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原神]钟离先生又递来一份契约 > 61.双神祠(三合一)
    休养一日后,派蒙再次活蹦乱跳,精神得很。

    早上出门时,客栈老板提起隔壁茶肆未时请了先生说书。据说那位先生讲了半辈子神仙故事,感觉人都沾上了点儿仙气,因此镇里人称桂半仙。

    你们觉着有趣,便在午饭后来到茶肆,点了壶当地特色的茶,拣了张桌子等着开讲。

    派蒙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碟瓜子,嗑得起劲:“我还没在璃月港外听过说书呢,不知道今天会讲什么。”

    “听老板的说法,多半是讲神仙。”你也嗑了颗瓜子,“就是不知道是哪位神仙。”

    钟离坐在你身旁,为你们斟上茶:“这是四季桂冲泡的茶,清淡悠长,正适合餐后解腻。”

    你喝了一口,唇齿留香:“嗯,清清甜甜的,好喝!”

    就这么随意闲聊着,不一会儿,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台上飘来。

    “御羲关上烽烟熄,迎羲镇里笑语栖。”

    喧闹声低了下去,众人的目光投向台上。

    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位仙风道骨的中年人。他负手而立,遥望远方,待台下安静下来后,才缓缓念出后半句。

    “百战英名何足道,一枪难唤故人还。”

    那诗一出,周遭的风似乎都小了一些,茶肆里落针可闻。

    钟离执壶的手停了一瞬,才继续将茶注入杯中。

    桂半仙收回视线,手中醒木在桌上一镇,正式开了口。

    “承蒙诸位关照。今日不讲异国他乡的神魔轶闻,单说一段咱们本地的旧事——讲讲这‘迎羲镇’三个字,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嗯?今天居然是讲迎羲镇的起源?

    这倒是让你们这些外乡人赶上趟了。

    你来了些兴致,见那桂半仙抖开一把折扇,悠悠摇了起来。

    “您要问这是什么年月的事?那可不是如今这般太平年岁。得往上数三千年,正是魔神争战、妖物横行、老百姓苦不堪言的岁月。”

    “咱们脚下这块地界,当年唤作御羲关。关上的主人,正是翼神大人。大人生就一双青金色的羽翼,一杆长枪在手——”

    桂半仙“啪”地一合折扇,比作长枪,利落出势:“守得这方水土是固若金汤,任凭他什么妖魔鬼怪,断不敢越雷池一步!”

    派蒙小声惊呼:“哇,好帅啊。”

    你也跟着点头。

    钟离吹了吹热茶,抬眼见那折扇在空中一转,往东边指去。

    “离御羲关不远,另有一处地界,叫净慈谷。谷里那位神明唤作百相仙,与翼神大人是至交好友。百相大人掌人间七情,却见不得人哭,但凡谁有伤心事,他就替谁收走。”

    “您想想,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多少人家破人亡?可只要踏入那片山谷,天大的悲苦也能放下。故而那净慈谷,是乱世里人人称道的一方净土。”

    “净慈谷……”你低声念着这三个字,一种莫名的情绪掠过心头,却转瞬即逝,连尾巴都抓不住。

    于是你只感慨一句:“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真是世外桃源啊。”

    闻言,钟离的视线在你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回杯中一片小小的花瓣上,迟迟没有喝。

    正此时,桂半仙的声音沉了下去。

    “可这太平,终究是没撑住。”

    “后来战事日紧,杀伐一年烈过一年。谁承想,翼神大人竟一朝走火入魔,性情大变!”

    “您要问,这好端端的神明,怎会忽然入了魔?”

    “诸位,这说法就多了去了。有说大人邪气侵体的,有说大人遭人暗算的,可传得最广的一说却是——这仗啊,打得太久、太惨,杀气蚀心,纵是神明,也叫这世道给逼疯了。”

    听到这里,你下意识转头看了眼钟离。

    他坐得端正,抬眸望着台上的说书人,面上无悲无喜,看不出情绪。

    “那一日,净慈谷方向火光烛天,朝霞烧得漫天都是,好看得叫人心慌——”

    “可霞光散尽,净土已成焦土。”

    “百相大人,也殁在了至交好友的枪下。”

    什么?

    你心下一惊,视线转回台上叹息的桂半仙。

    而你身旁,钟离依旧平静地听着说书人的故事,面前的茶杯却始终是满的。

    “翼神大人清醒之后,见好友殒命、净土成灰,痛悔莫及。”

    “诸位觉得,大人痛失挚友,可会就此消沉、封枪不战?”

    桂半仙停顿片刻,扫视一圈台下专注的众人,摇了摇头:“非也。”

    “打那之后,翼神大人再上战场,杀伐更烈。往日她出手尚留三分余地,如今枪出如龙,有去无回,一双青翼过处,魔神也要避其锋芒!渐渐地,四方都传遍了——”

    桂半仙唰地展开折扇,一字一顿:“御羲关那位,惹不得。”

    “就这么着,翼神大人硬生生把御羲关守到了魔神战争终结的那一日。”

    “仗打完了。大人回来,做了两件事。”

    “其一,改‘御’为‘迎’,改‘关’为‘镇’,这御羲关啊,从此便改名迎羲镇。这‘迎羲’二字何解?有说迎朝霞的,有说迎和平的,咱们祖祖辈辈猜了两千年,也没个定论。”

    “其二,在山上修了那座栖霞祠。”

    “做完这两件事,翼神大人就不见了。”

    “您要问去了哪儿?”

    你不自觉坐直身子,聚精会神地听桂半仙继续道:“没人瞧见。”

    “有说大人化作一只青金色的大鸟,追着朝霞去了;有说她放心不下老友,睡进祠里陪着他了;还有的说,大人是去寻起死回生的法子了,寻了两千年,还没回来……”

    讲完诸般猜测,桂半仙踱至桌旁,变了语调:“这桩旧事,吾有四句收场。”

    他仰首望向东方天际,扇子摇得极慢,一句句念道:

    “劫火焚尽千年谷,悔泪催开满镇花。

    从此御关无战事,长向东方候晓霞。”

    一木落下,赢得满堂喝彩。

    许多茶客起身围上去,与桂半仙闲叙起来。

    “迎羲镇原来是这么来的……”你久久才回过神,长叹口气,“好伤感的故事。”

    派蒙想起自己当初痛哭流涕的模样,也颇感惆怅:“是啊,那故事可让人难过了。”

    钟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发现已经凉了。

    他动作一顿,缓缓放下茶杯,没有接话。

    派蒙:“不过那个七虾词是什么?那个说书先生怎么说了一句就不说了?”

    你也茫然:“不知道啊。”

    “几位是外乡人?”

    一个陌生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你们转过头,见隔壁桌一位喝茶的老伯正侧身面对你们,手中摇着一把蒲扇。

    派蒙应道:“是呀。”

    老伯语气友善:“第一次来迎羲镇?”

    “那倒不是,我们去年无忧节就来玩过啦。”

    “哦,无忧节啊,那时候确实热闹。”老伯乐呵呵道,“上次来玩的时候,没去看看那双神祠?”

    派蒙歪头:“双神祠?那是什么?”

    “呵呵,就是你们方才说的栖霞祠。”老伯抚了抚不长的胡须,“只是我们当地人都习惯叫它双神祠。”

    “双神?”你眨眨眼,“是指那里供着两位神吗?”

    老伯点点头:“姑娘聪慧。”

    “两位神?”派蒙追问道,“是翼之魔神和百相仙吗?”

    老伯这次没有回答,只摇着蒲扇,笑呵呵道:“你们要是没去过那地方,还真该去一趟。有些东西,任凭旁人再如何说道,也不如亲自瞧上一眼来得实在。”

    说着,老伯看了眼桂半仙,又补了一句:“就像先生似的,平日什么都乐得讲,唯独不愿讲这祠。非是不会讲,只是千言万语,都比不上亲眼所见。”

    你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顺势问了那神祠的位置,老伯答后,却忽然正了色。

    “不过,我可得提醒你们。”老伯认真叮嘱,“进了神祠后,可千万别乱碰东西,也别说什么冒犯之言,不然惹火了神明,可会被丢出去的!”

    惹火神明?丢出去?

    你被这话背后的意思震住,不由睁大了眼睛。

    钟离本安静听着,闻言也转过视线,多看了老伯一眼。

    “惹火神明?”派蒙一惊,更是直接问了出来,“祠里有神明?”

    老伯左右看看,用蒲扇遮住嘴,压低了声音:“那神祠出过不少怪事儿,但凡有谁对两位神明不敬,都会被好好教训一顿。所以不少人猜测,可能翼神大人真的睡在祠里,压根就没走哩。”

    听到这里,钟离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指腹在微凉的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什么?!”派蒙惊呼出声,见老伯对她使眼色,赶紧捂住嘴巴,小声道,“翼神大人就在祠里?”

    “哎,都是瞎猜,瞎猜。”老伯挥了挥蒲扇,恢复正常音量,“总之就是提醒你们,在祠里可要谨言慎行,千万别冒犯了神明。”

    ……

    告别老伯走出茶肆时,日头已经偏西。你们沿着后山的石阶一路往上,待到山顶时,终于看见了一座神祠。

    这祠比你想象的要小一些,青砖素瓦,静伏于山顶,四面桂树环绕,远看像是从山岩里长出来的。

    祠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匾,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锐气十足。

    可你瞅了那字半天,也没认出写的是什么。

    派蒙也没看懂,但对自己的文盲形象毫无羞愧之情,坦然求助:“钟离,这写的什么呀?”

    “栖霞祠。”钟离一眼认出那字,解释道,“这是此地千年前的古文字,应当是建祠时留下来的。”

    “这样啊。”你转头看他,“对了,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钟离眼睑微垂,放出神识,片刻后摇摇头:“这里没有魔神的气息。”

    “诶——”派蒙顿觉失望,“居然没有吗?我还以为这里真的有神呢。”

    你思索道:“没有神的话,那老伯说的那些怪事是怎么回事?”

    “呃,这里不会有鬼吧?”派蒙搓了搓手臂,往后退了些,越看越觉得这神祠阴森森的。

    你理性分析:“不至于吧,毕竟是个神祠。”

    钟离不置可否:“进去看看吧。”

    言罢,他率先往里走去,你们也紧随其后。

    踏入祠门,迎面是一方前院。

    院子不大,却打扫得很干净。青石铺地,不见一根杂草,正中的铜香炉擦得锃亮,两侧廊檐下则垂着一些小物件。

    你们走近一看,发现竟是藤编的小鸟。

    或收翅而立,或展翅欲飞,一只又一只,挂满了整条廊檐。山风一过,藤鸟便轻轻摇晃,喙尖相碰,像一群停在檐下歇脚的鸟雀。

    派蒙看得眼睛都直了:“哇,好多小鸟!编得也太像了吧!”

    “确实像。”你由衷赞叹,“这手艺真好啊。”

    钟离站在廊下,仰头看着满廊摇摇晃晃的藤鸟,不知在想什么。

    欣赏了一会儿藤编后,你从藤鸟上收回视线,环视一圈前院。

    院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好安静……

    “笃、笃、笃。”

    就在这时,一阵规律又空灵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在寂静的院中回荡,瞬间让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和派蒙毫无防备,同时一个激灵,不约而同躲到钟离身后。

    什么东西?

    不会真的有鬼吧?

    你抱紧钟离的手臂,小心翼翼探出头,看见一个人影拄着拐杖,从廊柱的阴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是一个老婆婆。

    “笃笃”声停了,她站在你们面前不远处,抬起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你们三人。

    “来参拜的?”

    钟离与她对视一瞬,应道:“是的。”

    老婆婆点点头,转过身:“随我来吧。”

    钟离侧过身,牵起你的手,又看向派蒙:“走吧。”

    派蒙望着那个佝偻的背影,隐隐觉得有些熟悉,却一时没想起来。于是她挠挠头,应了声好,跟着往前飞。

    老婆婆领着你们穿过前院,往主殿走去。远远看去,殿门外摆着个小香亭,门扉虚掩着,缝中漏出一线微光。

    步上几级石阶,婆婆在门前停下脚步,平静道:“进去后随意看,别乱碰。香在门口,自请,不收钱。”

    派蒙还在冥思苦想,一听“不收钱”三个字,脑子灵光一闪,瞪圆了眼睛:“呀,我想起来了!您不是去年许愿树下的那位婆婆吗?”

    你一愣。

    许愿树?这里还有许愿树?

    另一边,老婆婆听到这话,也转过头,眯着眼打量你们:“嗯?你们是?”

    “婆婆,您不记得我们了吗?”派蒙飞上前去,“去年无忧节,我们到树下许愿,我还问您许愿一次多少钱,您当时也说不要钱呢。”

    老婆婆仔细看了你们半晌,终于有了些印象:“哦,是你们三个啊。”自露面以来,她第一次微笑,“去年挂的牌子,可还灵验?”

    “嘿嘿,灵验灵验!”认出熟人,派蒙方才的紧张一扫而空,“婆婆,您怎么在这里呀?”

    “我一直在这里。”老婆婆拄着拐杖,“只有无忧节那天会出去一趟。”

    “一直在这里?”派蒙环顾四周,“这里不是神祠吗?”

    老婆婆:“是的,我是此地守祠人。”

    “守祠人?”

    派蒙还想再问,老婆婆却已转过身去,显然不愿多说。

    “神像就在里面,进去吧。”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长明灯的光涌了出来,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主殿不大,没有窗户,地面铺着青砖,四壁的彩绘褪得模糊不清,空气里混合着香灰与陈年木料的气味。

    供台设在深处,香烛整齐,桌案上供着新折的桂枝。

    刚迈过门槛,你的视线便落在殿内最深处——

    两尊神像并肩而立,均有两人高,离得不远不近,共踏一座石台,同披一片灯辉。

    但奇怪的是,左边那尊神像雕刻得精细无比,睫毛根根分明,衣纹道道流畅。长明灯下,连衣褶的阴影都恰到好处,远看竟如同活人一般。

    右边那尊神像却粗糙得很,只能勉强辨出五官轮廓,衣上的装饰更是半点也无。

    这两尊神像摆在一起,对比实在过于惨烈。

    “咦?”派蒙也注意到神像的区别,回头问道,“婆婆,这神像怎么……”

    婆婆拄着拐杖慢慢迈过门槛:“神像怎么了?”

    “怎么一个刻得这么漂亮,另一个就……”派蒙想起老伯的叮嘱,谨慎地挑了个词,“呃,比较朴素。”

    老婆婆停在你们身边,不答反问:“那你不妨猜猜,这两尊神像,哪一尊是翎霄大人?”

    翎霄大人?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你不由多看了老婆婆一眼。

    这是翼之魔神的名字吗?

    派蒙的话很快便印证了你的猜测。

    “您是问哪个是翼神大人吗?”见婆婆点头,派蒙左右看看,笃定道,“那肯定是左边这个呀。”

    “为何?”

    “翼之魔神是这里的神明,大家总该把自己的神刻得更上心些吧。”派蒙分析得头头是道,“而且百相仙很早就过世了,工匠可能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所以才刻得简单一些。”

    “嗯,有理。”老婆婆点点头,转而看向你,“小姑娘,你觉得呢?”

    闻言,你的视线落在左边那尊神像上。

    眉眼清隽,鼻梁挺直,唇角天生带笑,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

    细细凝视这尊微笑垂目的神像,竟有几分安宁之感漫上心头,似这世间当真万事无忧。

    不知为何,你觉得这尊神像有些熟悉。

    反观另一尊——

    你望向右边那尊完全陌生的神像。

    凤目微挑,柳眉似竖,唇线平直,一派骄傲凌厉之气。

    还要细看,便是刻痕粗犷,细节僵硬,再瞧不出更多东西。

    你略一思量,答道:“右边这尊。”

    老婆婆:“这又是为何?”

    “说书人讲,翼神大人惯使长枪,是守关的神明。”你望回左边,“左边这位瞧着太慈悲了,不像打仗的。”

    闻言,老婆婆笑了起来:“外乡人来十个,至少九个都猜错。你这小姑娘,眼力不错。”

    “啊?右边的才是翼之魔神?”派蒙一脸困惑,“可是为什么把自家的神刻得这么粗糙,反而把别家的神刻得那么好呢?”

    老婆婆抬首仰望神像,视线最终定格在右边那尊粗糙的神像上。

    “因为这两尊神像,是大人亲手刻的。”

    你微微睁大眼睛,听她继续道:“左边这尊,大人刻了三年,每一刀落下前都要思虑许久。右边这尊,大人刻了三个月,出刀利落,半点犹疑也无。”

    三年,三个月。

    你看着眼前这两尊迥异的神像,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是到这时,你才发觉钟离自打进门后便未发一言。

    你转头看去,见他正抬眸望着左侧的神像,久久未动。

    殿内灯光昏暗,把他的侧脸藏在阴影之中,让你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轻轻晃了下他的手:“钟离?”

    钟离下意识握紧你的手,低下头来,对上你的视线:“嗯?”

    他神色如常,可你却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你没事吧?”

    钟离沉默一瞬,微笑道:“没事。”说着,他又抬头看了眼左侧的神像,“我只是觉得,这位百相大人的神像,刻得极好。”

    顺着他的视线,你再次看向那尊神像。

    确实刻得极好。

    那眉眼,那笑意,那垂目的弧度,温柔得像能抚平世间一切伤痕。

    而就在你的视线转向右边时,一个细节从灯影里暴露出来。

    左边那尊神像微微垂目,像是注视着每一位参拜之人。而右边那尊神像则抬着头,眼睛随意瞟向一侧,似是懒得与参拜之人对视。

    可那视线落下的方向……

    你心头一动,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正是那尊慈悲垂目的神像。

    他俯瞰着众生,她凝望着他。

    整整两千年。

    你站在两尊神像之间,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殿内一时很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你松开钟离的手,走到殿外请了三炷香,重新进殿拜了神像。

    将香插进香炉时,你才注意到一件事。

    殿内只有一个香炉。

    你后退几步,问道:“婆婆,大家来到这里,都是两位神一起拜吗?”

    老婆婆点头:“是的。”

    “可百相仙不是这里的神明呀。”

    老婆婆并未立刻回答。

    她望着香炉上袅袅升起的青烟,过了片刻,才慢慢道:“百相大人虽然不是我们的神明,却在乱世中护住了唯一的净土。这份功德,本就值得被铭记。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大人敬他重他,我们便跟着敬他重他。大人希望我们记着,那我们便世世代代记下去。”

    “大人说过,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那神明就没有真的离开。”

    这句话落在殿中,像被青烟熏烫了一下,让你有一瞬恍惚。

    只要还有人记得,神明就没有真的离开。

    记忆,原来是如此重要的东西吗?

    你抬眼望向百相仙的神像。

    他已经陨落了那么久,连治下子民都死光了。

    可两千年后的相邻之地,却仍传颂着他的故事,供奉着他的香火。

    他的功德,还被许多人记得,还被许多人敬着。

    传承和记忆,就是如此重要的东西。

    可如果人类的记忆和香火,就能留住神明。

    那神明的记忆和力量,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你不自觉抚上心口,那里面,有一位神明正在替你保管着珍贵的记忆。

    想到这里,你不由回头去寻找那个身影,却正好看见他出殿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他请了香回来,重新迈入殿中。

    老婆婆本在看着派蒙上香,余光瞥见钟离也走上前来,初时并未在意。

    可就在他抬手的瞬间,她的视线凝住了。

    他左手在上,双手持香,先举至眉心,再移至心口的高度,缓缓送出。

    第一揖落下,他脊背笔直,停了一息,方才起身。

    三揖过后,他上前插香,先中,再左,后右,间距恰好一寸。

    三香落下,他后退三步,自始至终不曾背对神像。

    注视着他的动作,老婆婆握着拐杖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拈香的手势、举香的变化、三揖的深浅、插香的次序,乃至最后那三步……

    每一处细节,都和她记忆中的那道身影,一模一样。

    待钟离上完香,老婆婆忽然开口:“先生这上香的方式,倒有些特别。”

    钟离面不改色:“一些古礼罢了。”

    老婆婆深深看他一眼:“这样的礼,如今这世上怕是没多少人用了。”

    “是么。”钟离平静道,“那倒是可惜了。”

    老婆婆注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垂下眼,没再说话。

    上过香后,你们又在殿中停留片刻,直到老婆婆主动提出带你们在祠中各处转转,语气不知为何比之前缓和许多。

    走出主殿时,山风穿堂而过。檐角悬着的一串铜风铃被风拨响,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清越动听。

    “大人说,风铃一响,就是有人把喜事讲给风听了。”婆婆仰头望了望风铃,“所以这风铃,就一直这么挂着。”

    说着,她又望向一旁的廊柱,上面雕刻着振翅的羽翼与流动的云霞,彼此缠绕着沿梁而上。

    “这是大人亲手画的纹样,后来才叫工匠照着雕上去的。”

    再往后院走,眼前出现一座古碑,年头看起来比这神祠还要老上许多。

    石碑正面刻着笔锋凌厉的三个字,和祠门牌匾的字迹如出一辙,像是同一个人写的。转到石碑背后,则隐约可见三个模糊不清的大字。

    这正反两面一个清晰些,一个模糊些,可相同的是,你都看不懂。

    “这碑上刻着镇子的名字,是大人亲手题的。”婆婆用拐杖点了点碑座,“正面是‘迎羲镇’,背面是‘御羲关’。”

    派蒙恍然大悟:“原来是翼神大人写的呀,难怪和外面那个‘栖霞祠’那么像呢!”

    老婆婆动作一顿,问道:“你们认出牌匾上的字了?”

    派蒙脱口而出:“是呀,钟离认出来的,说是这边的古文字。”

    老婆婆瞧了眼钟离,见他正注视着石碑背面的字,轻轻“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你们听婆婆说着祠中旧物,才发现这座不大的神祠里,竟藏着这么多故事。

    回到前院时,满廊藤鸟在风中摇晃,像在替这座寂静的神祠招呼来客。

    那些藤鸟新旧不一,有些很明显是新编成的,不似旧物。

    于是你问道:“婆婆,这些藤编是您做的吗?”

    老婆婆淡淡道:“有些是我,有些是祖辈。这神祠清寂,可两位大人都爱热闹,我们做些藤编陪陪他们,便不会那么寂寞了。”

    派蒙捕捉到一个词:“祖辈?”

    “嗯。我们祖上世世代代守着这神祠,方才那些故事,也都是老一辈代代相传的。”

    “哦哦,原来是这样。”派蒙眼睛一转,声音压小了些,“婆婆,可以问您件事吗?”

    “你说。”

    “我们听镇里的人说,这神祠里出过不少怪事,对神明不敬的人会被丢出去,这是真的吗?”

    老婆婆平静回答:“是真的。”

    派蒙眼睛更亮,声音更小:“那婆婆,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该不会是翼神大人留了什么宝贝在这儿吧?”

    老婆婆瞥她一眼:“你怎么不猜大人没走呢?”

    “因为钟……”派蒙及时收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终于打完仗、修完祠了,翼神大人也没必要一直留在这里了吧。”

    老婆婆脚步一顿,缓缓道:“……是么?”

    “是呀。”派蒙没觉出什么,继续道,“说书先生也说了好多翼神大人的结局,大多都是离开了呀。”

    老婆婆听她说完,忽问:“那你觉得,大人还会回来吗?”

    “啊?”派蒙认真想了想,点点头,“会的吧,毕竟是守了几千年的地方呢,翼神大人肯定对这里也很有感情的。”

    老婆婆摩挲着手中的拐杖,轻笑了笑:“嗯,我也觉着是。”

    见婆婆笑了,派蒙趁机问:“那婆婆,那些怪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婆婆又不笑了:“不知道,兴许真是大人的庇佑吧。”

    “诶——”

    之后任凭派蒙再怎么磨,老婆婆都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你们在祠中绕了整圈,最终又回到正门前。你回头望着这座写满了故事的神祠,忽然有些好奇。

    “婆婆,翼神大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神呀?”

    这一问,倒止住了老婆婆嘴边的送客之辞。

    她看了你片刻,眉眼舒展开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忆。

    “大人啊……枪很快,嘴很硬,心最软。”她声音中带上一分笑意,“嘴上嫌这个麻烦、嫌那个吵闹,可谁家若出了什么大事,她哪怕刚从战场回来,也要赶去瞅上一眼。”

    她似是打开了话匣子,连带着浑浊的眼睛都清明了几分。

    “她还爱听人家讲喜事。谁家有好事,她听见了,能高兴一整天。”

    婆婆嘴里的描述太过琐碎、又太过日常,以至于你竟觉得这位传说中的神明,亲切得像邻居家嘴硬心软的长辈。

    “而且……”老婆婆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别家的神明都爱重世人,大人倒好,就喜欢捡些无家可归的小妖怪回来养着……也不怕被别的神明笑话。”

    她没在这个话题上停多久,便又絮叨起其他的事来,派蒙听得入神,不时追问几句,惹得婆婆说得更多。

    她们聊得起劲,可你听着听着,却开始觉得有些奇怪。

    祖辈相传的故事,会细致到这种程度吗?

    你隐隐感觉不对,转头去看钟离,却见他安静听着她们的对话,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说起来,你们上次许愿的那棵树,也是大人种下的。”

    嗯?许愿树?

    你被这三个字吸引了注意力,压下心中疑问,重新看向婆婆。

    老婆婆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你们跟着她走出神祠,站在山顶往下看。

    镇子正中央,有一棵桂花树。

    “那棵树的树苗,是大人从净慈谷的焦土里起出来的。从前百相大人回应世人祈愿,他走了之后,心愿便没了去处。于是大人立下规矩,把心愿写在木牌上,挂上枝头,风自会捎给朝霞。”

    “至于许愿不收钱,也是因为大人说……”

    “这心愿啊,哪是能卖钱的东西。”

    残阳西斜,将镇中那棵桂花树映得闪闪发亮,像大地上升起的太阳。

    你望着山下那棵树,那个从见到神像开始就在心里徘徊的疑问,终于问出了口。

    “婆婆,当年真的是翼之魔神走火入魔,杀了百相仙吗?”

    初见那两尊神像开始,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在你心头盘旋。

    疑惑,酸涩,还有点莫名的难过。

    随着了解到的事情越多,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

    三年的刻刀,两千年的遥望。

    建祠、种树、爱听喜事、收留小妖……

    这样一个神,真的会因为所谓走火入魔,就杀了挚友、毁了净土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连风声似乎都轻了一些。

    方才提起往事的热情淡了下来,老婆婆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时,她脸上鲜活的神采尽褪,话语也恢复了最初的简洁:“是的。”

    派蒙听到这话,忍不住反驳:“不是的,其实……”

    见老婆婆看过来,派蒙的声音不知为何越来越小:“不是、不是她杀的……”

    老婆婆收回目光,再次望向山下的桂花树,语气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

    “即使再不愿意相信,但真相便是如此。”她拄着拐杖,声线毫无起伏,“是大人做错了事。”

    “可是……”派蒙嘴唇颤了颤,“可是明明……”

    “为什么?”

    这时,本在一旁静听的钟离忽然出声,打断了派蒙即将出口的真相。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可老婆婆好像听懂了。她转过头,与钟离对视片刻,缓缓开口。

    “因为,大人是这么说的。”

    ……

    日头西沉,你们向老婆婆告辞。

    临别前,钟离对她道谢:“今日多谢引领观祠,您的故事讲得极好。”

    老婆婆微笑道:“您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钟离微微颔首:“保重。”

    闻言,老婆婆颌首低眉,身形在夕阳下显得愈发佝偻。

    目送你们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老婆婆转过身,慢慢走回神祠,落下门锁。

    回到主殿,她将拐杖靠墙放好,从供桌下取出一块洗得发白的软布。

    伴着极轻的破空之声,一对青色羽翼在她身后舒展开来。

    羽翼一振,她升空而起,停在右边那尊神像头顶略低一点的位置,开始擦拭神像。

    从发顶到衣摆,一丝不苟,正如过去两千年里的每一天那样。

    擦到那张轮廓模糊的脸时,她的动作慢了一些,像是怕碰坏什么,又像是舍不得太快擦完。

    “大人。”她唤了一声,“今日来了几个有趣的人。”

    殿内寂静无声,她浑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一个小精灵,嘴快得很,不知为何说您没杀百相大人。”她笑了一下,“倒是个明白孩子。”

    “还有个小姑娘,一眼就认出了哪尊神像是您,还问您是个什么样的神……许久没人这么问过我了,我没忍住多说了些,您可别怪罪我。”

    “对了,还有一位先生。”她声音低了些,“他上香的礼数,和您当年拜百相大人的神像时一模一样。”

    活了这么些年,她也只见过那一次。

    那是神明之间的礼数。

    她望着眼前一尘不染的面容,小声道:“许是您的故人呢。”

    言罢,她没再多说什么,继续认真地擦拭神像。

    直到两尊神像都擦得干干净净,她落回地面,收起羽翼,又变回那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婆婆。

    洗净软巾后,她重新拄起拐杖,慢慢向大殿后的一个小房间走去。

    推开房门,一尊小小的神像映入眼帘。

    那神像是一个女子模样,笑容明媚,英姿飒爽,背后羽翼舒展,手中一杆长枪斜指地面,端的是意气风发。

    这神像雕刻得极其精细,神态惟妙惟肖,连羽翼上的每一根羽毛都细腻无比,与外面那尊似是赶工完成的神像完全不同。

    这尊神像,她刻了三百年。

    她化形晚,手又笨,远没有其他小妖那么厉害,废了无数石料,尝试了无数次,才终于刻出大人半分神韵。

    老婆婆请了香,跪在蒲团上,对神像恭恭敬敬地行礼参拜。

    然后她站起身,绕到供台边,从暗格里摸出一个旧木盒。

    木盒上的漆早已斑驳,边角也被磨得圆钝,锁扣却完好无损。

    她抱着木盒,想起许多许多年前的那一夜。

    大人穿着破碎的战甲,满身是血地回来。

    她从未见过大人那般恐怖的模样,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却布满血丝,身上的血腥味浓得让人窒息,仿佛下一秒就要大开杀戒。

    可即便如此,大人也没有迁怒任何人。

    满院的人跪在屋外瑟瑟发抖,谁都不敢出声。

    安静了许久之后,屋内终于传来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再之后,便是更难熬的死寂。

    等大人出来后,她偷偷看了一眼,屋内一片狼藉,那些大人平日里最珍爱的东西,碎了一地。

    连带着那件新衣,还有这份备了一年的生辰礼物,全摔进了泥里。

    那时她还只是一只未化形的小妖,等屋子被收拾妥当后,她悄悄溜进垃圾场,从一堆被扔掉的破碎物件里,把这木盒捡了回去。

    大人用心准备的东西,可不能就这么扔了。

    她把木盒带回去,擦得干干净净,收在她的藏宝箱里,等着大人哪一天想起来,再把这木盒捧到大人面前。

    大人一定会高兴的。

    这一等,就是两千年。

    她没等到大人想起来,却等到了大人离开。

    于是她把盒子从窝里带到神祠,继续替大人守着。

    她没打开过这个盒子,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大人没送出去的礼物,谁也不能替大人拆。

    老婆婆将木盒放回原处,抬头望着那尊活灵活现的神像,又想起了桂花树下的身影。

    大人还在的那些年,每年无忧节夜里都要去树下挂一个木牌,然后站上很久很久。

    离开时,大人会把木牌摘下来带走。

    没人知道牌子上写了什么。

    后来大人走了,每年的那一夜,她都会去树下坐着。旁人当她是去照看许愿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等人。

    万一哪一年,大人就回来了呢?

    老婆婆取出软巾,把神像和供台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站在无人的小房间里,面对着她生命中见过最明媚的笑容,她终于敢把心底最深处的话小声说出来。

    “大人,早些回来呀。”

    香炉上青烟袅袅,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模糊不了她眼中最耀眼的光。

    “两千年了,这香还燃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