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萍姥姥邀钟离于玉京台赏花,琉璃百合和霓裳花在微风中轻曳。

    她娴熟地沏着茶,闲话家常:“近来胡桃那孩子,似是寻到了什么新奇趣事,总爱拉着旅行者往您跟前凑。年轻人玩闹起来,倒是热闹得很。”

    钟离细品香茗,回道:“堂主童心未泯,让阿萍看笑话了。”

    萍姥姥:“唔……可我瞧着,胡堂主虽爱玩笑,有些话倒也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她轻轻拨动茶盘中的一片花瓣,继续道:“毕竟胡堂主这般闹腾,帝君您却并未厌烦,倒像是……”她止住话头,点到为止。

    钟离手中的白瓷杯无声落回案上。

    萍姥姥悠悠道:“这世间万理啊,有时反不如孩童直觉来得敏锐哦。”

    钟离沉默片刻,道:“阿萍有话不妨直说。”

    萍姥姥瞥他一眼,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呵呵,我没什么想说的,只是想请教帝君一个问题。”

    钟离:“请讲。”

    “您不必回答我,我只是在想,胡堂主如此胡闹的对象若换作旁人……”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您也会这般纵容么?”

    钟离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一时竟未能作答。玉京台的风也安静下来,只余花影与茶香交织浮动。

    见他如此,萍姥姥笑意渐深,为他续上茶水,雾气氤氲间,话锋一转:“说来也巧,前几日偶遇理水,听说他守护的那处地脉节点出了点小问题,需找人相助。”

    “这地脉之力最是澄澈明净,有时能映照本心。帝君若得闲,不妨一去,或许能有所收获。”

    片刻静默后,钟离缓声道:“理水所遇之事,若关乎地脉安定,确实不容轻忽。”旋即,他优雅起身,衣摆拂过石凳,对萍姥姥颔首道别,“多谢阿萍的茶。”

    萍姥姥目送他离去,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眉眼弯弯。一旁的琉璃百合和霓裳花在渐起的晨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

    离开玉京台后,钟离沿着街道往前走。璃月港的街巷在阳光下镀着一层暖金,是他平日看惯了的景色。

    他脑中再次浮现方才未答的提问。

    “胡堂主如此胡闹的对象若换作旁人……您也会这般纵容么?”

    不会。

    他清楚地知道答案。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独独是她呢?

    他知道自己最近的行为有些反常,不,不止最近,从更早的时候,就有什么东西偏离了轨道。

    如果说最开始是没有察觉,那从回到璃月港开始,他就是在放任这条偏离的轨道越驶越远,直到抵达一处他完全陌生的领域。

    不像那些条款明确的契约,他无法给这片陌生的领域准确命名,亦无法清晰地划分权责,他只是来到这里,然后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会说、会笑、会闹的,真实又热烈的人。

    会在危险面前冲破万难来到他身边、会在他受伤后难过得掉眼泪、会在他被梦魇缠身的时候不顾一切地抱住他。

    会告诉他……

    比起一直这么坚强,我更希望你偶尔可以软弱一点。

    多稀罕啊,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一个人类对神说出这样的话,荒谬得有些可笑。

    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他只觉得疲惫。

    就像受伤的孩子在受到关注时才会哇哇大哭一样。

    在她那样认真地看着他说出“软弱”二字的时候,一种难言的疲惫突然涌上他心头。

    那疲惫太重,重到他说不出一句话。

    重到最后,他只能说出一个“好”字。

    他还学不会软弱,但至少,他开始学着在她面前坦诚一点。

    然后他发现,他好像找到了一个可以松口气的地方。

    这种感觉很好,好到让他有点上瘾。

    好到让他舍不得放手。

    他过去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漫长的生命里,他有过无数的身份,岩主天星、岩王帝君、往生堂客卿……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面前,他是不同的模样。

    但相同的是,他永远都是那个可靠又周全的存在,永远是那个让人安心的存在。

    他不会崩溃、不会软弱、不会倒下。

    他从未觉得这是什么不好的事,也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是神,他选择了庇佑世人,这是他应当背负的责任和义务。

    他看着治下的国度日新月异,看着身边的友人来来去去。

    身边的一切都在变化,只有他是永远停留在原地的那一个。

    他是永恒不变的磐岩,无论经历怎样的风吹雨打,都屹立如初、坚不可摧。

    这个道理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有心。

    他也会难过,他也会疲惫,他也会有几乎扛不住的时候。

    这个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事情,却被另一个人看见了。

    她看见了他的难过,看见了他的疲惫,然后告诉他,至少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这么坚强。

    那之后,他们还是正常相处,但他心中的感觉变了。

    那感觉很陌生,陌生到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这种感觉叫做“安心”。

    安心。

    一个对他来说很近的词。

    他就是安心的代名词,无数人在他这里寻求依靠,获得安心。

    但又是一个对他来说很远的词。

    从没有人想过他会不会需要依靠,没有人想过他会不会觉得不安,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想过。

    他只是扛着六千年的重量,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直到遇见了她。

    她出现在这条路上,也没有做什么,就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对他笑一笑,可他忽然就觉得肩上六千年的重量好像轻了一点。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她在梦魇中抱住他的时候,也许是她在月光下郑重感谢他的时候,也许是她在废墟中落下眼泪的时候,也许是她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来到他面前的时候。

    又也许更早,在净慈谷那日复一日的平凡生活里,在那一颗颗桂花糖里,在那一声声“早安”、“晚安”、“欢迎回家”里。

    所有那些他以为不过是寻常记忆的画面,此刻正在重新排列组合,拼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图案。

    钟离一路往前走,走到吃虎岩,路过糖人摊。摊前围着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选着喜欢的形状。

    钟离看着那些糖人,脚步缓了缓。

    ……

    “钟离,你看这个糖人真好看!师傅手艺好好哦,这个翅膀做得跟真的一样。”

    “这蝴蝶是糖人师傅的拿手样式,确实精巧。”

    “我和派蒙都买了,你也来一个吧!”

    “不用了。”

    “来一个嘛~我们都有了,你也要有!师傅,给他来一只……唔,给他来一只猫吧。”

    “为何是猫?”

    “因为你看这只猫的眼睛,和你好像哦。”

    ……

    钟离低头看看自己空着的右手,想起那日的糖猫。

    比起师傅拿手的蝴蝶,那只猫画得并不算好。他从她手中接过那只糖猫,打量片刻,实在没看出哪里和他像,却又突然觉得那猫的模样有些像她。

    后来她走在他身边,手里举着两只糖人,一只师傅画的蝴蝶,一只她自己画的不知道是龙还是蜥蜴的东西,高兴了一路。

    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

    钟离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来到了三碗不过港。田铁嘴正站在台上,折扇一展,声如洪钟。

    “列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讲岩王帝君,来讲一段江湖奇缘!”

    台下茶客们纷纷叫好。

    钟离站在不远处,耳边却响起另一个声音。

    ……

    “钟离,你说田铁嘴今天会讲什么故事呢?”

    “今日没有预告,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不会还是岩王爷的往事吧?你说会不会又来一段风流韵事呀?”

    “……”

    “怎么啦钟离?你怎么不说话呀?”

    “……应当是不会有了。”

    “哼哼,那就听听看吧。”

    ……

    钟离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日只觉得她说话阴阳怪气,可现在想来,她怕是还在为一个子虚乌有的“风流韵事”吃醋。

    田铁嘴在台上慷慨激昂,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钟离没有继续听下去,转身往前走,看到了万民堂的招牌。

    午市将过,食客渐稀。香菱在灶前和卯师傅说着什么,锅铲还拿在手里,比比划划,大概是在讨论新菜式。

    远远看着那块招牌,钟离的脚步慢了下来。

    ……

    “钟离,听说香菱开发了道‘杏仁豆腐水煮鱼’,我们去尝尝吧!”

    “杏仁豆腐水煮鱼……这两者如何相容?”

    “唔,听她说这道菜的灵感是她看见一个人把豆花倒进辣油里吃,觉得既然豆花可以,杏仁豆腐为什么不行?”

    “……这逻辑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对吧对吧!豆花可以是咸的也可以是甜的,凭什么杏仁豆腐只能是甜的?咸党永不服输!”

    “你何时加入了咸党?”

    “刚刚。为了这道菜,我决定临时加入咸党!”

    “呵呵,那便走吧。”

    “好耶!香菱,来一份杏仁豆腐水煮鱼!”

    ……

    钟离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万民堂的招牌在午后阳光下有些刺眼,那个喊着他往里走的人此刻不在他身边。

    他站了一会儿,环顾四周。

    糖人摊,三碗不过港,万民堂。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也能从玉京台走到吃虎岩。但今天每走一步,脚下都踩着一段和她有关的回忆。

    他没有特意去记,但那些记忆不知何时悄悄附在了这些熟悉的街景上,像琉璃百合的香气,清新淡雅,却久久不散。

    他想起有一次,她说感觉

    现在脑子越来越不好使了,很多东西都不太记得住。

    他当时想着,不要紧,我记性很好,我可以帮你记着。

    但他现在有些羡慕她了。

    记性很好,有时候真的是一件让人很苦恼的事。

    放眼望去,偌大一个璃月港,竟到处都有她的身影。

    不知不觉,和她一起走过的路、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已经散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回忆很轻很浅,但实在太多了,多到每走一步就会踩到一片,轻轻一碰就会在心里荡开一圈涟漪。

    习惯,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他花了几千年的时间,习惯了一个人往前走。

    可如今他只花了几十天的时间,就习惯了和她在街上闲逛,习惯了听她讲冒险故事,习惯了看她笑容满面的样子。

    她来到他身边,带他走上了另一条路,看到了截然不同的风景。

    站在人来人往的市井喧嚣中,钟离第一次认真地问自己——

    那条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路,你真的还想继续走下去吗?

    停了许久,钟离继续往前走。

    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你居住的小院。

    钟离在院门前停下脚步,盯着那扇门看了许久,然后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他还有太多事情没有想清楚,一时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你,更想不出什么不会惊扰到你的理由去敲开那扇门。

    他需要一点时间。

    沿着来路往回走,钟离行过街头巷尾,记忆中那道熟悉的影子再次浮现,无处不在。

    ……

    “钟离,今天天气真好啊。”

    “钟离,我接了个新委托……”

    “钟离,我找到一本好好看的……”

    “钟离……”

    “钟离……”

    “钟离……”

    ……

    钟离垂下眼眸,沉默地穿过那些扰人心绪的记忆,独自向居住的院落走去。

    外面的世界有点过于嘈杂了,他得回去安静想想。

    虽然,那里她也去过很多次了……

    “钟离!”

    钟离脚步一顿,缓缓抬起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记忆中的身影正站在他家门口,朝他挥着手,双眼闪闪发亮。

    他本以为他的记忆已经足够鲜活,却不想当这个人真实地站在他面前时,竟会这般耀眼。

    耀眼到让那些记忆瞬间褪色。

    耀眼到他眼中只能看见她。

    你见钟离停在原地不动也不说话,虽然有些疑惑,但想到自己来的目的,还是笑眯眯跑上前,凑到他身边。

    “钟离,你回来啦。”

    钟离盯着你看了一会儿,弯了弯唇角,语气温和如常:“怎么过来了?”

    你轻咳一声,颇有些不好意思:“那个,上次吃了你做的饭之后,吃其他东西都没什么胃口了,所以……咳咳,想来找你讨碗面吃。”

    派蒙也凑上前来,点头附和:“对对对!不用多,一碗面就好了,当然当然,如果能有点其他小菜就最好了。”

    说完,你见他沉默不语,心里顿时忐忑起来。

    你好不容易才想到了这个看似正当的理由来找他,难道还是被他识破了?或者他觉得这个请求很为难?

    那怎么办?话都说出口了,要是被拒绝了岂不是很尴尬?下次还怎么有脸来找他嘛。

    你正兀自纠结,却忽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你抬起头,见他缓步上前,推开了门,侧身看向你们。

    “进来吧。”

    夕阳余晖洒落,在他身上晕开一圈暖金色的光,将他唇角的弧度映照得分外柔和。

    “正好还备着些食材。除了面,再做几道小菜吧。”

    “哇!太好了!钟离天下第一!”派蒙欢呼一声,率先飞进院中。

    你心中一喜,忙跟着踏入院内:“那我来帮忙……”

    “不必。”钟离合上院门,与你并肩而行,“你在屋里等着便好,茶叶还是在老地方。”

    你一愣:“诶?哦哦,好的。”

    你跟着来到厨房,看着他系上围裙,听他问道:“除了面,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你:“都可以都可以。”

    钟离:“那我便看着做了。”

    你:“嗯嗯。”

    你见他在厨房里开始忙活,悄悄欣赏了一会儿后,回到了屋里。

    茶叶,茶叶……

    你轻车熟路地打开柜子,挑了一款你喜欢的茶叶,开始泡茶。

    泡着泡着,你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还是钟离第一次没有亲手给你泡茶。

    就好像你不是什么需要招待的客人,而是家里的另一位主人一样。

    想到这里,你一下红了脸,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哎呀,人家只是忙着做饭而已,哪有功夫给你泡茶。

    还是好好等吃饭吧。

    钟离做的饭,最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