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三重失陷 > 36. Chapter 36
    紫色的阳光投在水面上,荡漾着鳞片般的润泽,湖水却幽深不见底。

    易修珩拼尽全力向下游,水流始终阻碍着要把他往反方向冲去。小小的他手臂发麻,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不停循环的几句话:

    别……别死……

    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易修珩躺在废弃房屋的角落,神志不清。他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在虚幻和真实的间隙抓住了什么。

    “二十七!”

    他猛地睁开眼,昏暗的视线中他看不见任何事物。

    “二十七?”

    开口的声音像是被撕裂了,他的嗓音很难听。

    这间屋子的肮脏窗户上布满了奇形怪状的污渍,零星月光落入屋中,照出一个轮廓。

    易修珩眯着眼睛,尚且还没从梦中完全清醒。他以为她就在面前,于是伸手抓上对方的衣角,固执道:“你别死。”

    时间在黑暗中沉默一瞬,眼前的轮廓问:“为什么?”

    残缺的月光缓慢流转,易修珩先是看清了一双眼睛。是黑亮的深色。眼角的那颗小痣同样熟悉,他在前不久吻过。

    嘴唇颤动起来,他抖出一口气,明白了些什么,视线继续向下。

    “颜……颜相初?”

    眼前的人,像是他的幻觉。

    他在哪?

    易修珩挣扎起身,环顾四周。周围杂乱且肮脏,显然废弃已久。

    “我……在做梦?我为什么会梦见你,颜相初?我明明是在……咳咳咳咳咳!”

    “是梦到了……她……”

    施加在衣角的力气又重了不少,颜相初被易修珩拽着向下。

    她浑身僵硬,这里的冷空气让自己眼睛发酸。她听见他说:“我不想梦见你,颜相初……”

    这语气肯定又决绝,尾音却似乎出卖了他。

    颜相初意识到分开是无济于事的,此时此刻,她仍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在明白易修珩就是当初那个小男孩的瞬间,她感到庆幸,又感到荒谬。

    也许是庆幸她重新见到了当初的男孩,也许只是庆幸他们早早有了关联。

    那么,成年后的他们,以一场一夜情开始的这场关系,□□和灵魂究竟哪个占了主导。

    她想要的,是什么?

    颜相初怔愣着,易修珩已经松开了她的衣角。他瘫倒在地板上蜷缩起来,喃喃自语:“别再进入我的梦了……”

    “为什么,让她别死?”

    颜相初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她抓上易修珩放下的手,追问道:“为什么,让我别死?”

    易修珩猛然睁开眼,他才明白自己不是在梦中。

    那些坠入深湖的记忆缓慢泛上,他终于想起自己是在几天前回到了穹兰山的晨曦之家。

    一股寒意缠上他,易修珩惊慌地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

    “颜相初?”

    “对。”

    “你是二十七?你是她?”

    “对。”

    易修珩的表情变化多端,从恍然到惊愕再到无力,最后所有的样子都被冲击得荡然无存。

    他一直认为,自己与颜相初越界的一|夜只是因为他一时被迷了心窍。他甚至说不清在初次见面的那个瞬间心头涌上的是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他一直没有走出那段过去,他铭记了过往,而自己的心比他提前认出了这个人。

    可是,这一切太过不可置信。接近二十年没有见过的人,怎么会以一种疯狂而迷乱的方式重逢。

    “你不会是她,她是个哑巴。”

    易修珩否认着,撇过了脸。

    “她不是。”

    颜相初没有得到答案,心却乱了,那些过往搅得自己头昏脑涨。她收紧指尖,声音僵硬:“为什么来这儿。”

    “没有为什么。”

    “你生病了,还要跑到荒郊野外,是想死在这儿吗!”

    颜相初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发了脾气,她抓上他的肩,指尖传来的体温却是异常的。

    “别管我!”对方挣脱了她:“别管我!别管我了颜相初!就按照我们说好的那样!从此两不相干!”

    那双发红的眼睛瞪着颜相初,易修珩口不择言道:“能不能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了!为什么我都躲在这儿了还能看见你!为什么!你还想要我躲在哪儿?”

    “你就这么想离开?”她心口发闷,半晌只问出了一句。

    易修珩藏在黑暗中,像是想说什么,可始终哽咽难言。

    “我带你去医院。”

    颜相初干脆不要易修珩回答她,她拽着易修珩的手臂,想要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可易修珩好歹是个一米八几的男人,颜相初忙了一天,拉也拉不动,拽也拽不起来。

    “你别管我了……”易修珩将身体向后抽:“你走……你走……颜相初!我不想看见你了!我会离开你的!我求你别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易修珩已经发起了高烧,出口的话还是这么坚定又大声,而且言不由衷,就像那天一样。颜相初喘着气瞪向他。

    她恼怒他总是说要逃跑的话。

    如果能斩断,她就不会接起那通电话,也不会知道这个男人消失在了穹兰山,更不会知道年少时遇见的那个小男孩就是他。

    她和易修珩,会重新成为两条平行线。

    如果能这样。

    颜相初手下一滑,易修珩晃着没站稳的身体向后倒。

    “易修珩!”颜相初费了九分的力气来揪着他的衣服,易修珩还是站不稳,摔在她身上。

    颜相初被压得呼哧气喘,摔在地面的身体隐隐作痛。

    “你让我走你还把我当肉垫?”她拔高了声音,语气愤怒。

    “是你要拉我的……”

    易修珩将脸贴上颜相初的脖颈,感受到她的动脉在快速跳动:“我让你放手了……我明明让你放手了……”

    滚烫的眼泪顺着脖颈滑入颜相初散落的长发中,滑腻的触感快速消逝,她微微一怔。

    男人用双手撑起了上半身,他盯着她,眼泪径直坠落,打在了颜相初的脸颊上。

    “啪嗒——”

    颜相初眨了下眼睛。

    眼泪很烫,撩惹起了说不清的感受。她分不清到底是烫,还是热。

    易修珩垂下视线,看见了在颜相初脖颈上的一块青紫。

    “我真恨……我真恨你颜相初……”他黯淡了眸色:“你跟蔺子濯上过床了,还来找我……”

    “不……什……”

    易修珩堵住了颜相初的回答,他不想从颜相初的口中听见任何他不能接受的事实。唇是干燥的,呼吸却滚烫。

    不甘罢休的心怀着忐忑悸动,他的唇颤动起来。辗转的吻带着他的体温,一点一点挪动,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们好像已经很久没见,很久没有这样亲密的时刻。时间被拉长,长到记不清,放不下。最后的记忆,是二人冷着脸擦肩而过。

    颜相初的手指伸入他的头发,她缓慢地回应。

    等到所剩无几的力气耗尽,易修珩微微喘着气。

    “小的时候,为什么要救我?”她抚上他的脸,轻声问。

    为什么?

    易修珩失神一瞬。

    “你真的是她吗?可是她并不会说话,每天只是坐在一个位置,呆呆地看着外面,她想到外面去。”

    易修珩回忆起来,目光涣散。

    “人都会变的。况且,你取的那个名字太难听了。我也不想回应。”颜相初拍拍易修珩:“起来,我快被你压晕了。”

    “你最后还是离开了。”易修珩喃喃着,用尽力气说着:“为什么离开了?为什么一句话都没留下……就离开了?”

    他发白的脸烧起红色,眉峰紧蹙着。

    “易修珩?”

    “你怎么了?”颜相初想要站起来,却总是被易修珩的重量带着落下去。

    折腾一阵后,她只好脱力地跪在地上,膝上枕着易修珩。

    眼前的房屋即便破旧杂乱,即使被灰尘掩盖,却足以唤醒一段尘封的过往。

    那段记忆不是忘记了,而是被她埋葬了。

    她来到晨曦之家是在失去母亲的第二个月。年幼的她无人领养,只能来了这儿。

    颜相初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从面前经过,他们在自己母亲的遗像前装模作样地说上两句悼念,转头便呕出一些污言秽语。

    “年纪轻轻未婚先孕留下个女儿!”

    “那个男的呢?跑了?啧啧……”

    “所以说女人要自爱!要自爱!别看见个男人就跟他好了!”

    杂乱的声响充斥在她的耳边,她攥紧拳头,恨不得挖开他们的心看看是不是肉长的。

    恶心,好恶心。

    她蜷缩在殡仪馆的角落,可是妈妈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盒子。

    她看着妈妈的同窗将妈妈送入了一块小小石块之下,从此,再没有人站在她的身边了。

    颜相初被人送入穹兰山后不言不语,不吃饭不睡觉,只是坐在一个地方,一直等待着。

    那时的她对死亡没有实感。一向笑意盈盈的妈妈怎么会待在一个狭小拥挤的盒子中呢?

    是假的,这些人抱走的盒子不是妈妈。

    妈妈会回来的,就像很多个平凡的日子一样,摸着她的头,轻轻说一声。

    “小初。”

    渐渐的,颜相初意识到光是坐在这里还是不行,她得出去,得出去找才能找到。

    颜相初偷摸着跑出去,绕着起伏的穹兰山走了好久好久,走过一个又一个白天。

    可是什么都没有。

    后知后觉的,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是死亡。

    死亡是可以再见到妈妈,因为那些人都说她的妈妈死了。颜相初也想试试死亡,试试这样可不可以再见到妈妈一面。

    她将自己沉入寂静的湖水中,直到五感被全部淹没,呼吸被冲击着破碎。模糊之间,颜相初好像真的看见了。

    可那不过是极其短暂的一瞬,她被一只手抓着向上,妈妈再次消失了。

    那个总在耳边絮絮叨叨的男孩拉着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神色。

    好可惜,就要看见了妈妈了。她想着。

    她被拖上岸,被那个男孩紧紧抱着。

    他祈求一样不停说着:“不要死……不要死……”

    两个孩子浑身湿透,像是两只迷路的可怜羔羊。

    颜相初只是动了动嘴唇,仍然说不出一句话。

    男孩的泪珠颗颗砸落,落在她的身上,烫烫的。

    真是个爱哭鬼。

    颜相初不屑地想着,悄悄回抱住他。

    一束刺目的灯光穿透了浑浊的空气,光束打在依偎着的两人身上,颜相初眯起眼睛。

    “失踪人员已找到!失踪人员已找到!报案人与失踪人员在一起!”

    “请求医护人员协助!请求医护人员协助!”

    在晃动的白光中,死寂的尘埃再度翻飞。人们挤入这间小屋,呼喊声一起涌了进来。

    “女士!女士!能起来吗!”

    “担架呢!抬进来!”

    颜相初有些脱力,思绪始终沉在过去中,迟迟没有醒来。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究竟发没发出声音,也不知道到底说了什么。

    嘈杂的声响分开了颜相初和易修珩,恍惚之间,她伸出的手没再抓住他。

    她被一股力气带了起来,走得跌跌撞撞,左右摇晃。

    忘不掉的过往流水一般淌过,此时此刻的颜相初似乎再次成为了无力的那个孩子。

    *

    等到蔺子濯赶到穹兰山,只在山下看见了抓耳挠腮的何玮和林宏宇二人。

    他气急败坏地甩上车门,冲上前质问道:“颜相初呢!人呢!不是让你们看着吗!”

    “少爷!少爷!”林宏宇急忙辩解:“那上山的都是警察啊!我是搞监视的我怎么跟在警察后面啊!但是少爷你放心,他们就是从这儿上的,跑不了!”

    “滚!”蔺子濯生气地剜了他们一眼,拔腿上了山。

    “一群吃干饭的!到山底下了不上来!”

    远处射出一阵白光,他用手挡住了些,勉强从指缝中看见挪动的身影。

    蔺子濯看见一个担架被人从山上抬下,他喊出的声音有些走调:“颜相初!”

    他大步冲上去,撞过了几名警察的肩膀,一手扒上了担架。跳动的心脏停止一瞬,僵硬的

    手指被拿了下来。

    “这位先生!请您配合工作!”

    蔺子濯被挤开,而担架上人的是易修珩。

    “那个,颜总在这儿。”

    封蒲有些尴尬地挥了挥手。

    蔺子濯猛然转身,封蒲的身边是一名女警,女警正背着昏迷的颜相初。

    “颜总昏过去了,现在准备去医院。”

    蔺子濯猛然意识到颜相初是为了易修珩才来到了穹兰山,他喉间一哽。

    凭什么。

    凭什么!

    他愤怒地想要吼叫,可女警已经背着颜相初走远了。

    “滴——滴——滴——”

    规律的机器声传入脑海,颜相初费力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洁白。

    她想要挪动一下身体,四肢是一阵僵硬。

    “你醒了。”

    低沉的声音响在身边,视线中闯进一张脸。

    是蔺子濯。

    “为什么总是能见到你狼狈的样子。”

    他自顾自发问,却好像并不期盼颜相初的回应。

    蔺子濯站在病床边,伸手抚下了她粘在鬓边的长发。

    “医生说,你不好好吃饭,也不好好休息。不知道爱惜身体,倒是很会糟践自己。”

    他笑了,眼睛看着她,黏腻又偏执。

    “你怎么在这?”

    颜相初的声音有些难听。

    “我怎么在这?你怎么不问问你怎么了?”

    蔺子濯的笑意越发温柔。

    “我没事,老毛病。”

    说着,颜相初就要起身。

    蔺子濯按住她,凑近了些。

    “上次,你就是这么进了医院。那天我本来是要回西山的,结果开到半路又折了回来,一路飙车到了医院。”

    “那天,你也是这个样子。脸色很白,嘴唇也很白,你穿着病号服,你和病号服都是白的。”

    颜相初快速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我说了我没事!”

    她是哪里来的力气跟他吼,又是哪里来的脾气。

    蔺子濯偏不遂了她的愿。

    “你这么着急,就是要去找易修珩吗?”

    “凭什么!凭什么颜相初!你凭什么把我晾在一边!”

    “凭什么!凭什么你只看得见他,却看不见我!”

    蔺子濯的目光闪烁着愤怒的色彩,心中的空洞在无限放大。

    只有她才能填满的黑洞,她却从未向他伸出手。蔺子濯只是短暂地抓住了她,短暂地站在了她的身边。

    他攥紧的那根绳索没有将自己带离深渊,稍一用力,一切重新坠落。

    “为……什么……”

    声音低了下来,蔺子濯喃喃地问着。

    “颜相初,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爱上我?”

    他再次抓住她,听见她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颜相初被他抓得生痛,还是沉默着。

    蔺子濯的感情重得让人难以拾起。他还是以前的模样,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而他想要的那个固定答案,她给不出。

    她将手臂从对方的掌心下抽出,反问道:“你还是一直让人监视我?”

    蔺子濯没了动静。

    “为什么让人监视我?”

    “我……”他勉强道:“我怕你出事……”

    “你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只是想控制我?”

    “你说了这么久的喜欢,只是想把我锁在你身边吗?这样,你就会觉得幸福?”

    颜相初神思疲倦,说出的话调子很轻。

    从那次蔺子濯闯入店中抓上她的裙摆开始,或许是在她的住处之外,蔺子濯的跟踪监视从来没有终止过。

    颜相初忍不住想,他是想要自己的喜欢,还是只是想要将她这个人握在手里。

    蔺子濯似乎愣住了,浑身僵硬。与颜相初四目相对间,他竟然什么回应都答不出来。

    “这不是喜欢。”颜相初否定道。

    蔺子濯鼻子发酸,面上的肌肉不受控地颤栗起来。

    他怎么不喜欢她呢?只是想占有她罢了,只是想这个人只能看见他罢了。

    “哈哈哈……”

    蔺子濯兀自笑了,他弯着狐狸眼,眼中微微发红。

    “我不喜欢你?”他蛮横地抓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我恨不得把心掏给你!你却从来都看不见!”他垂首舔上她的手腕,两颗尖牙抵在她的脉搏上。

    颜相初只觉得手腕一麻,随即蹿上了一种陌生的感受。

    “松开!”

    尖厉的呵斥像是助燃剂,蔺子濯只会更加得寸进尺。他的舌尖卷过脉搏的跳动,在温热的皮肤上留下了疯癫的痕迹。

    颜相初一只手被他攥着,另一只手打着点滴。几番挣扎,却还是抽不出手。

    她愤怒。愤怒蔺子濯总是越界,总是纠缠。更愤怒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她没有能力代表颜家,也没有能力与蔺江资本撕破脸。

    颜相初扯开针管,血珠汩汩而流,她用这只手掐上蔺子濯的脸:“松嘴。”

    蔺子濯的脸被掐出凹陷,眼底仍然燃着疯狂的火光。

    “我不。”

    狠话一滞,蔺子濯看见她的针管沾着血,晃悠垂下。

    “你有病颜相初!”他气急败坏地骂道。

    洁白的被单染上了点点鲜红。

    颜相初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她还在死命掐着他,手背上的肉在一抽一抽地惊跳。

    “你再……狠点……有种……你再狠点……”

    蔺子濯的腮肉被掐得发白,说出口的话也断断续续,眼睛却亮得吓人。

    颜相初的心口莫名一紧。他是真想让自己下狠手,最好是用一种不顾后果的力气。

    感受到她松了手,蔺子濯反而笑了起来。他眼底发红,面上装出了一副温顺无害的样子。

    蔺子濯偏过脸,将唇和鼻子埋进颜相初的掌心。

    “承认吧颜相初。”

    “你下不了手,我也放不了手。”

    微微上扬的尾音带着一种吊儿郎当的调子,嗓音顺着掌心缠上了颜相初的耳尖。

    她满心茫然。

    荒诞的关系盘根错节,哪条路才是她应该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