扯,试图将这东西嚼碎。围裙大哥双目赤红,却根本不敢用力拽,生怕把链子扯断了。发狂之下,他竟然把整只右手硬生生插进了怪物嘴里,死命去掰那两排利齿。
“这边!”
沈行舟连忙疾步冲上前去,他飞起一脚,凌空一记,狠狠踹在怪物的腰窝上,借力将两人分开。
与此同时,高处的破风声如暴雨骤降。
“咻——啪!啪!啪!”
三颗石子呈品字形射来,砸在周围试图围上来的感染者膝盖上,瞬间清出了一片真空地带。
“走!”
沈行舟一把拽起围裙大哥,拖着他冲出了包围圈,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戒律堂门口的高台。
刚站起身——
“铮——”
一道漆黑的刀光撕裂长空,谢灼已然从柱顶跃下,横刀立马挡在两人中间。
“退后,先生。”谢灼沉声道,“他被咬了。”
沈行舟喘着粗气,垂眼看去。
男人的右手早已血肉模糊,深深的齿痕中甚至露出了白骨,鲜血滴滴答答地砸在石阶上。
沈行舟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匕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围裙大哥只是痛苦地抱着脑袋,大汗淋漓地蜷缩在地。他浑身都是冷汗,却并未长出狰狞的肉瘤,只是不断地呻吟:“嘶……头疼……操……脑袋要炸了……”
没有变异?
手都烂了,为什么他只是头疼?
沈行舟回过头,望向下方的炼狱。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成千上万个痛苦哀嚎、正在异化或已经异化的怪物堆里,全是穿着布衣长袍的人。
没有一个穿着奇装异服、满嘴骚话、在城里上蹿下跳的玩家们。
他原本以为玩家才是更容易感染的那群人,毕竟他们无法进入洗罪池,便获得不了数据锁。甚至于他自己也经历了感染,需要面神才能捡回性命。
沈行舟忽地想起入城那天,他、谢灼、齐玄晦的锦囊里都是安神香。可唯独他沈行舟的那一个,里面夹着一张写着“一步既出,万变随之”的字条。
当时谢灼的第一反应,并非是认定他是特殊的,而是去夺了其他的锦囊对比,要先弄清楚,到底是有字条的有问题,还是没字条的有问题。
——花无双没有被感染,围裙大哥没有,粉毛少女也没有。
那会不会是……所有的玩家都不会被感染,唯独自己是那个特例呢?
冲突……冲突……
还有大哲学说的那些……黑格尔……正题与反题。
沈行舟猝然转身,朝着内堂疾奔:“我得再回洗罪池一趟!”
谢灼没有多问半字,揽住他的腰,化作一道残影,直接掠向戒律堂深处。
石室之内,洗罪池此刻已经化作了一汪烧开的沥青,剧烈地翻滚、沸腾。黑色的气泡不断炸裂,释放出灼人的热浪和扭曲的乱流。
别说下去了,光是站在岸边,皮肤都有种被炙烤的刺痛感。
谢灼单膝跪地,猛地将长刀深深插进了地里。
一股凛冽至极的寒气顺着刀锋爆发,瞬间席卷了整个石室。
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起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原本沸腾的池水表面,竟被这股霸道的灵力硬生生压制,结出了一层薄薄的浮冰。
谢灼睫毛上凝了层白霜。他看着沈行舟,眼中满是歉意与心疼:“水温上面应该会有些刺骨……抱歉,先生,忍一忍。”
沈行舟捧起谢灼冰凉的脸颊,在唇上用力贴了一下:“足够了。你在上面等着我。”
他握紧了胸前挂着的那块方石头,低声道:“大哲学家,你现在
是硅基生物,怕水,还要同我一起吗?”
胸口的石头震动了一下。
【真理往往隐藏在最危险的深渊里。苏格拉底宁可饮下毒酒,也不放弃对真理的追问。我虽目前是一块石头,亦有求真的权利。】
沈行舟笑了下:“好,那便走吧,也不是头一遭了。”
他含住避水珠,入水的瞬间,仿佛坠入了万年冰窖。
那股极寒的灵力像针一样扎进毛孔,冻得沈行舟骨头都在发颤。但随着身体下潜,穿过那层冰冷的水域,周围的温度开始疯狂飙升。四周翻涌着气泡,热度猛地窜上来,却又被上面冰冷的水压下去。
冰火两重天。
两股力量在漆黑的水流中疯狂撕扯、对撞,打在身上生疼。沈行舟咬牙忍受着这种酷刑,终于再次摸到了池底。
苦行僧依然被锁链重重捆在石柱上。
他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了,整个人肿胀得像个巨大的肉球,皮肤上那些金石疙瘩甚至开始发红发烫,呈现出一股锅炉里金属的赤红。
沈行舟游上前,伸手,按在了苦行僧那滚烫且坚硬的额头上。
——既然我会被感染,那就说明,我的身体、我的灵魂,对这些“冲突”有独特的包容性。既然堵不住这股乱流,那便疏通。我就用自己的特性,去承载所谓的病毒。
他在心中对系统道:“大哲学家,接驳他的数据。把那些导致他崩溃的乱流,全部给我导出来。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他撑爆了。”
“轰——”
一瞬间,他的大脑仿佛被一根电缆直接贯穿。
轰然一声,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狂乱的执念、破碎的法理,如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在那片崩塌的识海幻境中——
他看到了浩瀚的佛光,看到了苦行僧虔诚打坐、叩首千年的梵音圣景。
而再一转眼,僧人身侧便多了不少穿着怪异衣服、言语荒诞的人流,他们说说笑笑,如工蚁般穿梭而过。
一个路过的玩家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好奇地指着他手里空荡荡的钵盂,问道:“大师,你这真是在苦修?”
僧人虔诚地举起戒刀,金色的佛光刚刚泛起——
一只手却突然伸过来,善意地拦住了他。那人带着一双慌乱的眼睛,真诚规劝道:“大师,这其实是自残啊,你这么折磨自己,上天是看不到的,倒不如好好爱自己,好好生活,过好这辈子。”
僧人试图向他们布道,阐释轮回果报,阐释高悬九天之上、垂怜苍生的神佛。
可那个玩家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无奈地耸了耸肩:“唉,人死如灯灭,大脑一停电,意识就没了,哪儿有什么来世啊?而且天上也没有神,只有卫星,好吧,现在还有一堆漂浮的太空垃圾。”
“自残……卫星……太空垃圾……”
这都是什么?
是新的魔障?还是域外的邪法?
为什么这些词听起来如此冰冷,就能如此轻易的否定他这辈子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