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里带着老一辈工匠特有的坦诚,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刘海中则显得局促许多,他搓着手,几次想开口,最终还是挤出一句:“那个……平安啊,今天这事……多亏了你。回头我请你喝酒,算是……算是给你赔个不是。”
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虽然依旧带着几分官架子,但那份心虚和后怕却是实打实的。
他心里清楚,今天要是没有陈平安,他刘海中不仅得不到奖励,反而要背上一个毁掉全厂最重要设备的黑锅,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陈平安对二人的示好只是淡然一笑,不卑不亢地回应了几句。
他深知,这种建立在绝对实力差距上的敬畏,远比平日里的小恩小惠要牢固得多。
在工厂这种地方,技术就是最硬的腰杆。
回到金工车间,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每个角落。
陈平安一踏进车间大门,瞬间就感受到了数十道灼热目光的洗礼。
那些目光里,有崇拜,有羡慕,有嫉妒,更有许多人想立刻凑上来攀谈结交的热情。
他正准备应付这扑面而来的人情世故,一个略显陌生的声音却从车间门口传来,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领导气场。
“陈平安同志,请留步!”
陈平安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干部服,约莫四十岁左右,面容精明,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正满脸笑容地向他走来。
他认得这人,正是供应一科的科长,李怀德。
刚才在热轧车间,他就站在杨厂长身后不远处,只是当时情况紧急,陈平安并未过多留意。
李明德见到来人,立刻上前一步,热情地打招呼:“哎呦,是李科长啊,您怎么亲自到我们车间来了?”
李怀德笑着摆了摆手,目光却始终锁定在陈平安身上,那份热络劲儿,比刚才杨厂长还要真切几分:“我来找咱们厂的大功臣啊!陈平安同志,刚才你在热轧车间的表现,我可都看见了,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
他快步走到陈平安面前,热情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陈平安还沾着油污的手,用力晃了晃:“小陈同志,我听杨厂长说,你这个月十五号要结婚,正在为接亲的车发愁?”
陈平安心中一动。
这位李科长,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他不动声色,脸上依旧是那副年轻人憨厚的样子:“是啊,李科长,让您见笑了。”
“见笑什么!这是人生大事,天大的好事!”李怀德朗声笑道,随即话锋一转,拍着胸脯,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豪爽,“小陈,你为厂里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我们这些做后勤的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帮不上忙,那还要我们供应科干什么?别听厂长说什么研究研究了,那套流程走下来,你婚都结完了!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们科里正好有台公用的吉普车,虽然比不上厂长的小轿车,但跑趟昌平,接个亲,那绝对是敞亮又气派!十五号那天,我亲自给你安排,保证车给你加满油,停在四合院门口等你!”
这番话一出口,周围的工人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供应科的李怀德,那可是厂里手握实权的“财神爷”,平日里眼高于顶,没想到今天对陈平安竟然如此热情,甚至主动把杨厂长打太极推掉的难题给揽了下来!
陈平安的内心同样掀起了波澜。
他可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爱。
李怀德如此热情,甚至不惜越俎代庖,背后必然有所图谋。
但他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狂喜和感激的神色,握着李怀德的手连连道谢:“李科长!这……这可真是太谢谢您了!我……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您这可是帮我解决了天大的难题啊!”
“哎,客气什么!”李怀德笑得愈发亲切,他拉着陈平安往旁边走了两步,避开了众人的耳朵,然后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说道,“小陈,其实啊,我这儿也有个小小的难题,想请你这位技术大拿帮帮忙。”
来了!
陈平安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嘴上却立刻表态:“李科长您尽管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李怀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朝自己科室的方向指了指,叹了口气道:“你是知道的,我们供应科人多,整天东奔西跑的,没个代步工具不行。科里倒是有那么十几辆老旧的自行车,都是些报废处理的破烂货,缺胳膊少腿的,扔在那儿好几年了。我想着,能不能请你这位神医圣手,抽空帮我们科里拾掇拾掇,把这些废铁疙瘩给‘复活’了?不用多新,能骑就行,也算是给科里的同志们解决点实际困难。”
陈平安瞬间就明白了李怀德的算盘。
这哪里是解决科员困难,分明就是一场漂亮的“借公济私”和“资源置换”。
他用一台吉普车一天的使用权,这个人情大礼,换陈平安出手,将十几辆账面上已经报废的自行车修好。
这些修好的车,名义上是科室公用,但具体怎么分配,还不是他这个科长一句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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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实在是高!
陈平安心中对这位李科长的手腕暗自佩服。
跟这种聪明人打交道,远比跟杨厂长那种官僚周旋要舒服得多。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拍着胸脯,爽快地应承下来:“李科长,这算什么难题!您把车放那儿,下班后我过去看看,保证给您修得妥妥当当的!别说能骑,我让它们比新车还好骑!”
“好!痛快!”李怀德闻言大喜,用力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小陈,你这个朋友,我李怀德交定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场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在短短几句对话中便悄然完成。
陈平安不仅解决了结婚用车的燃眉之急,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互助,他与供应科科长李怀德这条至关重要的线,算是彻底搭上了。
看着李怀德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陈平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位李科长是个务实派,值得深交。
看来,光解决用车问题还不够,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关系,必须得趁热打铁,再加固一下才行。
他心中念头急转,一个周全的计划已然成型。
当天下班的铃声一响,陈平安第一时间便收拾好工具,快步赶往供应科。
他没有先去看那些破旧自行车,而是直接找到了正准备回家的李怀德。
“李科长,今天这事儿真是太感谢您了,您可是帮我解决了天大的难题。”陈平安脸上洋溢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姿态放得很低,“我琢磨着,这口头上的感谢太苍白了。要不嫌弃,咱们找个地方坐坐,我请您喝两杯,就当是我这当小辈的一点心意。”
李怀德本想摆手拒绝,毕竟他帮陈平安是看中了他的技术和未来的潜力,是一种投资,不想搞得像一场赤裸裸的交易。
但当他看到陈平安那双真诚又带着期盼的眼睛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也是人精,瞬间就品出了另一层味道。
这小子不是单纯的感谢,而是想借这个机会,把两人刚刚搭上的线,拧成一股更结实的绳。
这是个会来事、懂人情世故的聪明人。
跟聪明人打交道,省心。
“你这小子,太客气了。”李怀德脸上露出笑容,故作推辞了一下,“厂里同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嘛。”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陈平安坚持道,顺势就往外引,“李科长,您给个面子。我知道厂门口不远,胡同里有家小馆子,炒的几个下酒菜味道特别地道。咱们就便饭,不铺张。”
话说到这份上,李怀德再拒绝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哈哈一笑,顺水推舟:“行!那就听你的,不过说好了,今天我买单,哪有让功臣破费的道理!”
两人客套着,并肩走出了轧钢厂大门。
胡同里的小馆子不大,胜在干净。
陈平安熟门熟路地要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点了两个荤菜一个素菜,又让老板切了盘酱牛肉。
“李科长,您先坐,我去要壶酒。”陈平安安顿好李怀德,转身去了后厨。
片刻后,他提着一个没有任何标签,只用软木塞封口的白瓷瓶回来,手里还拿了两个粗瓷碗。
李怀德瞥了一眼那酒瓶,心里不以为意。
这种小馆子,能有什么好酒?
无非就是些自家烧的土炮,或者是从供销社打来的散装白干,喝个热闹罢了。
陈平安也不多言,他拔开木塞,一股幽雅醇厚的酒香瞬间从瓶口溢出,不似寻常烧刀子的辛辣刺鼻,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层层叠叠的粮食芬芳。
李怀德的鼻子下意识地耸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