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理水后,你们沿着山道往回走。
你走在钟离身边,心里却还在想着方才看到的那盘棋。
你为什么会看到围棋?那个执棋者到底是谁?又为什么会把棋下得那样奇怪?
这些问题本来还在你脑中打转,可当你无意间看了眼身旁的人时,它们忽然就淡了许多。
算了,想这些做什么。眼前的人和眼前的风景,可比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重要多了。
将那棋局抛之脑后,你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地脉问题已经解决,以钟离的本事,眨眼就能把你们带回璃月港,这么好的相处机会,可能就要泡汤了。
这么想着,你的脚步慢了下来。
你想和他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多走一段路,多说几句话,就这么回去的话,总觉得不甘心。
看着他的背影,你加快脚步,走回他身边。
“钟离。”
“嗯?”
你指了指前方那座笼罩在薄雾中的山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时间还早,要不要一起爬爬山,散散心?”
闻言,钟离看你一眼,笑了笑:“好。”
听他应下,你顿时开心起来,连带着脚步也变得轻快,转身就往那个方向走。
一旁派蒙见状,大眼睛一转,忽然喊了一声:“哎呀!”
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派蒙一拍脑袋:“我突然想起来,胡桃今天还约了我去吃新点心呢,我得赶紧回去尝尝,晚了就没了!”
“啊?胡桃约了你?什么时……”
话到一半,你见派蒙对你挤眉弄眼,声音渐渐轻了下来,明白了她的意思。
于是你话锋一转,作恍然大悟状:“哦哦,我想起来了,那你要先回去吗?”
派蒙点点头:“对对,我就先回去了,吃点心可比爬山有意思多了,你们自己去吧,拜拜!”
一股脑说完后,她都没给你们挽留的机会,就一溜烟飞走了,只留你和钟离还站在山道上。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寒风从山中吹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四周安静得连鸟鸣都听不见,只剩彼此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你干咳一声,率先打破寂静:“咳,真巧啊,那就只能我们自己走走了。”
钟离从派蒙消失的方向收回视线,微笑道:“嗯,走吧。”
于是你们并肩往山上走去,山路蜿蜒,虫鸣声声。初冬的树叶已经黄了大半,枯叶打着旋儿落下,在地上铺成一片,走过时便踩出沙沙声响。
你们慢慢走着、聊着,随心所欲,没有任何目的地,遇到岔路时你随手指一个方向,钟离便跟着你走。
与他这般在山林间独处,你的心情好得不行,又想起方才在地脉中的奇妙感受,忍不住和他分享。
“……钟离,我觉得我今天这一趟下来,不仅对元素的掌控力变强了,甚至岩元素都对我更亲近了。”
“哦?竟会如此?”钟离轻笑一声,“看来你此番收获颇多。”
你:“可不嘛,那种感觉真的好神奇,我当时还看到了很多平时看不到的东西呢。”
钟离:“比如?”
你:“可多了,什么山壁啊、泉水啊、琉璃百合啊……啊对了,我最后还看到一副棋盘。”
钟离脚步一顿,缓缓重复:“棋盘?”
“是啊,不知道和岩元素有什么关系。”你忍不住跟他吐槽,“而且那棋下得奇奇怪怪的,本来必赢的局都快被对面翻盘了。”
钟离沉默不语。
你继续吐槽:“也不知道那人到底在想什么,都山穷水尽了,最后那颗黑子还是一直不落,等得我急死了,至于这么纠结吗?”
听到这里,钟离忽然开口:“那你觉得,那颗黑子应该落在何处?”
你脱口而出:“当然是唯一能堵住那白子的地方啊,先稳住阵脚,然后反制白子,以图后势。”
闻言,钟离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是这般想的。”
你随口道:“是啊,只要是稍微懂棋的人都会下在那吧。”
可这次,你却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你转过头,发现钟离眼眸微垂,连脚步都慢了几分,似乎在出神。
怎么了?
你也下意识放慢脚步,正犹豫要不要喊他,鼻尖却忽然一凉。
嗯?
你抬起头,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便被一场暴雨迎头浇下。
这段时间虽然时不时降暴雨,但你大都在室内,还是第一次被这雨劈头盖脸砸下来。豆大的雨点裹着山风砸落,瞬间将衣衫浸透,寒意刺骨。
你赶紧抬手去挡,可却只是徒劳。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你抬手去擦,手臂上却又有更多的雨落下来。
这时,钟离也回过神来。
他眉头微蹙,挥手间一道金色屏障便在你们头顶张开,将漫天雨幕隔绝在外。雨点打在屏障上,发出密集的脆响,却没有一滴能再落到你身上。
你松了口气,正想道谢,却见他侧过身来,嘴唇微张,似乎准备说些什么。
等等,他不会是打算回去了吧?
你心中一慌,顿时紧张起来。
不行,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个机会,怎么能这样无疾而终?
你目光在四周飞速搜寻着,随即眼睛一亮。
“你……”
“那边有个山洞!”
在钟离的话出口前,你抢先开口,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钟离话音一顿,目光落在你拽着他衣袖的手上,沉默地跟着你躲进了山洞。
山洞不大,略显逼仄。你浑身湿答答,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钟离看着你狼狈的模样,忽道:“失礼了。”
你一愣,正不知他为何这么说,就见他上前一步,轻轻将手放在你发顶。下一瞬,一阵暖意涌遍全身,头发和衣服都被烘干,身上暖洋洋的。
他拿开手,动作轻缓,指尖离开你发顶的时候,你恍惚间竟有种被他揉了揉头发的错觉。
你舒了口气,抬起头来:“谢谢你,好暖和——”
看清他的模样时,你的话卡在嘴边,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刚才那雨来得太急,不仅是你,他自己也没能躲开。
不复平日一丝不苟的端庄模样,此刻他全身被雨水打湿,衣服紧贴着身体,凸显出其下挺拔的线条,看得你有点想流鼻血。
你强忍着不用视线去描摹他的身体线条,艰难地把注意力挪回他脸上,却见几缕湿发贴在他脸侧,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你的视线控制不住地顺着那滴水珠往下走,看着它途经脖颈、划过喉结、没入领口……
你咽了口口水。
“……好暖和。”
你机械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大脑一片空白。
“不用谢。”
被他的声音唤回神,你看着他随手拂过衣襟,身上的水汽瞬间消散,方才紧贴身体的衣服重新变得干燥挺括,凌乱的发丝也变得整整齐齐。
不过眨眼的功夫,他就又变回了那个优雅得体的往生堂客卿。
你瞅着眼前人端正如松的模样,赶紧整理好自己的表情,心中却深感痛惜。
刚才那美景你才看了多久?怎么这么快就没了?
可恶,应该多看几眼的。
不过,他的衣服穿得还是太多了,底下什么都看不到,这要是只有一件……
你还在回味着方才意外窥见的美色,忽听他问:“你可想回去?”
听到这个问题,你立刻一个激灵,将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通通打散,站直了身子。
回去?你一点都不想回去。
你巴不得这雨下得再大一点、再久一点,巴不得被困在这山里回不去,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和他多待一会儿。
这么想着,你扫了一圈这个狭小的山洞,笑眯眯道:“不用,我们赏赏雨吧,也是种新奇体验。”
钟离看看你脸上灿烂的笑容,又转眸看向洞外愈发大的暴雨,低低应了一声。
于是你们并肩坐在洞口,望着洞外如瀑的雨幕,天地间一片轰隆声响。你们闲聊着山中气候规律、璃月仙家秘闻,他的嗓音低沉温和,伴着规律的雨声,听得你心中一片柔软。
然而,钟离的屏障只能挡住雨,却遮不了风。此时恰入初冬,气温本就偏凉,这场雨一下,山间寒意愈发深重,洞内温度更是不断降低。
阵阵凉风裹着湿气卷入,你瑟缩了一下,下意识贴近身边唯一热源。
钟离敏锐地察觉到你的靠近,偏过头来,目光掠过你略显苍白的脸色。他话音顿住,置于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脸上划过一丝近乎为难的神色。
片刻后,他无声叹了口气。
你正可怜兮兮地抱着手臂,忽见一只修长的手伸到面前。
你疑惑抬头,听见他说:“若你不介意,我可用方才的办法为你驱寒。只是此法,需要有肢体接触。”
风在此刻又一次灌入,你轻轻打了个颤。你的视线在他平静的面容与那只悬停的手之间徘徊,寒意与另一种隐秘的窃喜交织。
你小心地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就在双手交握的刹那,一股暖意顺着你们交握的手涌来,驱散着你四肢百骸的寒气。你垂下眼,耳后热度悄然攀升。
他的手比你大,此刻这样握着,恰好能将你的手牢牢包裹在掌心,让你逃都没地方逃。
说起来,这好像还是你第一次在现实中握他的手。
你佯装镇定,试图找些话题来分散过于集中在手上的注意力:“这是什么原理呀?”
“这是一种传递能量的术法,将力量凝聚于掌心经络,借由接触渡入另一人体内。”他的目光落向别处,解释道,“此法胜在持久平和,适合驱寒。”
说着,他的拇指不经意地在你手背上挪动了一下,似有若无,却瞬间让你浑身窜过一阵微小的电流。
你呼吸一滞,不再说话,生怕声音会泄露你心中的兵荒马乱。
心跳声已然盖过雨声,你数着自己的心跳,脑袋都开始有些晕乎。
等心跳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你感受着手心源源不断的温暖,听着近在咫尺的温和声音,只觉得分外安心,连带着近日积攒的疲乏都涌了上来。
自察觉到钟离的变化后,你已经许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你想撑住,想多享受享受此刻这种珍贵的体验,可困意来得太过汹涌,你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也逐渐晕开。
他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水雾传来,你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绵软得不像自己。那声音似乎停了停,然后再次响起,却比方才轻了一些。
听着那轻缓的声音,你仿佛回到了净慈谷的那一夜,你躺在床上,他就坐在你身边,轻声讲着睡前故事。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你迷迷糊糊地想着……
终究还是被他哄睡着了啊。
正凝神望雨的钟离忽觉肩上一沉。
他话音顿住,侧首看去,只见你已阖眼安睡,头枕在他肩头,面容恬静,毫无防备。你的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交握的手也因全然放松而更柔软地栖息在他掌中。
他静默良久,肩上传来的重量与温度如此真实,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这重量明明不沉,却压得他动弹不得。
数千年间,他习惯了在与他人交往时保持安全距离,近一分显亲密,远一分显疏远,但他总能恰如其分,不多不少。
可你偏不按规矩来。你一点点试探、一点点靠近,不知不觉中便突破了他设下的那道防线,而他则默许并纵容了这份靠近,直至此刻这般毫无间隙。
既然如此,他还在犹豫什么呢?
钟离望向洞外雨幕,陷入沉思。
那日赏花之后,他已然看清了自己的心,并不需要什么地脉之力来映照本心。
但是认清是一回事,行动又是另一回事。
他承认自己贪恋这份温暖,亦想留下这份温暖。
但这份渴望太过陌生,以至于他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应对。
一千种权利背后是一千种责任,如果他获得了被爱的权利,他又是否能承担起这份爱背后的责任和义务呢?
他并非不懂爱,数千年的时间,他见过无数种爱的模样,甚至亲手为许多开花结果的爱送上祝福。
他见证过爱,但从未真正体验过爱。
就他所知,爱不是一场交易,更不是一份契约。
但与那些交易和契约相比,他觉得爱是一件更难的事情。
于他而言,签订一份契约如同呼吸般简单。权责分明,条款清晰,付出什么、得到什么,皆在白纸黑字间一目了然。只要恪守契约,便不必担心行差踏错。
可是爱不一样。爱没有条款,没有范本,甚至没有一条清晰可辨的边界。
看着这份名为爱的契约,他甚至不知该如何落笔,更不知他能不能做好。
而偏偏,他想为之落笔的那个人,还是这世间最难被定义的人。
她不属于璃月,不属于任何一方水土。
她是途经提瓦特的旅人,是自由的风,没有谁能将她强行留在原地。
若她有一天决定离开,而他还无法离开这个世界,届时他又是否能够承受这份离别呢?
他虽然经历过无数离别,也已然习惯了离别,但他其实并不是很擅长这件事。
而这一次,他没有信心能够承受。
“……唔……”
听到声响,钟离收起思绪,本以为你醒了,却见你仍在安睡,只是在含糊说着梦话。
这时,你又嘟囔了两句,他迟疑片刻,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
“……钟离……”
你的声音很轻,带着睡梦中特有的绵软鼻音,与洞外的雨声相比,小到几乎听不见。但你们离得这样近,以至于那两个字如此清晰地落入他耳中。
钟离保持着倾听的姿势,一动不动。
洞外的雨还在下,天地间一片轰鸣,可他却觉得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那两个字,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这个人这样软软糯糯地念出来,会有这种效果。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细细描摹起近在咫尺的睡颜。从微颤的眼睫到挺秀的鼻梁,再到微启的双唇……
他第一次这样仔细地打量这双唇。小巧粉嫩,看上去柔软得很,像初春三月将开未开的桃花,又像前段时间她拉着他去尝的那个草莓布丁。
会像那个布丁一样软吗?
钟离盯着那双粉色的唇,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不待他想出答案,那双唇突然动了。
你像是做了什么好梦,在睡梦中咂了咂嘴,露出一抹全无阴霾、近乎稚气的笑容。
然后,一丝晶莹悄然自唇角溜出。
这景象实在算不上雅观。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配上那副全然放松的憨态,若是让清醒时的你自己看到,怕是要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下一瞬,一声极轻的低笑传出,在狭小静谧的山洞里回荡开来。
钟离微微摇头,眼底漾开温柔笑意,那双素来清明睿智的金瞳,此刻柔和得像融化的琥珀。
洞外疾雨未歇,洞内时光静谧。钟离稍稍调整坐姿,让你靠得更舒服些。
那份契约虽然陌生,但他学东西素来快。统兵布阵、治国理邦,这些东西他尚能学会,如今再去学习如何待一个人好,想来也是能够学会的,自是不会亏待她半分。
而未来那可能的离别……
送别这件事,他也已经做过无数次了,只是这次送的人略有些特殊罢了。
但这做过无数次的事,应该不至于做不好。
若真有她想离去的那一天,那自当为她铺好前路,护她远航。
至于剩下的,就只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钟离的视线从你脸上移开,转而望向洞外。雨势不知何时已经减弱,变成绵密柔和的细雨,轻飘飘敲在岩壁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
如果责任和后果他都做好了准备,那他是不是……
也该为自己争取一次了?
用他六千年来从未用过的方式,去争取一个他六千年来从未
遇到过的人。
也许他不够擅长,也许会走得跌跌撞撞。
但至少,他想试一试。
望着洞外的绵绵细雨,钟离久违地放空,什么都不再去想。
所有的理智与思量,在此刻皆如山间烟雨般,变得遥远而模糊了。
听着肩颈处传来的清浅呼吸,感受着掌心握着的温热小手,他缓缓闭上了眼。
……
不知过了多久,你悠悠转醒。
今天这枕头有点硬,但是角度倒是刚刚好,还挺舒服的。
你无意识地蹭了蹭,舒服地叹了口气。
然后,你感觉你的枕头动了一下。
嗯?这枕头怎么会动?
你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理智逐渐回笼,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刻枕着的是什么。
……苍天啊,你竟把岩王爷他老人家的肩膀当成了枕头。
你不敢睁开眼,希望是自己的幻觉。
你闭着眼睛不敢动,钟离似乎也并没有发现你已经醒了,依旧一动不动地任由你枕着。
大脑飞速运转,你正想着应该怎么应对这个尴尬的情况,却突然发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情。
你的手,竟还被他握在掌心。
“轰”的一声,你感觉全身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和耳根,大脑一片空白。
你浑身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连呼吸都忘了,只感觉那只手的存在感被无限放大,烫得惊人。
天哪天哪天哪,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一直握着?现在明明没有风了啊,他也没有再用那个术法了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是不是忘了?不对不对,难道他也睡着了?
嗯?等一下……对啊,他是不是也睡着了?
你越想越对,觉得除了这个原因,他不可能一直握着你的手不放。
于是你鼓起勇气,悄悄睁开一只眼睛,观察了一下周围。
入目的是熟悉的山洞,雨已经停了,金色的阳光洒进来,看起来很是温暖。
嗯,还可以,看起来很安全。
你小心动了动,装作只是睡梦中不经意的小动作,然后屏住呼吸,仔细感知着他的反应。
一动不动,呼吸平稳,没有任何反应。
你胆子大了些,慢慢抬起头,转眼看向他。
钟离正坐在你身旁,一边膝盖微曲,手肘撑在膝上,以手支额。他闭着眼,眉目舒展,呼吸均匀悠长,胸膛缓慢而有规律地起伏。
果然是睡着了。
你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下来,身子一软,差点又要瘫回他肩上。
可刚缓过劲,你又开始盯着你们交握的手发愁。
被他这样握着你是很开心啦,但他醒来后会不会觉得很尴尬?
本来这段时间他就不怎么出门了,要是因此更疏远你了怎么办?
你越想越觉得不能让他发现,于是决定在他醒来之前偷偷把手抽回来。
你紧紧盯着他的脸,尝试动了动手指。
嗯,很好,没反应。
你深吸一口气,又尝试抽了抽手。
嗯,还是没反应,看起来睡得很沉啊。
你彻底安下心来,小心翼翼地将手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呼——解放了。
不过……
你捏了捏自己发烫发僵的指尖,看向他空了的手,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空落落的。
好想光明正大地握着他的手啊。
你叹了口气,收起那些胡思乱想,视线顺着他的手往上移,从修长的指节,到宽平的肩线,再到微微低垂的面庞。
这还是你第一次看到他的睡颜。
说来有些不可思议,你们在净慈谷做过那么久的夫妻,同住一个屋檐下,甚至同睡过一张床,但你却从未见过他睡着的模样。
他永远醒得比你早。
睡着的钟离和醒着的钟离,感觉完全不一样。
醒着的他,永远温和从容、优雅得体,可却给人一种距离感,尤其是那双金眸,总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仿佛能洞穿人心,让人不敢冒犯。
可他睡着之后,那双金瞳闭了起来,那些威严和压迫感便悄然散去,你这才发现,他居然长得这么漂亮。
是的,漂亮。
平时你根本想不到用这个词来形容他。
谁会敢用漂亮这个词来形容岩王帝君?
可你看着眼前这张沉睡的面容,当真觉得他漂亮极了。
在你意识到的时候,你的手距离他的脸只剩毫厘之距。
你紧急刹住了车,却又舍不得收回手,便隔着这毫厘之距,小心地描摹着他的容颜。
你的指尖虚虚描过他的眉弓,顺着眉骨的弧度往下,经过太阳穴,绕过颧骨,沿着流畅的下颌线下行,最后轻轻勾了一下耳坠下的流苏。
雨后微光洒进山洞,将他的皮肤映照出一种莹润的质感,看起来柔软又沉静。
盯着他似乎在发光的脸,你的手停了一会儿,拂过那根微微晃动的流苏,从最低点开始向上。
你的手指抵达那双淡色的唇,却不敢过多停留,只能继续沿着鼻梁往上滑,最后来到了他的眼睛。
他睁着眼的时候,你只顾着看他的眼睛了,而此刻闭了眼,你才发现他的睫毛比你印象中还要长,近看像两把细密的小扇子。
这么长的睫毛,摸起来会有什么不同吗?
这么想着,你鬼使神差地又靠近了一些。
然后你的指尖碰到了他的睫毛。
那触感奇妙得很,像一根极细的羽毛轻轻挠了你一下,痒得不行。
你忍不住有些荡漾起来。
可还没等你细细回味这种酥酥痒痒的感觉,下一秒却觉心脏骤停。
只见刚刚被你触碰的睫毛颤了一颤,随即缓缓睁开,露出了一双金色的眼睛。
你直直对上他的眼睛,清晰地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钟离:“……”
你:“……”
山洞中一片死寂。
与你对视片刻后,钟离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手指,终于开口:“我这是在做梦吗?”
你回过神来,猛地收回手,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完了完了完了。
你绝望地闭了闭眼,勉强笑道:“那什么,我刚才看你睡着了,想叫醒你来着。”
闻言,钟离恍然道:“原来如此。”
见他信以为真,你顿时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刚才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为了防止他深究,你视线一转,指向洞外:“啊你看!雨停了,可以走了。”
钟离随意地扫了眼放晴的天空,随即目光落在你红透的耳尖上,眼中划过一分笑意。
“嗯,走吧。”
走出山洞,只见乌云散尽,天边露出久违的晴光,映照着被雨水洗净的山峦。
你们一同返回璃月港,闲逛至黄昏后在绯云坡口告别,你去寻派蒙,他则回了家。
回到家后,钟离缓步走进书房,房中有一方桌案,案上摆着一副棋盘。
若你在这里,自是能一眼认出,这局棋与你在地脉之力中最后看到的那盘棋局一模一样。
钟离来到桌案前,端详着这盘推演了无数次的棋局。
当理智和情感开始博弈,他一直在试图找到一个最优解。
可他穷尽了所有可能,却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能赢的棋,他不满意,而他满意的棋,却又赢不了。
反复权衡之后,只余下一盘最贴合他心意的棋。
这棋下到最后,那枚黑子只剩一步可走。
但那一步,他却怎么算都觉得不够满意。
站在未尽的棋局前,钟离静立片刻,执起那枚迟疑许久的黑子,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指尖稳定而从容地将黑子落下。
那是一个放弃了所有计算与攻防,甚至堪称“愚拙”的位置。
此子一落,白子之势瞬间如星河倾泻,黑子败局已定,再无回天之力。
可谓是,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