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落,卷帘门上方那块旧招牌被路灯照出一层浅光。
唐意舒盯着他:“江总,您知道您现在在说什么吗?”
“知道。”
“凌晨十二点多,您邀请女下属去您家?”
“雨有点大,先上车再说。”
他说得这么坦然,她反倒不知道接什么了。
江旭白补了一句:“有客房。”
唐意舒站在原地,没立刻拒绝。
如果是刚入职那阵,江旭白说这种话,她大概会当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现在却不一样。
他送过她很多次。
她对他那点最早的“冷面老板警惕”,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淡了。
可去他家还是另一回事。
唐意舒低头看了眼手机。
这个瞬间,她脑子里居然闪过一苇渡。
要是小渡小渡知道她半夜去老板家,会怎么想?
江旭白见她没说话,也没继续劝:“你不想去,那就去酒店。费用可以作为今晚加班的报销。”
“去酒店吧。”
“好。”江旭白答得很快。
唐意舒看着他,忽然又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江总,我刚才要是真答应去你家呢?”
“你睡客房,明早送你回来。”
“就这样?”
“你还希望怎样?”
唐意舒立刻:“我什么都没希望。”
江旭白唇角动了一下,她敏锐地捕捉到:“您是不是笑了?”
“你困糊涂了。”
车开出老街以后,唐意舒终于想起来看手机。
和一苇渡还停在先前的聊天,只是现在太晚,她也太累,想了想,她还是没有和他说什么。
最近一家还有房的连锁酒店在两公里出头。
“就这家吧。”
她点进去,高级大床房还有两间。
凌晨特价,甚至比平时便宜。
唐意舒很快下单,觉得今晚也没有那么倒霉。
“好了。”她扬了扬手机,“江总,麻烦您再送我最后两公里。”
事实证明,人不能高兴太早。
十几分钟后,两个人站在酒店前台。
唐意舒把手机号报完,前台姑娘确认了订单,笑着说:“好的,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唐意舒低头,先看了一眼自己的包,又看了眼前台:“身份证?”
“对。”
“必须要吗?”
前台愣了一下,但还是很礼貌:“入住都需要实名登记。身份证没带吗?”
“电子版可以吗?”
“随申办的电子凭证也是可以的。”
这句话让唐意舒重新燃起一点希望。
信息时代,一切都能电子化。
身份证也能。
前台姑娘很耐心地教她尝试线上身份核验,唐意舒照着操作。
第一步,人脸识别。
通过。
第二步,信息授权。
通过。
可到了第三步,页面转了半天。
失败。
她重新来。
还是失败。
第三次,直接提示系统繁忙。
唐意舒不死心:“那身份证照片呢?”
“不行的,要做实名核验。”
“我手机里有正反面照片也不行?”
“不行。”
唐意舒盯着手机不说话,前台姑娘也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您也可以去辖区派出所开一个临时住宿证明。”
“远吗?”
“开车大概十分钟。”
她低头看时间,已经十二点五十四。
再去派出所折腾完,至少一点半以后。
她忽然觉得今晚的人生很荒谬。
江旭白一直没插话。
唐意舒把手机放下:“江总,我突然觉得公司那个沙发……”
“不行。”
“您听我把话说完。”
“你无论怎么夸它都不行。”
唐意舒又回头看了眼酒店前台,前台姑娘非常有职业素养地低头装忙,显然不想参与他们之间这场关于沙发的争论。
“那我去派出所。”唐意舒认命,“开个证明应该也快。”
“你现在困吗?”
“还好。”她说完打了个哈欠。
“走吧。”
“去哪?”
“我家。”
其实到了这样的情况,再坚持去派出所多少就有点跟自己过不去了。
她入职到现在两个月有余,江旭白是什么人,她心里大概有数。
她低头看手机。
一苇渡的聊天框还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一瞬间,她居然生出一点类似于做坏事之前需要报备的心虚。
江旭白看着她:“如果不想去,我陪你去派出所。”没有半点不耐烦。
唐意舒忽然觉得自己要是真这么折腾,大概比去他家住一晚还矫情。
她已经很累了,他应该也是。
她实在不想再把这个夜晚折腾得更长。
唐意舒长吁一口气:“行,去您家。不过这件事……”
“不会有人知道。”
他接得太快,唐意舒看他:
“您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还能有什么。”
“也可能我想说,这件事您记得给我报销酒店房费。”
江旭白没有接话,唐意舒终于笑了:“开玩笑。”
她在手机上操作取消订单,页面弹出提示:已超过免费取消时限,将收取28元费用。
唐意舒盯着那笔费用,今晚所有的大风大浪都没让她真正心疼,这一刻疼了。
“我转你。”
“不用。”
“你刚才还说需要报销。”
“我那是开玩笑。”
“那你现在心疼什么。”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这二十八块买一个教训。以后出门先摸钥匙,再摸身份证。”
江旭白想了想:“还可以再加一条,晚上不要接工作电话。”
“这个建议您作为老板说出来是不是有一点缺乏说服力?”
“所以只是建议。”
“那我不采纳。”
两个人从酒店出来,雨还没停。
唐意舒重新坐回副驾驶的时候,人已经彻底清醒。
这次她没睡。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江总,您父母跟您一起住吗?我怕半夜过去吵到老人家。”
“他们不住那边。”
“那就好。”
唐意舒靠着椅背,视线一直往窗外瞟。即使雨夜路上什么也看不清。
平时在公司,她其实一点也不怕跟江旭白说话。
有正事说正事,没正事偶尔还能贫两句。
但在离他家越来越近的车里,空气开始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电梯门开,他开门,先让她进去。
唐意舒站在玄关,一时没动。
房子和她想象中差不多。
干净。
简洁。
“拖鞋。”江旭白从鞋柜里拿了一双新的,“没穿过。”
“客房在这边。”江旭白带她过去。
房间不大,床铺是已经铺好的。
“江总,您家真的很适合临时收留流浪员工。”
“你是第一个。”
这句话不知
道为什么,忽然有点不对劲。
唐意舒赶紧把话题拉回来:“那我是不是还挺荣幸。”
“门可以锁。”
“您已经说第三遍了。”
“怕你不放心。”
唐意舒忽然笑了:“我其实挺放心的。不然我也不会来。”
江旭白最后只说:“早点睡。”
门关上。
安静下来以后,疲惫又重新爬上来。
床垫比她想象中软。
房间里很安静。
她忽然又觉得今晚特别不真实。
加班。
忘带钥匙。
酒店住不了。
最后睡到老板家。
随便哪一步拿出来,都不像她今天下午能预料到的剧情。
手机这时候亮了一下。
一苇渡发来:
【我加班结束了,你呢?】
唐意舒一下精神了。
【你怎么还没睡?】
对面过了一会儿:
【在等你。】
她窝在被子里:
【发生了一件很离谱的事。】
一苇渡:【怎么了?】
唐意舒想了想,先发:
【我今晚住别人家了。】
隔壁主卧里,江旭白刚换好衣服。
但他还是按照“一苇渡”该有的反应问:
【谁家?】
唐意舒回得很快。
【我老板。】
江旭白盯着屏幕。
【那个抠门老板?】
唐意舒开始打长句子:
【今天不知道怎么那么巧,我也被喊去临时加班了。结果我出门太急,回家才发现没带卷帘门钥匙。】
【我妈已经睡了,不想叫她再起来。】
【本来准备回公司睡沙发,我老板又不让。】
江旭白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叫“不让”,听着像他把人扣下来似的。
下一条很快来了。
【然后我说住酒店。】
【结果到了酒店才发现身份证也没带。】
【电子核验还失败。】
【前台让我去派出所开证明。】
【凌晨一点。】
【我当时真的觉得老天爷非常希望我去老板家。】
【然后就来了。】
一苇渡:【你老板家里还有别人吗?】
唐意舒:【没有。】
江旭白看着这个回答,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从自己嘴里问出来十分荒谬。
唐意舒像是怕男朋友多想:
【是独立客房。】
【门能锁。】
【独立卫生间。】
【他人也还行。】
江旭白打字:
【你很信任他?】
这次唐意舒隔了一会儿:
【工作上挺信任的。】
【人品也信。】
【不过和信任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唐意舒想了半天:
【说不好。】
【可能因为你是男朋友吧。】
唐意舒等不到回复,发了个问号:
【吃醋啦?】
江旭白看着那三个字,最后回:
【有一点。】
【那你也没办法。】
【谁让你不在。】
发完又觉得这话好像有点撒娇。
一苇渡:
【嗯。】
【我的问题。】
唐意舒:
【你今天也忙嘛。不怪你。】
她又想起什么:
【对了。】
【你今天怎么也加班啊?】